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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香象渡河(十四) “贺队,老 ...

  •   “贺队,老板说可以吃饭了!”

      听见呼喊从船舱飘过来,棠徵立刻拿过手机,迅速关掉了再次重头播放的录音。

      贺衍倚着身体一挑浓眉:“愿赌服输,你还想毁尸灭迹?”
      棠徵:“......”

      手机被飞快地又勾回去,棠徵没来得及销毁证据,一时僵在原地,仿佛在电脑回收站翻找不慎删除的文档,搜索被他遗漏的记忆。
      可是仍旧全无头绪,就像是被格式化了。

      恰巧渔船老板紧跟在后,搓着手爽朗上前:“警官,里面人都坐满了,我再给你们在外面支个小桌吧!”
      贺衍缓缓收回搭在门框的胳膊,笑得满面春风:“谢谢,太麻烦你们了。”

      船尾鸦雀无声,跟里头的热火朝天形成了鲜明对比。棠徵又检查了一遍徐蔚的伤口,左小腿有一道指节长的划伤,右脚腕小面积软组织挫伤,简单处理过了,并不严重。

      徐蔚拘谨地缄默不语,偶尔用余光悄悄打量矮木桌旁的另外三个人。孟柏跟他动作如出一辙,只是显得更鬼鬼祟祟。

      怎么就一会儿功夫,气氛又不对了?

      终于无法对这灼热目光熟视无睹,贺衍忍不住放下碗筷:“你老看着我干什么?我这么秀色可餐?”

      比同龄人瘦弱的徐蔚还以为在说自己,夹菜的动作顿时冻住,感觉随时有可能因为惊恐跳海逃走。
      贺衍当即一噎:“……不是,没说你,你想看什么都随便看。”

      对面喏喏地点了下头,身体往棠徵的方向挪了挪,见对方没动筷子,而是慢条斯理咬着超市卖的那种切片面包,但又似乎硬邦邦的,听起来很有杀伤力,不禁面露疑惑。

      注意到他的视线,棠徵主动说:“我海鲜过敏。”

      桌上摆的是鱼汤跟两碟家常菜,都是水里游的,这个理由倒是很合理。

      渔船上的晚餐接近尾声,徐蔚从出生就没说过多少话,这回险些遇险,憋得快从内脏为导火点爆炸了。物极必反的道理,加上对身侧人有种险境死里逃生后的雏鸟情节,于是过了一会儿,他结结巴巴地问棠徵名字怎么写。

      修长的手指在木桌上简单勾勒了几笔。
      徐蔚还是头一遭见这个姓,刨根问底:“那……‘徵’是、是什么寓意?”

      这么一问,剩下两个人也停了动作,孟柏接道:“确实学长你这个字,一般取名不太单用?”
      棠徵忍住想把鱼骨头拼起来的手痒,神情恹恹的面孔一怔,蓝阴阴的昏暗天色,盖住了右半边脸,看不清神情,只听他语气虽然平缓,却裹着几分冷澹:“不知道。”

      孟柏一怔。
      话还未出口,便听贺衍打岔:“你后边的水里刚是什么东西?”

      黑灯瞎火,孟柏立刻被他带偏了。
      “......有东西吗?肯定是鱼吧。”他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小心翼翼地回头,“老大你别吓我……”

      信口胡诌的贺衍毫不心虚,见徐蔚还是很局促,知晓任谁经历了这一遭,一时半会儿脑子里东西都得支离破碎,更何况还是个小孩,便觑着不作声的棠徵:“我名字的来历还记得吗?”

      半晌,棠徵终归还是应答道:“伐木于阪,酾酒有衍。”
      当年头回听贺衍说这么文绉绉的话时,还极其烂熟于心,他着实惊异了半天。
      不过很快,这份难得的古典博学气息就被打破了,孟柏一句赞叹还没出口,贺衍又颔首问:“你猜我这种来源拗口的名字是怎么定的?”
      根据遗传学推断,棠徵想了想道:“随便取个顺眼的,然后再找包含这个字的古文诗词。”

      “真是精彩的分析。”贺衍佯装拊掌叫好,“没错,说白了就硬凑。我妈名字叫贺应,取自应龙,本来想着让我们传承她的衣钵,但是龙的种类早让我们家给薅干净了,只能放弃,绞尽脑汁找出来一句乍看唬人的,逢人就念一遍介绍寓意,听这么多年是头猪都倒背如流了。”

      徐蔚绷紧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

      “我听说叔叔是医生?”孟柏没怎么听贺衍提起过家庭背景,语气好奇道。

      贺衍拿起水壶给自己续了杯茶,一点头,“对。”

      那天据说是个毒太阳,坐诊的医生姓明,接骨技术不怎么样,脸倒是让人倍感春风拂面。病人贺女士年长七岁,老房着火来势汹汹,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没多长时间两个人就看对眼了。明大夫作为医院科室行走的一枝花,身边围着不光病人,医生护士连带卖药的堵得水泄不通。

      贺衍还记得他妈的原话:“那种激烈的竞争度你感受不到,我太有危机感了,必须想方设法逼他跟我求婚。”

      人对恐惧的具象化截然不同,比如说棠徵,目前贺衍没找到什么东西能让他发怵。孟柏则有点传统的敬鬼神思想,而徐蔚比起民俗怪谈,明显更害怕人,于是贺衍继续顺着往下闲聊,“我小时候还在晚上误闯过他们医院的太平间,一不小心,掀了死者的白布。”

      配合着四周的乌黑夜色跟潮水声,徐蔚顿时瞪起眼睛,听得聚精会神。

      停顿了几秒钟,贺衍才接上:“然后被副院长发现,按着脑袋在太平间转了一圈,挨个给人家道歉。到现在没把我捎带走,应该是没生气。”

      孟柏差点又因为出其不意的鬼故事氛围被鱼刺谋杀,呛咳几声捂着胸口。

      这时电话从市内码头拨来。
      自从父母离婚,徐蔚就没再跟母亲见过面,当下竟然生出了久别情怯的忐忑。囿于信号微弱,他紧张忐忑走到船舱接电话,孟柏也进去尽职陪同,

      潮水翻涌,棠徵低头抿了口茶,蓦地说:“你哄小孩的方式挺特别。”
      贺衍向来对别人的家事不感兴趣,对自己的隐私也懒得宣扬,棠臻清楚他刚才是另类地在转移注意力。

      至于这个故事,棠徵则是第二次听。

      有回高中运动会,棠徵手臂意外被铁片刮伤,贺衍强制把人拉到医院打破伤风针,又将抗拒误以为是怕针孔跟见血,遂也蒙着他的眼睛说了一遍。

      只是余下的一半没提,明医生去世多年,刚才的“鬼故事”其实是寥寥无几能回溯的时光。

      “过誉了,实在是没这个天赋,恐吓小孩我倒是很擅长。”贺衍语气云淡风轻,似乎一眼穿透外在的皮囊,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最终嘴角微提,“想看豹子打架吗?”

      “你说真的动物?”棠徵顿了一下,不确定贺衍是否在比喻暗示自己亲身上阵扮演。

      贺衍无语地盯了他两秒,旋即掏出手机,从相册里扒拉出一堆形形色色的照片,背景看得出来五花八门,草原、山岭、雪地、甚至还有茂密丛林,当家的那位自从退休,就扛枪架炮地到各地拍保护区的野生动物,平常在家庭联络群里发张新照片报平安,造型逐渐趋近资深野人。

      “正好让她碰上一次。”贺衍划到一张野外猫科动物格斗的珍贵画面。

      奈何贺应女士留给棠徵的印象着实深刻,他轻撩眼帘,脱口而出:“你现在过年还表演节目吗?”

      贺衍:“......”
      出于腐朽的攀比风气,贺衍小时候每年春节都得给亲戚展示才艺。关键展示还不能重样,他别提耐着性子深度精学,顶多一年换一个新玩意儿,临阵磨枪硬着头皮上。
      后来为了终止这种逗猴行为,有两个月他特地苦学了唢呐,锣鼓喧天地将聚餐的所有亲朋好友都镇住了。
      “你能不能记着点我的意气风发?”贺衍一言难尽地放下茶杯,顿了顿,不堪回首道,“已经是前世的磨难,我不会再回忆了。”

      棠徵没搭腔,只是颊腮悄寂地跃上一泓浅弧。

      目光巡睃到棠徵交叠在木桌上的指节,骨肉匀停,拇指外侧却有层大提琴高把位磨出的薄茧。

      千头万绪霎时像此刻吹拂渔船的夜海,推得贺衍倏然一怔,又化作湍流的生涩涌到唇边。

      原来你现在还会拉琴。
      原来你并不是讨厌大提琴。
      贺衍不禁想问,那为什么当初我送你去的那场比赛,你会弃权呢?
      他更想知晓,彼时年少的自己之余棠徵,又是什么呢?
      我是你的大提琴吗?
      ……

      不远处灯影油黄的船舱内,徐蔚呆愣愣地放下手机:“我妈妈,说先、先......带我去医院。”

      “流程上没问题。”弯腰守在边上的孟柏点头,“可以之后再录口供,她还说了别的吗?”

      徐蔚低头捏着手机,断断续续地答道:“她还、还说......我是废物。”

      孟柏:“......”
      孟柏险些一头撞在墙壁,端正的面庞当即憋得涨红,连忙宽慰:“你别多想,船上颠簸信号差,保不齐是听错了——”

      “然后她会带我回家。”
      徐蔚打断了支支吾吾打圆场的孟柏,说了一句迄今为止最为流畅的句子,毫无停顿,“要迁户口去外地,很麻烦,但是她会想办法。”

      “户口”这个关键词好似洋流中的一缕荧光剂,令正夷然欣赏猛禽狂野写真的棠徵忽而一霎眼睫。

      任何人犯罪都要有作案动机,为了高额的钱财,或者兴趣使然也罢,但常理来说,越是预谋已久耗费周折的犯罪,要么背后潜伏着巨大利益,值得富贵险中求,要么是冲天的情怨仇恨作祟。

      寄给应静原那封彬彬有礼的杀人预告要求很精明。

      在此假设他是无辜被卷入这起绑架案。
      绑匪倘若让他当众宣称自己是杀人犯,罪行分明更重,但定罪还需警方事后调查显示证据确凿,凶器、现场痕迹、作案时间,以及最重要的尸体。不然,常人很容易相信他只是迫于绑匪的威胁才不得不照做。
      如果是性侵的罪名,应静原同样会名誉扫地,相对更难判断究竟是时间久远无法取证,还是横遭污蔑。

      即便劫持庄璎的绑匪不是普通职业,至少有高于常人的经济能力,如若只是纯粹在报复应静原,他父母这桩闹得沸沸扬扬的“运毒事件”也委实是有些兴师动众,容易引火自焚,不值当。

      ——可倘若是在针对整个家庭?

      应静原尚在年幼时便远离了父母生活,青春期开始就活在万人瞩目的聚光灯之下,什么样的情境能让他们共同引起这股怨气?

      还有,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应静原?
      难道这份恨意已经越过了偿命,要他生不如死才够?

      抑或者,绑匪见不得他现在众星拱月的身份?

      应静原出生时,他父母年近三十五岁,这在夕浦镇是很少见的情况。
      鲜为人知的真实出生日期,还有当地往昔的偷渡传统。

      棠徵下意识扭头瞥了眼身后的海面,船坞其他仅有的几艘船陆续往市内方向驶去。他默不作声地从椅子上起身,动作很轻地拍了一下贺衍,示意他跟自己过来。

      刚一进船舱,他就直接拽着人朝靠厨房的角落走,渔船略略摇曳间,贺衍回过神来先是戏谑:“干嘛?想谋杀亲上司啊?”

      借着昏黄灯光,他发觉棠徵表情不对劲,才收起调笑,缓缓皱起浓眉笃定道:“你想到什么了。”
      “户口。”棠徵轻言细语,“应静原家,会不会有另一个不存在于户口本,没有出现在统计数字上的人?”

      转了几个弯,贺衍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的浅淡笑意慢慢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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