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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香象渡河(十二) 闷热的天气 ...

  •   闷热的天气蒸发着岸边礁石,檀山岛码头背面的废弃工厂荒草遍生,不远处的树下还有个玩游戏机的小男孩。

      几个男人围坐在院子里,地上烟头跟灰石并存,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年轻人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操,每年给那个孙子那么多钱,这不是玩我们吗?”

      “够了!”为首的男人呵斥出声。
      “哥,那几个人到底怎么办?”
      有个戴眼镜的长得最人模狗样,还算冷静:“这两天是不会有船能让我们塞人进去的,近期恐怕......也会严查。”

      姚广发吸了口烟,问他:“你的意思是?”
      眼镜男说话语速很慢,看起来温厚老实,他视线觑着库房的方向,开口却是:“干脆都沉下去吧”。“
      最开始说话的男人被震住了,手心不觉冒出冷汗,他还没动过杀人的念头。
      沉默了一会儿,姚广发才说:“其他人就算警察找上门来,只要他们配合也就过去了。主要就是那个徐蔚家里报警了。”

      他跟眼镜男对视了一眼,碾灭烟头,缓缓起身道:“去拿绳子。”
      二楼库房里还堆着些拆船时留下的残骸,长腿虫在金属器械上爬来爬去,角落里有件深蓝色羽绒服,几个灰头土脸的人窝在脏兮兮的塑料凳子,年纪最大的老头看着有近半百了,只不过几日的奔波,就像是要一命呜呼。

      徐蔚小心翼翼地从窗户边蹭下来,白色运动鞋面彻底成了黄灰色,落地时小腿不慎被地上的金属碎片划出道口子,他立刻吃痛地五官拧紧,直接趴跪到地上,但还是勉力撑起双腿一瘸一拐地往码头跑。

      转身没几步,视线出现了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男孩,衣着整洁,手里拿着他在网上看到过的游戏机。

      是一伙的吗?
      被投射过来的视线钉在原地,徐蔚吞咽了下口水,鼻尖让太阳晒得冒出汗水。
      没想到那个男孩只是瞟了自己一眼,就毫不在意地继续玩起游戏。
      徐蔚对这千钧一发的幸运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拨开两旁的杂草拔腿就跑,浑身的肌肉都在生理性颤抖,心脏蹦跳如作响的擂鼓,可惜运气没有好到底。

      下一秒,后方就闪现出两道人影。

      “在这边!站住!”
      中年男人嚎叫出声,招呼其他人也过来围捕。

      瞄到他手上的麻绳,徐蔚再也没敢回头,咬紧牙关一路狂奔。

      檀山岛并不大,只是个海上不起眼的小土块,但岛屿另一面的码头此刻却像是在遥远的天堑之外,不知道要跑多久才能到。

      “啊!”
      情急之下,徐蔚整个人摔进了道边的茂密草丛中。他这辈子就没跑快过,总是沉默地站在角落,因此就像是陷入了夏季大片幽绿色芒草遮掩下的沼泽。晌午阳光刺眼,脚腕传来剧烈阵痛,他站不起来了。

      “——救命啊!有、有没......有人!”

      危机关头,徐蔚哀嚎一声,求救也仍然说得磕磕绊绊。他挣扎着在泥地上匍匐前进,身后气急败坏的怒骂愈来愈近。

      忽然,近在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一双手拨开了半人高的芒草,徐蔚呆愣地仰起头,那是个肤色苍白的高挑青年,和海岛上其他居民看着都不太一样。

      棠徵迅速扫视,调整了一下蓝牙耳机说:“没什么大碍。”他蹲下身查看徐蔚红肿的脚腕,“还能走吗?”。
      望见后方穿警服的民警,徐蔚这才卸下所有防备,绷紧的神经霎时溃散不成形,点头大口喘息起来,“咳!没、没事......”

      以姚广发为首的偷渡团体没想到方才一语成谶,人来得这么快。
      被安置在废弃工厂二楼的人员没发现伤亡,这点让所有警员都松了口气。
      “老大,这小孩谁啊,怎么还在打游戏?”有人注意到那个乖乖束手就擒的男孩。
      “姚广发的儿子。”贺衍终于能喘口气,他不甚在意地回道,目光瞥到男孩脖子上戴着的属相吊坠,却忽然怔在了原地。

      他几步上前,捏起那串聚财的灵鼠玉坠,据称是从一个长居缅甸的玉石店老板那儿买的,说是翡翠,雕工倒是凑合,但品相看着相当一般,显然是被骗了。

      男孩一声不吭地梗着脖子,事不关己又狐疑地瞄着他。

      “你胆子是真挺大啊。”贺衍忽地掀了下眼皮,斜睨着怛然失色的姚广发,怒极反笑。
      他确实没想到姚广发杀了人后,竟然将受害人买给女儿——又因为出远门所以带走留作念想的吊坠扒了下来,转手挂到了自己儿子脖子上。

      旁边的警察茫然费解,只见原本还强作镇定的姚广发遽然丢了魂,眼底透出死灰般的绝望。

      姚广发认出了这个人,当年还是个愣头青的贺衍也没忘记他。

      与此同时,崇平市野生动物园景区内,一伙细高条的小伙子整齐划一地窝在游览车。地界太小,因此显得个个都正襟危坐。
      烈日炎炎,忙不停拍照的温朝抽空低声不满道:“竟然不能自驾游,我腿别在里面都麻了。”

      应静原摊开花花绿绿的地图手册,发现大象园离他们还远得很,需要绕一大截路。另外两个根本没心思逛动物园,脑袋都给晒得不清醒了,走马观花挨个扫一眼,连句敷衍都欠奉。只有应静原看得认真投入,仿佛真是来郊游。

      司机大爷偷摸瞄了眼他们严丝合缝的帽子口罩,跟刚刨出来的木乃伊四兄弟似的,又有点面熟,清了清嗓子:“小伙子,你们不热吗?”
      应静原笑了一下,“还好。”

      “我们脸过敏了,摘了口罩实在是有损市容,就不害大家的眼睛了。”温朝收起跟长颈鹿打招呼的手,张口就来,“对了,老虎狮子都下班了?”
      司机见他掏出纸巾侧过身擤鼻涕,挺不讲究的模样,确实不像是什么明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你要去野兽区,那就得回去换封闭车窗的游览车了。”

      温朝满脸遗憾:“那还是算了吧,我们就想看大象。”

      费思白没好气地往后一靠,吊梢眼被晒得都没了力气直往下垂,后背汗津津,洇出一片小地图。到处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或是年轻人结伴出游,爽朗的嬉笑和侃谈飘来,游览车上四人沉默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舒服?”应静原问。
      原本想说重话的费思白到头来还是咽下,只是恶声恶气道:“在想下张专辑歌词怎么骂你们。”

      “好,荣幸之至。”应静原顺着他笑了笑。

      注视着应静原伸手替他挡阳光的手心,费思白忽然说:“你还记得当初公司定人选的时候,让我们投票吗?”

      没想到他突然提这件陈年旧事,应静原莞尔:“当然。”
      当时的乐队选拔概率几乎是千分之一,层层筛选只剩下了几十个人集训,每天严师授课,晨练运动,鬼哭狼嚎地燃烧青春岁月。最后经纪公司让这留下的一茬选出四个人投票,当然也可以投给自己。
      卫曜一听也来劲了,睁开眼睛好奇道:“说起来,我一直没问你们都投的谁?”

      沉吟片刻,应静原很诚实地低声说:“我投了卫曜,还有另外三个人。没选斯年是因为,我们这批小白鼠虽然是实验性的,但一直强调是偶像乐队,我就凭感觉选了当时气质最符合的。”

      卫曜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还没来得及飘,就难以一言概之地叹了口气,“你真是死脑筋,给自己投票会吃亏吗?”

      费思白倒也没生气,继续问。
      卫曜绅士地微微躬身:“本人不才,挺有预言天赋,我们仨谁都没落。还有当时一个唱歌很好的吉他手,头发又蓝又绿的”,回忆至此,他突然有些恍如隔世,“后来他就回老家上学了,平常他也不怎么说话,我怀疑你们都不记得有这个人了。”

      没成想费思白却说:“我有点印象,矮个拔高个的话,他弹得确实还勉强能入耳。”
      卫曜显然已经习惯他的目中无人,调整了一下坐姿,不抱什么希望地反问:“那你呢?”
      毫无悬念,后者理所当然地说:“我选了我自己。”

      卫曜:“......”
      应静原起初没懂,反应过来后低头哑然失笑:“不愧是你。”
      剩下三个位置干脆空了出来,因为除了自己他谁也瞧不上。

      前座的司机偷听得津津有味,但只弄了个半懂,没想过这几个模样齐整的年轻人光演出费就够园区翻修了。见他们话题似乎走到尽头,适时插嘴:“你们是大学选干部?那这个小伙子呢?”
      众人齐刷刷看向从刚才开始就默不作声的温朝,只听费思白幽幽道:“人家走后门的,不需要投票。”

      温朝:“......”
      司机恍然大悟,心中愕然果然哪里水都很深啊!

      卫曜憋笑着拦住脸色涨成了猪肝的温朝,只见他脸黑如墨,羞愤地磨牙道:“叔,我要改成能去野兽区的敞篷车,就那种一踹就能把人踹进老虎嘴里的。”

      “哎哟,年轻人感情越吵越好,不要因为开玩笑就闹矛盾,人生相遇都是缘分。”司机语重心长地劝解,“大象园到了,你们快收拾东西下去拍照。”

      郁郁葱葱的树枝随着风动飘舞,灰褐色的大象矗立在围栏边发出长鸣。
      这是一只不够令人惊叹的普通大象,但应静原却好像看到了什么梦中的奇景,专注地与它柔和的眼睛遥遥对视。
      费思白利索下车,对旁边骤起的三昧真火熟视无睹,只在应静原路过他身边时说:“你知道最后的投票结果吗?宁姐应该没和你们提过。”
      应静原怔了一下,摇头。

      “所有人”,费思白鞋尖把路面的小石子轻盈地踢飞,少见地提了提嘴角,“除了我之外,每一个人都给你投了票,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卫曜是一早就定下的花瓶,我是所有人里唯一会玩音乐的,那个饭桶不用说了。这个投票真正让公司改变选择的只有你。因为他们觉得,能获得这种无一例外的好感,你一定相当招人喜欢。对于我们这种职业,这个能力太重要了。”

      微弱的风吹起了应静原鬓角的碎发,他头回听说这件事,十分讶异。

      “但我不太认同,甚至觉得你其实并不想被选中。”应静原个头稍高,费思白抬眼望去,笃定道:“你看起来像是一具行尸走肉,骨架里都是硬填进去的‘好’,你的友好跟善解人意很虚假,我不是骂人,只是阐述我的真实感受,你没有发现,你在强迫自己对所有人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香象渡河(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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