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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香象渡河(十) 长明寺集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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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寺集装箱货运码头,白昼般的照明灯早早上岗,把金红的霞光划出一道口子。
行动获批后,大队人马立刻赶往港口进行搜寻。
“是,我知道发了预警,但台风这不又没来吗?我这是急单,后天再不能放行,客户就不要我这些货了,一家老小还有茶农都指望着这个吃饭,我是真的资金周转不开,走投无路了。”
出入口有个穿着皱巴巴西服的男人,正在跟管理人员攀亲带故地打听消息。这位市场老板印堂发黑,有张苦大仇深的长脸。他这批货是老客户订的,原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成想报关进舱后传来了封港消息。令人闻之丧胆的台风达维绕了个弯,并没有如期而至来到崇平,肝炎在港口也是常客,他焦头烂额了一整天,嘴都急出泡了,船期实在不能一推再推。
管理人员满脸不耐烦,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关键着实爱莫能助。正欲开口,忽然远远看到一群警察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市场老板为了生意连日奔波头都没洗,转身迎面正对上一排发光的机警眼珠子,也是一愣。
人不少,还带着好几只嗅探犬。
“贺队,就剩下这条船了!”
一艘停泊在东南拐角的远洋货运船正纹丝不动地缩在水中。
贺衍擦肩而过时瞄了眼托着自己皮包的中年男人,言简意赅:“让医生做好准备。”
被冻死的偷渡客不是一两例,零下十几度的封闭空间关上十个小时,他甚至怀疑得直接叫上法医。
“汪!汪——”
嗅探犬接二连三地停住步伐,吠叫不止。
走在前头的警员打开暗蓝色的大型冷藏集装箱,寒气扑面袭来,带着一股子水腥味。里头漆黑一片,贺衍率先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半黑半明的集装箱内,一双,两双,三双,四双,他粗略估计了一下,竟然将近有二十个人。
所有人都把自己塞在御寒衣物里,露出的皮肤红肿充血,冻伤的症状很明显。蛇头告诉他们待两个小时就出来,没想到装船后港口意外封锁,负责接收他们的人就此杳无音信。
孟柏没想到巴掌大的地方除却货物还塞下了这么多人,他怔愣了一下,立刻惊嘑地呼喊医生。
手电筒刺眼的光一束束打进去,有些人终于反应过来,发出含混不清的恫哭。
贺衍视线掠过唯一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蜷缩在角落,同其他活人如出一辙地将自己裹在外套里。
还真让他说中了。
贺衍蹙眉弹了下舌头,透过蓝牙耳机问远在夕浦镇的棠徵,“一般冻死的人都有什么特征来着?”
身边无人,没什么要避讳的,棠徵听着打旋的海风,很快接道:“尸斑呈现鲜红色,因为超生反应,裸露的皮肤会有明显的鸡皮疙瘩和冻伤痕迹,□□、□□等部位可能会缩小,但如果是死后尸体被放置在冷冻环境也会如此,包括反常脱衣现象,这些都无法对判断死因起决定性作用,要下定论还得检查胃粘膜、心室还有颅脑。”
“人手不够,对,这里有二十多个伤员!”
集装箱里有的人已经不能走路了,得用担架抬上车,紧急调派跟来的几个医生恨不得有三头六臂。
贺衍发现棠徵说到尸检自身专业相关的内容时,那种理性有种奇异的吸引力,如果不是在跑现场,他甚至愿意继续听下去。贺衍默不作声地观察次序出去的伤员,示意其他人注意不要破坏死者周围的现场。
听到棠徵问:“不是徐蔚,死了几个人?”
“一个男人,看着挺年轻,不清楚是不是冻死的。”
棠徵想了想,“他是笑着的吗?”
“我看看。”痕检拍照取证的闪光灯“咔”地一声把死者的脸庞照亮。贺衍戴上手套走进冷气四溢的集装箱,几步上前,动作很轻地把男人翻了个面,
这张平平无奇的脸眉头舒展,嘴角略有些向上。
旁边有些还未离开的人并不是才知道男人死了,但依旧连绵地尖叫起来,避如蛇蝎地弹开身体。被迫和死人共处一间密室,已经快精神崩溃了。
棠徵:“不过这个也不是铁证,比如低温引起心脏衰竭,种种直接外因都是有可能造成。只是我碰到过的冻死的尸体,一律脸上都带着笑。”
好像每一个人死前都曾见过极乐的幻景。
贺衍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明明灭灭的面孔,有女有男,年龄不等。他“恩”了一声,刚要开口却蓦地发现一件事。
徐蔚并不在这群人里。
那他在哪里?
难道已经早一步出海了?
可是紧急封港就在上午,不可能那么快。
棠徵没急,而是语气认真道:“确定他不在?你那么脸盲,再看一遍。”
贺衍:“......”
他起身给痕检员腾空,绕是十万火急,也没忍住阴恻恻地说:“你可太了解我了,我只是不太会记名字,人脸不就俩窟窿一个鼻子一张嘴,擦肩而过五个大众脸,过两个月我都能对号入座。”他说完又想起什么,但很快就自嘲地笑了一下。
棠徵狐疑难道自己记错了?
这就更不可能了。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语气毫无起伏地敷衍道:“我信了,其他港口都查了?”
兴许是徐蔚的父亲记错了。
“有冷藏集装箱的全都搜了,剩下的海事局直接让人挨个检查。”出了这档子事,港口相关从业人员都人心惶惶。贺衍先说完,才太阳穴一突,正欲谴责他这个姑且的语气,就被打断了。
调查有进展,但是线索又戛然而止。
徐蔚的父亲早先一直在外地打工,前两年才回到老家重操旧业,最初情急之下,竟然将真正的线索脱口而出。年初家中老人查出了癌症中晚期,他四处借钱时碰到了曾经相熟的一个工友叫姚广发。此人巧舌如簧,已经摇身一变成了黑中介,十分缺德地给他指了这条“明路”。他承诺只要徐蔚到了中转地,曲线操作入关不是难事,前面已经有了很多个成功例子。
到了新家,一切就大不一样了。
夕浦镇派出所将排查时间往前延伸,按照徐父提供的信息,终于在高速监控记录查到了一辆车,上周二深夜两点左右从349省道驶往了崇平,但监控无法全道路覆盖,进入郊区,深灰色面包车就消失在了小路。
这份重要的嫌疑人行踪资料立刻被调往市局。
贺衍点开发过来的照片,孟柏小跑过来,一脸焦急道:“问了几个脑子还比较清醒的,都说没见过徐蔚,我看不像是说谎。”
瞥到手机屏幕,他疑惑道:“这是带走那个小孩的人?”
却没得到回答。只见贺衍目光攥住了画面上的男人,相貌普通,但有个尖锐的鹰钩鼻。
呜呜咽咽的哭声漂浮在海面上,仍在企图扯皮的市场老板也住了口,有点慎得慌地被管理人员推了出去。
贺衍忽然说:“这个人我见过。”
棠徵一愣。
“我刚进市局的时候,老城区曾经有起失踪案”,贺衍舔了下后槽牙,“和徐蔚的情况类似,但受害人是个中年女人,独居,没有入室被强行掳走的痕迹,带走了一些私人物品,看起来就像是独自去旅行。找了一个星期都没头绪后,人突然被发现死在了一个正在整改中的菜市场,位置就离她家附近不远。发现尸体的前一天,有邻居曾看到她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躲什么人。”
棠徵:“她的亲属呢?”
“当时她早几年就离婚了,那会儿身上有债,女儿被她以工作繁忙为由送到了父母家生活。”
贺衍继续说:“菜市场是第一案发现场,凶手深夜捅死了人把刀就地塞进了肉铺。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留下指纹。当时这个叫姚广发的男人,做点水产的小本买卖,在受害人生前那段时间曾和她见过几次面,说是有一些生意上的合作想法。两人刚认识不久,连作案动机都没有,压根就没被列为嫌疑人。市局接着调查了受害人的几位债主,无一例外都不具备作案条件,就成了无头悬案。我总觉得有蹊跷,就一直没放弃查,后来意外发现,受害人失踪前曾经在一家药店买过茶苯海明片,而且不止一盒。”
虽然没经办过这个案子,但孟柏查看过不少市局的案宗,对这则疑案有印象,他讶异地张了张嘴,没想到贺衍私底下还在持续跟进。
棠徵立刻意会,直接问:“她买大量的晕车药,是坐了长途车还是船?”
贺衍:“我猜是船,她死前穿的长裤纤维里检测出了不少盐碱,那时已经是深秋,不可能是自然出汗造成的。但线索也就到此了。”当年的受害人失踪前曾和女儿保证,妈妈很快赚了钱就会让生活恢复正常,但据说她总是说话没个准信,所以小孩早就习以为常,也没当真过。而她确实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没有信守承诺。
假使徐蔚这一批次的偷渡客在出发之前撞上了封港,他很可能会跟其他人被送到一个“等候区”,这个地方必然得是熟悉的根据地,不引人瞩目,而且很容易把人直接送上船。贺衍目光睃巡,随手拦住一个腿脚还算利索的年轻人,把手机屏幕贴到他眼前,“认识吗?”
这小伙子吓得一激灵,刚捡回条命还心有余悸,哆哆嗦嗦地要哭不哭道:“没、没见过,真不认识啊警官!我是钱哥介绍过来的。”
看他抖得都快羊癫疯了,贺衍也没敢直接审这个钱哥是谁,怕先把自己吓厥过去,赶紧放行让人上救护车。
人一走,孟柏立刻掩饰不住震惊地提出猜测,“受害人难道是原本想偷渡,但是中途反悔所以被人灭口了?”
如果是这样,之前那些不成线的细碎线索就有轮廓可循了。
贺衍大步往警车去,“夕浦镇那边没什么可帮忙的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稍等”,棠徵看了眼在门口向他挥手的民警,“我找他们打听了应静原还住在夕浦镇的时候,附近街坊邻居的去向。”
应静原从四岁开始当童装模特,通过一个中介机构介绍的活,很快为家庭赚取了较为可观的财富,生活水平实现了大跨越。五年后他凭借机构从中引荐,只身前往另一座城市,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条沾满粉脂的财路。如果不是经纪公司迷信,找人算了他的本名是上上运,动了不吉利,他的改头换面会更彻底。
这也是他对金融一窍不通的父母——最为自豪的一次投资。哪怕最早支付了名义上的培训费,凑这份敲门砖足以称倾家荡产。
昨晚收到应静原为数不多的童年照时,棠徵意外发现他最开始长得圆咕隆咚,甚至有几分喜庆。十几岁出现在公众视野时却已经像是变了个人,骨架抽条成一株高树,温和内敛,总是待在角落不言不语,只笑。
也怪不得这么多年,关于他的身世都没传出什么消息。
贺衍走到码头出口,那市场老板还三步一回头地深情凝望,看着十分依依不舍。他脚步一顿,拦住垂头丧气的中年男人,“师傅,您在船上的货是什么东西?”
市场老板刚目睹救护车的猩红灯光跟警笛声交相映照,腹背一紧,抓住公文包神经衰弱道:“茶叶......红茶!同志,我绝对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看到有人过马路闯红灯......”
一听名头,贺衍就知道是好东西。他从孟柏那儿撕了张纸,唰唰唰写了个号码递给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哪天恢复正常,您打这个电话吧,会有个机器人帮你问有没有其他公司要你这批货。”
市场老板怔愣地接过纸条,低头看了眼上面未干的墨迹,还没来得及跟这个身形高大的青年答话,就见他径直上了警车。
“你还在吗,怎么没声了?”
那头太安静,还有电流刺啦作响。贺衍喉干舌燥,正到处找矿泉水,以至于声音又哑又低,说完才觉得听起来过于亲密,像是包装成抱怨的试探。他动作一滞,转瞬正声添了句,“不说话还以为你挂了。”
倒是棠徵很快淡淡道:“没死。”他一目十行地扫描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资料,当年的邻居不少都从临海渔村搬到了县城,但几乎全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老人小孩留守。唯独一家户口迁到了崇平,而且跟应家同姓,还有那么一表三千里的亲戚关系。
这种经典冷笑话应对,别人说贺衍只觉得过时无比,换成棠徵,他就在对方看不见的另一端笑了一下。
“对了,之前没来得及问你,你是在怀疑这个应静原哪方面有问题?”他终于有空想起这茬。
静了一会儿,棠徵才说:“我只是觉得,他有种异于常人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