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栗晴空》吞鸟梦

36、香象渡河（九） “胡说什么

　　“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中年男人眼珠充血，急不可待地粗声反驳，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折辱。

　　徐蔚的父亲没念过几天书，此刻先前萎靡不振的弱态荡然无存，嗓门震天响。
　　毕竟这个案子不是市局辖区范围内，受人所托才主动请缨来插上一手，现在有了进展便也不“喧宾夺主”，只是站在边缘。
　　“谁说的这话？你们办案要凭证据的！”他激动地呛起声来，口音浓重，说到后面，乔茗仿佛在听一段恼羞成怒的天书。他迷茫地问棠徵，“他们在说什么？我连标点符号都听不懂。”
　　匆忙从学校赶来的另一位报案人堪称手足无措，郑彬呆愣站到于冬身侧耳语，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棠徵还在想那件消失的蓝色羽绒服，他读书时候语言天赋就很明显，省略毫无意义的部分，偏头解释了大略内容。

　　“行了老徐，你坐下！”

　　出声的老民警也是个大耳朵的方面孔，有几分威严，徐父总算是住了口，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猫腻出在两个外乡人身上。他说不出什么眼神瞪向棠徵的方向，似乎想作出个目眦欲裂的表情，却没由来地感到几分心虚。

　　棠徵屹然不动，云淡风轻地回望，好似只是在欣赏一出锣鼓喧天的戏。
　　这是他惯常用来激怒人的一种冷淡表情，当然，有的时候其实并非他本意。

　　“你前两天给你母亲交的医药费，是哪儿来的？”老民警眼睛压成一条缝，“前段时间你已经把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怎么突然又凑齐了剩下的数目。”

　　徐父陡然怔在了椅子上，闪烁其词：“......找朋友借的。”

　　老民警问：“哪个朋友这么大手笔，你少跟我耍滑头！”
　　“老早之前打工认识的工友，后来做生意发达了……”徐父还欲辩驳，就听对方恍若未闻地嗟叹道：“老徐啊，我是没想到，卖孩子这种事你也能干得出来？”

　　他似乎十分听不得这个“卖”字，立刻涨红了脸，黧黑的项颈青筋爆起，只是尚未发怒，就见老民警目光如电，先是没吭声，顿了一顿才说：“好，那你再仔细讲讲，你儿子失踪的前一晚，都发生了什么？”

　　徐父停住为自己证清白的嘴，嘴唇翕动，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半吐半吞地开始已经是第三遍的那套话。不过这次刚起了个头，他就意识到蹊跷，大脑终于不再是摆设，当即止住了口。

　　这时横眉冷目的乔茗适时开腔道：“你儿子自从周二晚上就没被人看见过，他其实早在那个时间，就已经离开了海礁村吧？”

　　“胡说！”徐父立即否认，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棠徵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语气有条不紊，“三更半夜开车动静太大，把人弄晕失去意识像货物运走万一撞上谁，也太可疑了，因此徐蔚是在有自主意识的情况下主动离开。我猜你可能是骗他去市里看爷爷，利用他思念老人家的心理，所以也不会怀疑为什么大晚上出发。把他诓到大路上后，再让等在那里的人把他绑走。”

　　听他一口一个“货物”跟“利用”，徐父气得牙齿紧咬，面红耳赤，让人不禁怀疑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和这个出言不逊的小白脸拼命。

　　忍不住口不择言道：“打死我也不会卖儿子！他是——”

　　仿佛有金属物掷落在地，徐父心里“噔”地一声，震得他心神具裂。
　　坏了。

　　所有人的目光有如实物指向他。

　　“是什么？难不成还是自己把自己卖了？”老民警敲了敲桌子，面色相当难看，“这几天附近里外都搜遍了，路段就那么些，更不怕车一辆辆排查，迟早我们会找到。”

　　徐父一下如同泄了气的塑料人像，不过须臾间，刚才的振振有词立时烟消云散，只是仍挺着一口气梗在喉咙，似乎是最后的尊严。
　　在老民警铁青的黑脸下，他板着面孔嗫嚅：“有家人想让徐蔚过继，他们闲钱多，据说经常做慈善，也不嫌弃他残疾。只是手续不好办，就托熟人走条快捷的水路，给的钱算是补贴费。这孩子也孝顺懂事，自己愿意换救命钱给爷爷治病。”

　　话音刚落，连棠徵都愣了一下，先是眉头轻蹙，接着猛然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原本就常年苍白的脸色顿时有些难以言喻。
　　老民警经验丰富，当即也明白过来，立刻怒骂道：“你真是昏头了！”

　　只有乔茗跟那个年轻民警还蒙在鼓里，两相四顾，没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延伸的含义。

　　“偷渡。”

　　棠徵偏头冷声低语：“沿海一带部分地区过去偷渡客很猖狂，手法五花八门，有的地区因为历史沿革，甚至发展成了生财传统，蛇头在当地享有很高的名望。夕浦镇和附近乡镇的一些村落曾经也是，很多渔民子弟坐船途径多地进行偷渡，但近些年愈来愈罕见。”

　　“对，基本都是被黑中介骗了，或者是欠债犯事了逃去国外。”乔茗猛点头，对这些情况略有了解。有的就算成功入关，也会被卡着黑户身份尽可能压榨价值，毫无自由地打五年、十年，甚至更长望不到尽头的白工。不过干普通工作，也已经算是走运。去年市局也抓到过一批偷渡来崇平的黑户。

　　但有一点乔茗不懂，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就算是喜欢孩子，世界上需要救济的小孩那么多，何必大老远地跨国收养徐蔚？”

　　棠徵觑着沉默不语的中年男人，头也没偏，目光微凝地飞快问了一句：“你觉得断臂的维纳斯美吗？”
　　乔茗更茫然了。
　　徐父还在强撑着面子：“他连话都说不清，重活也不能干，谁都看不起，有人能提供更好的经济条件，总比以后慢慢打工强。”
　　“过继”这个名头看似合情合理，又莫名得扑朔难言。乔茗听他放屁，忍不住怀疑难道牵线的蛇头有几分口碑，或者是能信任的熟人。片刻后，他蓦然咀嚼出棠徵那则提问的暗示，瞠目结舌地瞪起眼睛。

　　乔茗吞咽了一下口水，太阳穴突突直跳：“……恋残癖？”

　　棠徵却没有再多作推测，只是静默地陷进思索。

　　从头到尾没出声的于冬从口袋里掏出头绳，不疾不徐把这两天塌下去的马尾辫扎到了后脑勺的最高地，露出一块光洁的额头。

　　老民警认识于冬，对这个很有文化的小姑娘印象甚佳，见她上前以为是担心学生的安危，好声好气道：“于老师，现在非公职人员应该回避——哎！快拦着！”

　　“ 砰——”
　　于冬紧绷着下巴，一声不吭抄起办公桌上的烟灰缸砸向徐父。
　　男人正面挨上玻璃厚底的鼻骨骤然发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打得哀嚎都忘了。

　　于冬面无表毫，又猛砸了几下。
　　她是个相貌温和，看着很瘦弱的姑娘，动起手来却裹着一簇狠劲，徐父扶着椅子才险些没栽倒，鼻息一冲，腥臭的血就喷撒到了老民警的青花批发瓷茶杯上。

　　“赶紧拉开！”
　　“于老师，再不停手只能连你也一起拘留了！”

　　“你凭什么说他是自愿的？”于冬胸口剧烈起伏。
　　她气得话语颤动连不成长句，提高嗓门又质问了一遍：“他知道那头到底是什么人吗？敢不听家长的安排吗？”

　　于冬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肿成猪头的中年男人，僵持半天，最终面露颓色地放下拳头，“他能说得清话，只是你从来没认真听。”

　　旁边有点书卷气的年轻民警目瞪口呆，他能理解有人为了遗产谋杀家眷，但还是本能地质疑，如今的时代怎么还会有人铤而走险偷渡。这个对他来说不合“常理”的行为，就像忘了带家门钥匙，为了省钱不找锁匠开门而自己徒手翻窗，却不慎从高空坠落死亡，荒诞又可悲。
　　他把于冬拉到一边，没忍住脱口而出：“徐先生，就算是为了手术，先找亲朋好友借钱垫上，现在赚钱的机会越来越多，社会上也有很多爱心人士，马上省里还有扶贫项目，招标会开发海景旅游，总能——”

　　徐父忽然怒火攀附双眼，朝这个“观光客”似的小伙子爆发呕吼道：“你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摊上这种事的不是你，我能怎么办？手术费就是无底洞，交不起就得等死，如果不是没钱，谁不想安安生生过日子？”他瘫坐到椅子上，破罐子破摔，“我儿子今天中午就出海了，你们找吧。”

　　棠徵对这动物般的嗥叫置若罔闻，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徐蔚为什么要带走一件冬天的外套。
　　什么样的情况下，人会在夏季需要防寒服？

　　出海，港口，很冷的空间。
　　有一种可能，而且是十分不赶巧的险境。

　　棠徵猛地转身大步走过去，其他人吓了一跳，以为他也要替天行道揍两把这孙子。

　　“今天？具体港口，哪条船走的？”棠徵堪堪停在了徐父面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
　　徐父扫了他一眼没有言语，下一秒，棠徵说出的话却让他心脏差点骤停。

　　“崇平一大半的港口今天临时决定紧急闭港，事先没有通知，你确定徐蔚已经成功出海，还是一直待在冷藏柜里？”

　　于冬维持着被人架住的动作，怔愣须臾，没忍住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以防引起市民的恐慌，封港的动静不大，再加上除了做进出口生意的，寻常人也不太关心港口的经营状况，身处海礁村的徐父自然也没听到风声。

　　这下他终于惊慌无措地从椅子上滑下去，像块被抽掉骨架的人皮，两颗石头珠子做的眼睛再不会转动，

　　棠徵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没猜错。
　　崇平总共有十九个港口，其中货运码头有六个。倘若是冷冻食品的冷链运输，基准温度是-18°，又是密封空间，事态不妙。

　　关于庄璎失踪一案的研讨会开到一半，贺衍的手机突然响了。

　　棠徵语气很冷静，却难得透着几丝严峻道：“海礁村失踪的那个学生徐蔚，可能在某一艘封港后停在码头的客运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