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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香象渡河(八) “失踪?” ...

  •   “失踪?”

      “对,不好意思,能给我杯水吗?”先坐下来的是个姑娘,后脑勺的马尾辫都被甩得蔫吧了,她接过民警递过来的温水,咕咚几声一饮而尽,情绪很激动道:“谢谢。我们都是夕浦镇的支教老师,有个孩子叫徐蔚,因为上学晚,年龄有十二、三岁了,前几天突然失踪到现在都找不到人。”

      夕浦镇临海,位置远僻,当地经济基本仰赖传统渔业。

      民警记录的动作顿了顿:“他家里没在失踪地报案吗?”
      支教姑娘叫于冬,在长洲小学满打满算待了三年,她说:“报警了,但好几天一直没找到,徐蔚是单亲家庭,他爸爸说孩子失踪前跟他吵架,闹着要离家出走。这个季节海边都是游泳的小孩”,于冬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有人怀疑他已经掉进海里了……”

      每年夏天都是未成年人失足落水的重灾期。
      “但徐蔚是个特别懂事的孩子,学习从来不用人操心,假期除了照顾爷爷,还会主动找我讲题。就算再怎么跟大人置气,也不会真的离家出走。”于冬吸了下鼻子,目光坚定道。“说到落水就更不可能了,可能我这么说太绝对了,但他去年意外溺水过,从那之后就有点心理阴影,他肯定不会下水的。”

      “对,他特别乖,就怕万一他被人骗了,或者给绑走了,市局侦查技术肯定更好,我也知道这个不是你们辖区范围,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忙找到人?”一直未开口的同伴刚参加项目不久,头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面色不安地补充道。

      “会不会躲到同学家了?”
      于冬神情复杂地摇了摇头:“……他小时候因为生病导致说话口吃比较严重,有点跛脚,性格也内向,之前在学校受到过排挤,所以平常不太说话,几乎没什么同龄的朋友。”

      民警没料到有这层背景,安抚了她几句,应声会联系当地公安加强搜寻力度:“这样,我跟领导反映一下情况,找肯定是会继续找的,您放心。”

      虽然是崇平本地人,但于冬一路长途跋涉还没来得及回家。
      “要不,我再打电话回去问问情况?”

      同样坐卧不安的郑彬戴一副厚重眼镜,说话字词缝隙又细又密,走出几步到了室外,留下于冬坐在休息的长凳,深眼眶疲惫地阖上。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凭空消失?
      面前人影来去不断,路过的谁身上都有意外,都有事故。到底这起失踪,往大了说也许是有人贩子,往小了说,离家出走不无可能。她一时脑热跑过来,此刻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作何打算。

      好似如梦初醒,于冬汗湿的手掌心覆住额头,弯腰把脸埋进了膝盖。良晌,脚边似有婆娑的疏影在晃动,她猛地抬头一看。

      是个穿白大褂的清冽青年站在跟前,递给了她一张纸巾。

      会议室内。
      “庄璎最后出现的写字楼通往三个方向,一条正在进行道路维修,剩下的是个技校旧校区的操场和石苑公园,失踪当天下午他跑完业务就匆匆离开,可是大路的监控摄像,清一色没有拍到他去了哪条路。”乔茗在会议桌前来回踱步。

      也就是说,要么他走了小路。
      或者就在这个范围内,他被绑架了。

      庄璎的父母如出一辙地在深夜收到了牛皮纸袋,里面放有儿子当天身着的衣服裁片,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小区为数不多的监控同样没捕捉到送信人的身影。除此之外便是一排简短的网站地址。技术员暂时只能查到地址来源海外,且一直在变动,页面漆黑没有任何实质性信息,只能不间断盯着。

      有人愕然地翻了几下资料:“这得查到猴年马月?我看看,竞争公司,可能有矛盾的同行,之前就发过威胁信因爱生恨的粉丝......这都够整理一本《史记》了吧。他父母还打过几个人?好家伙,快六十了还这么老当益壮。”

      “但我有一点不懂。”乔茗松开双手抱臂的动作,猛拍会议桌,“应静原不是一般职业,在座的诸位,哪怕对不上脸也都知道这个人。再不济逢年过节晚会电视上总能见着,是吧?他跟上回那个演员可不是一个量级的。你们说应静原天天见到那么多人,那么多粉丝,有些跟踪扒车都不在少数,他怎么能记住这么一串手链?”

      贺衍嘴里叼着笔,顺势在手链的照片上点了一下,终于开口:“绑匪选中庄璎,和他的这层‘粉丝’身份密不可分。否则根本不必把那串不起眼的手链寄给应静原,更何况,万一应静原根本没把故事放在心上,压根就不会记得主人是谁。从绑匪的角度来看,此举只是给他施加压力和精神刺激。”

      “我也问了那个应静原,他经纪人表示他一贯记性好。”贺衍说,“他从小奶奶爷爷就不在人世,所以听了庄璎的故事,心里很有感触,还有就是,庄璎跟他的真实出生日期,恰好是同年同月同日。”

      乔茗张了张嘴:“……这么巧?”

      “啊?这很难记住吗?”孟柏语气理所当然得相当欠揍,但话锋一转,“不过,之前确实有过类似的事情,有个只看过他们演唱会一次的粉丝,隔了两年再去,应静原也还记得他,对他当天穿的衣服都有印象,或许这就是人家的职业素养吧?”

      宁逸文惯会偷懒耍滑,刚进来陡然听见这话,咂舌道:“我去,他不如改行上咱们这儿得了。”
      “这事要能圆满结束,谁给说说帮忙签个名?我侄女特别喜欢他们。”
      “说实话,我妈也是。”

      “都消停会儿,没见你们其他时候有这种超前规划意识。”贺衍敲了敲桌面,迅速过目庄璎就职公司当天的日程安排表,示意他们专注手头的任务。
      “跟自己喜欢的乐队成员难得说上话,对方还温柔地回应了自己的家庭故事。庄璎在自己的社交账号简略提过跟应静原的那次接触,但并没有引起什么关注,绑匪肯定是庄璎熟识的人。”

      贺衍指缝间的圆珠笔飞旋了个圈。
      “失踪当天写字楼对面的住户,挨家挨户问,保不齐有看到他的。”

      就在对周围居民和庄璎的人际关系排查时,乔茗接到领导通知,让他也跟着那两位老师跑一趟。

      “夕浦镇?”贺衍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地名。

      乔茗长话短说,已经准备去收拾东西:“有个学生失踪了,报案人是当地的支教老师。说警力有限,搜寻陷入了瓶颈,所以来碰碰运气。”
      听完来龙去脉,贺衍腹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吴局怎么会如此好说话,通常只有较为难侦破的刑事案件,各地警方才会寻求技术支援,他一扭头问:“你怎么说服吴局的?”

      棠徵已经脱下白大褂,正通知石鼓巷的室友们今晚不回家了。他放下手机,轻描淡写道:“我和他说应静原老家也是夕浦镇,我有些好奇的地方,正好顺道。”
      说完后,吴昶先是攒眉不语,接着又露出能读到几分高深莫测的评判神情,末了还是表态人命要紧,鉴定中心最近不繁忙,专案组人手暂时少一个也不打紧。

      “……这老头态度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贺衍忍不住嘀咕,他放下圆珠笔,严色道,“但是这两起案件完全不一样,你难道觉得……”
      棠徵:“所以我说只是顺便。”

      门外的两位年轻人已经望眼欲穿,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回去。

      旁边围着那两户因为一颗皮球结为世仇的家庭,分别控诉对方是“蓄意谋杀”和“碰瓷”,在市局大厅哭天抹泪地讨说法,负责的民警焦头烂额地试图调解矛盾。而闯祸的小孩不知去向,想必是为了安全起见,被父母放在了家里。

      死亡即便不迅疾猛烈,也总是出其不意,令人难以招架。

      “行”,旁边还有一大帮人等着,贺衍先不跟他掰扯,“能帮忙找到最好,有什么问题及时联系我,虽然今天没下雨,开夜车过去也注意安全。”一扭头看见乔茗正在订外卖,直望着鲜香四溢的手机屏幕流口水,感受到他的视线,满脑都是肥肠的乔茗继续目不转睛地挑选,“我这不要上路了吃点好的吗!”

      贺衍眼角一抽,立时不忍再听。

      “至于你——”
      他转过身,忽地欲言又止。从泊川匆忙回来再到此时此分,棠徵都表现得一如往常,没避嫌,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似乎是完全不记得前天晚上酒后胡乱给人按美称。

      还有那个硬糖味的吻。

      罢了。
      就好像得到份意外的礼物,凭空多了个豁口,也总不能抄起泥巴草堆胡乱填上。他暗自吸了口气,说不清意味地提了提嘴角,朝棠徵一勾手,从兜里掏出盒如假包换的蓝色糖盒,塞到他怀里,“今早路过鼓楼,有家超市正好卖。”

      末了他想起那个酸涩浓郁又绵长的接吻,扭头此地无银道:“前天一时喝多,就把最后两颗吃了,算还你的。”

      棠徵手指摩擦了两下糖盒凹印的海浪纹路,放进口袋后,略一顾瞻,忽然说:“谢谢你当时送我。”
      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前天晚上喝醉了,贺衍却无端觉得这个语气有言外之意,就像给真正所指覆了层模糊帷幔。但事务繁忙,他只能嘱咐两句注意事项就先行离开。

      夜幕低垂,越往市郊,空气摆脱了城市里无孔不入的工业污浊,幽深穹窿中仅有的些许积云被吹散开。车按照导航一路往夕浦镇管辖范围的海礁村方向开。

      乔茗是个闲不住的性格,他头回单独跟棠徵行动,于是压低嗓门道:“棠医,我有个疑问想请教您。”
      棠徵坐在副驾驶上,见后座的两位实在疲倦,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便把车顶灯关了:“怎么了?”

      “就是好奇。”乔茗笑得像个被拐卖的可怜傻子,奈何高速上货车呼啸而过,车灯闪得他一脸狰狞,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贺衍卖了,“贺队临走前嘱咐我别让您开车,为什么啊?”
      棠徵:“......”

      上周他变道的时候不小心压线,立刻被道路监控捕捉到,公正严明地扣分出了罚单。
      毫无疑问,消息又被火速出卖了。

      棠徵稍稍偏过头,当即后悔刚才答应得毫无停顿:驾照还剩一分。”
      乔茗不解:“扣分挺正常啊。”

      “我科目二考了四次。”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说。

      乔茗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没想到是这么接地气的理由,单纯车技不行,他感慨宽慰道:“人各有长,像我这种学习成绩不行的,还不如你这种学霸呢。”

      棠徵侧身去拿资料,头也没抬:“分数不高只能说明,不擅长现行判断个体能力的结构体系,不代表谁就一定比谁更优良。”
      听他这么说,乔茗怔了一下,忽然道:“您跟贺队关系应该很好吧?我总觉得你们很像。”
      “为什么这么说?”棠徵动作一滞。
      乔茗开车习惯良好,只能目不斜视地解释,“就是单纯觉得你们很像。做事风格,有时候说话逻辑,给我一种......”他憋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形容,说“很配”又有点怪。

      棠徵从没想过会听到这种评价。

      高速边的低矮树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棠徵翻开关于失踪案的资料,轻薄,寥寥无几。
      随着动作,车灯光线下,左手背上三颗次序有致的微小墨痣若隐若现,他说:“我跟他是完全相反的人。”

      乔茗终于没忍住扭头讶异地看过去,却再次被能连成一条线的痣吸引了注意力,眉间轻轻蹙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香象渡河(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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