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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香象渡河(五) 贺衍心里声 ...

  •   贺衍心里声如洪钟地“操”了一声。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贺衍搓了把后脖颈的鸡皮疙瘩,皱着眉头敲了敲桌子:“......你再看看我是谁?”

      棠徵保持微垂着头的姿势抬眼看他,端相了半天,嘴唇轻启。
      “打住!”如出一辙的口型刚做了一半,就被贺衍忙伸手捂住扼杀在摇篮里,缓缓瞪了瞪眼睛道,“我现在被你喊得很迷惘,你让我缓缓。”

      温热触感紧贴他的手心,贺衍后知后觉,整个人忽然维持着令其“住口”的姿势僵在原地。

      棠徵脸比一般人小上一圈,这会儿只露出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手掌后,也没反应,就直愣愣地任由他捂着。显然是醉得不浅,要是换作旁人,早就横眉冷对一掌拍过去。

      贺衍立刻想起在红玉金台情急之下演的那出戏。

      当时台下狂热地起哄,棠徵出其不意地凑到他嘴边,蜻蜓点水地啄了一口,也是同样的柔软微热,囿于事后接二连三地状况频发,这事便仓促地就此揭过。

      “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旁边身穿制服的男侍应生上前犹疑道。

      贺衍猛地挪开手,有点尴尬道:“没事儿,我们现在就走。”

      刚说完,他又拦住男侍应生,要了些冷敷冰块送到房间。

      打发走人,贺衍一步跨到对面把棠徵搀扶起来,没成想棠徵根本不配合,先是自己步履虚浮地挪了两步,就阖目停住动作,似乎头昏脑眩,生根发芽似的定在原地不肯再动,接着趁贺衍不注意,又很有危机意识地缓缓坐到了旁边的椅子。
      “怎么又坐下了——”贺衍既无奈又有些忍俊不禁地看着棠徵,活似个不愿意从游乐园离开的小孩。他舔了下嘴唇,略微弯下膝盖,用对旁人从未有过的耐心问:“你还想干什么吗?”

      这时棠徵似乎恢复了点神志,他大脑隐约接收到信号,但积压已久的往事和重压如山倒地袭来,只觉得身心俱疲,走动一步都沉如铅铁。

      贺衍见他不说话,轻轻问:“那我背你回去?”

      棠徵好似尚在反应贺衍的意思,还未来得及张口,就被贺衍抢先一步道:“不说就当你默认了啊,上来。”他转身单膝蹲下,见后面半天没动静,扭头又一扯嘴角,挑了挑眉,“还是你想让我公主抱?”

      这句话显然很有威慑力。

      棠徵愣了愣,半晌晃了晃脑袋自行起身。

      “你真能走吗?摔了怪你自己啊。”贺衍话虽如此,却还是寸步不离地在旁边盯着他的步伐,没走几步,又赶紧上前扶住。

      刚才那个训练有素的侍应生很机灵地跟去替他们按电梯按钮,贺衍颔首道了声谢。

      电梯间的铜色内壁反光出棠徵双眼微阖,下巴贴着贺衍的颈侧,每呼吸一次都等于是对着他耳朵尖吹气。贺衍给他吹得脸腮一紧,头皮发麻地“嘶”了一声。

      走廊静悄悄的,偶尔撞上寥寥无几的房客也没人意外,毕竟这时段醉鬼是最常见不过了。

      孟柏从另一头的电梯上来,虽然依旧腰板挺得像站军姿,但实则已经累成了一滩烂泥。

      他被抓壮丁陪着去看演唱会,表弟嘴上说随便看看,结果一开场就眼冒绿光,喊得声嘶力竭,差点把孟柏吓得从连排座椅上滚下去,还以为他撒癔症了。

      好在旋律不少都是耳熟能详的,听着倒也心情不错。

      他又想起白天在电梯里碍于气氛尴尬,还没怎么跟棠徵说上话,思忖着是否该找个合适时间打招呼。

      但其实又没弄清楚——那两人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也恰在这时,迎面出现一道再熟悉不过的颀长身影立在走廊前方,搂着个人,依稀间说了什么,他离得有点远,因此完全听不真切。

      再一定睛,只见贺衍手忙脚乱地在貌似人事不省的棠徵大腿一通乱摸,看起来特别有伤风化。

      后者低声耳语,贺衍干脆立刻从口袋里摸出房卡笔直进了自己房间。

      “哐”地一声门关上了。
      孟柏:“……”

      倒也不是想这么知道!
      他当即捂住双眼,原地跳舞似的转了个圈拐弯,步履蹒跚地快步冲回了自己房间。

      贺衍并不知道这个天大的误会,他把棠徵放到沙发上,喘了口气简直要仰天长啸:“你房卡究竟放哪儿了!”

      隔着一层衣物找了半天,除了那个蓝底的四方扁平糖盒,口袋空空如也,只剩下洗衣液冷涩的暗香。

      贺衍越摸越起火,唇焦口燥,也不敢再自己动手了。他干脆拉过座椅往上一靠,趁着主人神志不清,自虐般地倒了最后两颗糖出来,皱着脸跟棠徵面面相望。

      这款老式硬糖,现在市面上应该很不好买。包装简陋,味道也不讨巧,更不像现如今很多产品做得花里胡哨。但吃过几次,贺衍也逐渐懂了棠徵为什么喜欢。

      因为熬过漫长的强烈酸涩感,最后那一瞬间的清甜就显得弥足珍贵。

      贺衍觉得跟棠徵挺相像,外人需要耐心等待将之融化,才能触碰到最深层迥然不同的内核。
      而且外面裹满的一圈跳跳糖,在舌尖上劈啪作响仿佛小人在跳踢踏舞,倒也挺有意思。

      彼时彼刻陡然重叠在贺衍眼前。

      他倏忽间想起跟棠徵初次交锋的夏日午后。

      罕见的晴空似乎空气的罅隙中都翻涌着滚烫热浪,看不见半点暗冷色泽,因此棠徵神色依旧冷淡,生人勿近的气质却也削减了几分。

      音乐厅门口的台阶熙来攘往,印着金光的横幅被风吹得鼓动飘忽,贺衍双手插兜倒着往下走,回忆着演奏结束时的掌声如雷,问道:“你是不是要去国外比赛了?”
      棠徵调整了肩侧的大提琴包带,听罢略一停顿,却是出乎意料伸手拉住了正对自己的贺衍,眉头轻蹙道:“好好看路。”

      抬起在肤色和日照衬托下红得明显的胳膊肘时,贺衍瞟见了一小片淤青。

      没由来的,他总觉得棠徵说这话时情绪复杂得迂回,并非单纯提醒他别摔成植物人,专注的神情更让他心里一阵发痒,意外发现自己竟然并不想听劝。

      似乎因为那样,就少看了眼前的人一秒又一秒。

      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瞬间,贺衍的心跳像是蓦地被施下咒语般停顿了一刹那。

      他先是本能地贫了句:“你替我看不就行了?”回过神来,又下意识掩饰情绪地侧头故作揶揄:“刚才在学校还让我别多管闲事,现在又关心我?”

      溽热的天气蒸得人喉干舌燥,说完贺衍就低头想从口袋里想摸出块薄荷糖,什么都行,结果轻飘飘地扑了个空,抬头瞄到那一片青紫交加的淤痕,又不自觉往前一步,终究还是脱口道:“你胳膊什么时候撞的?”

      他都没注意到,是在后台?

      还没等到答案,两颗裹着碎粒的晶莹硬糖先递到了唇边,看着对面克制皱起的面孔。

      棠徵把糖盒收起来,捏着指节未消退的牙印,跃过了那个问题,顶着周围好奇的视线径直往林荫道走:“随便你。”

      往事种种流年似箭。

      此时此分,映照浓郁夜色的酒店房间。
      同样眼帘微垂的棠徵忽然像接通了电源,有条不乱地说:“我想了一下,只可能是落在餐厅了。”说罢又闭上了眼睛。

      贺衍一时间有点不确定他到底是什么程度的醉,犹记那两声惊天动地的称呼。

      忽然灵光一闪,他悄悄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我问你,你现在再看我是谁?”

      酒精作祟,加上劳形苦心,棠徵上下眼皮不能自已地开始打架,身体也不太听使唤,恍惚间以为自己身处梦境。贺衍一会儿单手插兜暴躁地挠了挠头发,然后幻化成一只炯炯有神的金毛犬,纹风不动地待在椅子上跟他干瞪眼。这会儿出声,又摇身一变现出个晃着尾巴的雪豹,蓬松似云,看着很想让人摸一把。

      棠徵视线集中在他随着吞咽滑动的喉结,哪怕只当是梦,也指尖绷如铅铁,按耐下想扣住他脖颈的欲望,上半身往沙发一仰,半天才把提问转换成有效信息,奈何语言功能暂时退化,神思恍惚地“嗯”了声,斩钉截铁道:“宝宝。”

      贺衍细眯起眼梢。

      没待再开口,便见棠徵醉恹恹地盯着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描骨画皮一般,划过他的眉骨,嘴角轻提:“你的骨头长得很好,特别好。”
      灼热指腹触碰在贺衍的眉心,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总觉得要是承认自己竟然隐隐有些兴奋,显得这是一对变态似的。

      “……什么骨头?”贺衍一副好整以暇道。

      棠徵似乎在评选出一块最钟意的部位,最终,他还是手指探进贺衍的脑袋顶,稍稍用力地摩擦几下说:“颅骨。”

      这就有点过了啊!
      “……连头发带脑袋都给我这么高的评价,我真是倍感荣幸。”贺衍沉吟片刻,谆谆善诱道:“那我上回跟你‘求婚’,你也记得吧?”

      脑海中闪过一帧帧群魔乱舞的画面,棠徵轻蹙眉宇,确实不能否认。
      看他真被带跑了,贺衍眼底闪过精光,继续诲人不倦:“通常求过婚,是不是都得婚前开诚布公地坦白一下过往情史?”

      棠徵唇抿成一条直线,面有疑惑,觉得逻辑上缺了一环,又好像合情合理,接着他身形一顿,忽然朝前倾身。

      贺衍当即屏息凝神地往前凑了点。

      棠徵微微侧头,一字一顿地将打探反抛回去:“你先坦白。”
      贺衍倒是无所谓:“我没有啊。”

      棠徵“哦”了声坐回去。
      贺衍:“……”

      沉默良久,贺衍起身颤抖着小臂挥舞手机,终于咬牙切齿道:“你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棠徵醉眼朦胧地回望。

      这时贺衍确实分辨不出了,也不好较劲,憋气得几乎血液倒流,差点被棠徵诚挚如炬的双瞳灼伤眼球,“蹭”地一下起身,感觉毕生的迷惘都用在此刻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逗他玩吗?

      贺衍来回踱步几圈,大脑此时也有些迟缓,突然反应过来方才头发被人占了便宜,扭头控诉:“你刚才非礼我!”

      恋发癖恰到好处地伸手去拿床头柜的电视遥控器,精准错开他的视线。

      贺衍立刻一勾把人拽回来。

      稍作思忖,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既然订婚了,你就没什么要表示的?比如改个称呼?”
      这回用不着人教就融会贯通,贺衍倒要看看要是自己往下演,棠徵会作何反应。

      棠徵迷瞪地霎了霎眼,又稍稍仰起脖颈,仿佛没明白他所言何意,又似是在冥思苦想,就这么沉寂了好一会儿没接话。
      半晌,他故态复萌地斩钉截铁反问:“比如?”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贺衍面有微青地双手抱臂在前,好半天才断断续续说出口:“……比如……老公。”
      “嗯。”棠徵轻应了一声,夷然颔首,“可以。”

      然后就又没动静了。

      贺衍:“……”
      “你果然是故意的!”估摸着自己白叫这一嗓子的贺衍咬牙切齿,“你醒酒功能还带智能解锁是吧?”

      棠徵听到关键词立刻犹如机器人,一字一顿反驳强调:“我很清醒。”

      “行行行,醉的是我。”贺衍气鼓鼓地吱哇乱叫两声,又忍不住觉得自己好笑,怎么跟青春期叛逆似的幼稚,有来有往地跟人家“过招”,心道刚才不该喝剩下那半杯大都会,调酒师加的东西度数不小,稍微有点后劲。

      刚一抬头,却发现棠徵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眼前,鼻尖近得仅有一指距离,他轻轻捧住贺衍的脸颊,眼神明澈,很神圣的姿态,毫无征兆地偏头突然亲了他一下。

      只是很快,他便意欲向后退去,贺衍立刻回过神来,指尖搭上他被白衬衫包裹的宽肩,沿着温热唇舌啄咬起来,舌头探进动物式尖锐的上牙□□,棠徵本能地低头,掌心控制感强烈地捏住贺衍的后颈皮肤。

      仿佛身体塌陷,溺在热海中上下浮沉,贺衍逐渐向后陷入沙发靠背,那两块融化得只剩下丁点大的硬糖在口腔中横冲直撞,终于犹如爆裂的烟花,遗留下一丝让贺衍感到牙酸的甜润。

      他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

      艳阳天,学校体育馆器材室弥漫着潮热跟灰尘拧结的气味,很不好闻,但全都被口中的清甜覆盖住。外面运动鞋落在地板的空旷响声,高声呼喊,和铁框里被打翻晃动摔落的篮球,交织收拢成一道青灰色的网。

      门锁紧闭,棠徵双手不自觉抬起,揽在他后颈的动作甚至有些过于用力,不过须臾之间,他就像触碰到一把无形的长刀,割伤了似的缩回血流汨汨的手臂。

      接着贺衍一把抓住他收回的手,笑得毫无杂质:“搂着我有什么不好?”

      “叮——叮——叮——”
      米白色沙发角落里的手机铃声骤响,锲而不舍,走廊恍惚间也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贺衍恍若未闻。

      这个绵长湿热的吻足足亲了几分钟后才分开。

      棠徵眼皮微压,斜倚在墙壁,看着贺衍胸口起伏着大喘了口气,他下半张脸线条分明,是种很有性吸引力的长相,但不故作严肃的时候看起来甚至能说纯情无邪,好似单纯注视主人的蓬松犬种。

      很专注,心无旁骛到几乎让人感到有如实物,反把人紧紧钉在画出的牢笼里。

      贺衍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凑近跟棠徵鼻尖抵着鼻尖,声音清哑道:“我待会儿再喊你一声‘那个’……能再亲一次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香象渡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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