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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香象渡河(四) 棠徵没躲, ...

  •   棠徵没躲,反而微微侧过身,似乎早已算准霍逸春下一步会扣向哪里。

      接着霍逸春忽然定住了神,指节偏动,收手将香烟反碾在自己手心。可惜纵火虽然自戕了事,他却被人从身后狠厉地一脚踹倒在地。

      “当着我的面打我的人,不合适吧?”

      贺衍冷若冰霜地沉声道。

      棠徵侧身跟烟头擦肩而过,脚下略微一错,贺衍便大步上前,眼疾手快地将人往自己身侧带。
      清淡檀香笼成一条蛇从鼻腔悄然潜入,他几不可见地动了下鼻尖。这动作本来没什么,主要棠徵身量修长,被这么一揽,刚好下颌蹭到贺衍嘴角,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扶着人连往后退了几步直抵到墙边,才算打住。

      贺衍嘴里泛出丝丝血腥味,舌尖抵了抵破皮的嘴角,俯视从地上爬起来的陌生男人。他不笑的时候几乎是张冷面阎王脸,目光幽深地讥嘲道:“找不到烟灰缸也不能乱扔烟头损坏市容,要真没钱,我可以给你买个新的,还有,你们这儿室内不禁烟啊?”

      “谁啊这么没素质?”贺衍一扭头音量不大不小地愠声道。
      他瞥了眼棠徵的手腕,心火更甚。

      棠徵删繁就简:“前上司。”

      这个答案让贺衍感到意外又觉得合情合理。
      他脑子里一瞬间没忍住胡思乱想,眼前男人的眼神尤其让他不悦,但棠徵直白地给了个答案,就不再多做纠结。

      他又居高临下地觑了一圈霍逸春,心想就算有点什么也不足挂齿。

      棠徵垂眼看了看搭在身侧的手,贺衍天生体温高,好像浑身的血都是沸腾熔岩,又低瞥向他此刻眯起又挑的眼睛,真有点像领地受到侵犯的大型猫科动物,极度不爽地往外呲牙。

      愕然小跑过来的李峻满脸惶邃,赶紧把墨镜往脸上一戳,缩着脖子来回观察。
      怎么打起来了?

      挨踹的面不改色拍了拍衣服上的鞋印,视线停留在贺衍脸上片刻又看到来人,才转身找台阶下,语气无奈道:“酒店灯光这么暗,看成我们打架了?我是棠徵之前的队长,正好接到报案过来,碰上了叙叙旧。”

      陌生男人长了一张标准好人脸,听到关键字眼,李峻顿时信了他的说法,虚惊一场地讷讷道:“原来是这样……”他长舒一口气,立刻想到霍逸春是来干什么的。
      “您是接到海女士报案来的吗?我跟她是一起的。”李峻问。
      霍逸春理了下衣服,转瞬就进入了工作状态,伸手正色道:“对,市局刑侦支队的霍逸春,当事人身份特殊,我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贺衍。”棠徵唤了一声,“松手。”

      “啊,你没事儿吧?”贺衍后知后觉收力,却还有点没舍得放开,僵着半只胳膊扭头低声道。
      棠徵终于拿开圈着自己的匀实小臂,往旁边移了两步,摇头:“没事。”

      贺衍又瞅了一眼他的手腕,眉毛拧得几乎要短兵相接:“疼吗?”
      棠徵微愣,顿了顿还是摇头。

      旁边两人简短打了招呼后,齐齐看向他们。李峻不明内情,看这氛围正欲打圆场,就听霍逸春率先开口。
      “我记得你,前两年跨省合作侦查你立过功,可惜当时没说上话。”他主动伸手,笑得十分温和,“如果报案情况属实,我们还得合作交接一下信息。”

      贺衍毫无印象,听这人违心奉承自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会儿,才与之握手“言和”,也笑了,语气很散漫:“没想到我这么声名远播,开个玩笑。我这人不太会记名字,什么玩意儿我想想……对,霍警官,那就有劳你们了。”

      接着转身问棠徵:“你也上去?”
      棠徵奇怪地瞄了他一眼,“死人了?”

      李峻:“......”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也是。”贺衍颔首,口吻亲昵地自说自话道:“那你回去休息吧,手注意点,明天别忘了去打个狂犬疫苗。”
      棠徵:“……”

      说罢贺衍热情洋溢地直接把眼角抽搐的霍逸春往电梯推,哥俩好似的揽过,大掌用力一拍,响声清脆:“来,咱们好好聊聊这个情况。”
      李峻狐疑地跟上,末了又转身朝棠徵客套地挥手告别。

      棠徵敛眉不语,又终归舒展开来,对他礼貌地提了下嘴角。李演员临走前惊鸿一瞥,这才恍然意识到对方长得着实很标致。

      几个小时后,青濑桥附近的万人体育馆灯火通明。
      人群似洋流一般依依不舍地散去,不少人在巨大宣传板前驻足拍照留念。其中一个小麦色皮肤的男孩,五官立体,笑起来有道酒窝。

      像一颗夜色里被托举到高空的启明星。

      餐厅零散地剩下几桌客人,棠徵靠在窗边,透过玻璃看到远处的光亮,记起自己白天看到的广告,脑海浮现出种种话语。

      “其实世界就是一座牧场。”靠近机场高速公路的庄园,高大男人站在围栏边,五官被阴影覆盖得模糊不清,像个无脸人。
      他转身笑道:“你觉得自己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正确答案是悬浮之上的畜牧者。
      但棠徵并没有搭话,他只是略微俯身,摘了一朵脚边潜藏在草丛中枯萎的花,还未长开的手腕骨尚且清瘦。后来他好像又被拖进阁楼关禁闭,具体原因记不清了,反正不重要。就像父亲鼓励他在学校与人交往后,又出尔反尔命令与朋友断绝往来,或者送他去上大提琴课,在外人面前彬彬有礼地为儿子的天赋自豪,却在比赛前夕砸了他的琴。这种被称之为“脱离疗法”的反复无常,他已经相当习惯。

      棠泽也没逃过。他唯一养过的宠物是只黑色小狗,名字叫黑糖。三个月大的时候,有天晚上棠徵弯腰捡起掉落在地板的筷子,一抬眼,鲜血就喷溅到他脸上,还是温热的。
      黑糖临死前在餐桌虚弱挣扎了好一会儿,棠泽不为所动,瞳孔只有一闪而逝的微光,几乎难以捕捉,好像早就预料到。直到他看见第二天的晚餐,终于眼底阴霾骤起地望向罪魁祸首,产生了极大的恼怒。

      “一旦习惯了失去重要的、沉溺的东西,才能真正理性地掌控自己。不论是物品,追求还是人。”紫红色的霞光仿佛满树的巨大果实被戳破,大片大片的血从空中倾流而下,把男人的脸照得像是假冒伪劣的人皮面具。
      随着年纪渐长,他的失望愈加明显。

      在那座充斥着梦魇的孤岛,父子三人如同草原上对峙的野兽,伺机等待谁先露出獠牙咬断对方的喉管。
      暴雨过后的苍穹清澈,有人好心出言安慰,得到了家属天衣无缝的黯淡呆滞,不夸张痛哭,只是像一盆被打散的浑水,对事态全然反应不过来。
      “你赢了吗?”
      拍照取证的警察正在问话记录,棠徵靠在浴室门前,面对狼狈浮在水中的尸体面色平静,心里竟然只有这句话。
      然后他心想,看来你并没有战胜人类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棠徵视线凝固在落地窗。
      手机屏幕一阵震动。

      沈竞远发过来好几条长篇大论的谢罪信息,就差跪地求饶了。这个大喇叭说一套做一套,迅速把棠徵现身的消息扩散了出去,其他一干人等也来嘘寒问暖,消息提示就没断过,他一条也没点开。

      面前盘子里的菜没怎么动,倒是摆了好几个空酒杯,棠徵单手托着脸,餐厅侍应生早就在吧台偷偷打量他,凭借丰富的经验迅速判断出一个事实。
      这人喝醉了。

      他跟同事对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叫人来帮忙把这位客人送回房间。

      忽然,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大步流星地径直走过去。

      “闹半天你跑这儿来了。”贺衍对手机那头简短说了几句,就拉开椅子坐到对面,衬衫扣子随意地解开了两颗,棠徵循声望向他,又转头继续看向窗外。
      那个明星的经纪人说话倒是利索,但目前各方还在联络调查,着实没多少话可问。贺衍看了眼时间,都这个点了,也该回去了。

      棠徵侧脸对着他,没出声。另一只搭在桌沿的手,腕骨上的红肿异常扎眼,显然是没作处理。

      看着就跟针刺似的不舒服。贺衍理智上明白这方面棠徵比他懂行,又不是脑子不清醒,肯定没大碍。

      可情理上贺衍丝毫未觉得松气,没伤筋动骨那也疼啊。

      更何况,棠徵竟然喝酒了。
      高中时代有些人好奇,或者迫不及待地想体验成人生活,家里聚餐的饭桌上沾点酒都属常见。但棠徵不在此列,没别的理由,就是觉得难喝。只要是辛辣刺激的东西他一概打入冷宫,浓油赤酱的,过敏的,冰的,烫的,真要落笔忌口能写出一个长卷轴,总结下来口味就是清汤寡水四个字,唯独喜欢酸口。

      发生什么了,竟然会让他主动碰酒精。

      贺衍眉心蹙起,斟酌着措词道:“你跟霍......什么来着,怎么回事?总不能连撬三次那缺德玩意儿的墙角然后给记恨上了吧?”
      这次贺衍不是故意埋汰人,是真给忘了。

      棠徵托着下巴望向窗外夜景,嘴唇微动,但声音太小。
      “什么?”贺衍没听清,往前靠了点。

      “我说你扫兴。”棠徵终于不耐地侧过身,提高了点音量,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接着又不说话了。

      借着昏黄的灯光,贺衍定睛一瞧,才发现他虽然不上脸,但眼角慵红,因为肤色白就衬得很明显。神情乍看高深莫测,实则呆愣愣地目视前方,不知道是在大脑神游,还是单纯放空。

      “你喝醉了?”贺衍这才看到桌角的账单,惊道。
      还就单喝一种,确实是棠徵的风格。

      听到这儿,棠徵忽然又有了反应,他视线凝固在贺衍墨黑的头发上,有些看得出神,放下手摇头一板一眼道:“没有。”

      典型喝醉酒的人不会承认自己醉了。
      这下贺衍是真乐了。

      他实在大感惊奇,从来没见过棠徵这幅模样。也不管什么前上司了,就算是天王老子都先往后稍稍。

      外表性冷淡的人但凡把那股全副武装的疏离收敛起来,比什么调情的言语都尤胜百倍,况且还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贺衍喉结滑动了一下,忍着上手的冲动,欲盖弥彰地“咳”了声,他兴致勃勃地问:“你记得我是谁吗?”

      棠徵点了点头。

      “那还行,没太醉。”贺衍摸过还剩半杯的大都会一饮而尽,咂摸两下,刚准备发表点评,“这酒味道怎么——”
      棠徵:“宝宝。”

      贺衍直接喷了。

      “咳咳……你说什么?”贺衍呛了好几下,目瞪口呆。

      棠徵依旧双眼四大皆空地看着他,又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宝宝。”
      贺衍:“……”

      棠徵眨了几下眼睛,摸了摸他油光水滑的蓬松脑袋:“你真可爱。”
      贺衍:“……”

      这是把酒窖都喝干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香象渡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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