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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香象渡河(三) 贺衍愣了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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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衍愣了愣,略一挑眉,第一反应以为是口头上小打小闹的威胁,毕竟这种明星喜欢的人多,讨厌的人也不会少。
“威胁要杀了他?”
李峻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是声称绑架了一个他的粉丝,绑匪说如果应静原不按照他说的去做,就撕票,而且不能向公众泄露此事。”
“做什么?”贺衍徐徐皱起了眉头。
“以防万一公司已经在泊川当地报警了,正准备跟崇平公安联系。”李峻端正的面孔在酒店幽暗光线下,显出了一种近乎讲鬼故事的氛围。他捏了下鼻梁,叹了口长气,嗓音沙哑地跟贺衍解释道:“下周他们的巡回演唱会最后一场在崇平,绑匪要求他在上万名观众和镜头面前,承认自己曾经性侵别人,却利用身份逃脱了刑罚。目前应静原本人,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是吗?”贺衍问。
李峻顿时愣在原地,有点意外贺衍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工种原因使然,他又四下巡视了一番,确定没有什么媒体记者躲在暗处,才面带诚挚道:“确实没有经过调查,我不能百分百保证。但是贺警官您估计不知道,他们乐队四个人,当年是从几千个小孩里选出来的,应静原九岁就进了公司,人品性格只要是接触过的,没有谁是不好评的。我们也认识几年了,他真的不可能会干出这种事。”
贺衍心说很多潜在罪犯看着比普通人更像好人,最忌讳的就是对看似善良、绅士、儒雅温和的人卸下防备。
他忽然怔住了。
看起来正常不过的“好人”,外人眼里完美无缺的“父亲”。
见贺衍恍然陷入沉思,李峻也没敢打扰,忐忑地立在一边等待他回复。
“不好意思。”贺衍回过神来,摇了下头抱歉道。
“信上具体内容写了什么你清楚吗?目前有谁知道?”
李峻思忖了一下措词:“目前就只有他们的经纪人,几个干了很多年的老员工还有部门高层知道,我是因为恰好当时在旁边。信上就简单写了刚才说的内容,附了张照片跟一串手链,感觉是个上大学的男生,现在正试图联系他的亲属确认情况。”
“你们还没告诉这个应静原?”
李峻有点尴尬道:“对,准备今晚演唱会结束后再跟他说,不然怕影响演出。”
这倒也可以理解。
李峻指了指天花板:“他们也住这里,经纪人现在就在楼上,泊川公安已经让警察过来,还不清楚到底是不是恶作剧,后续会不会有其他过激行为。”
“那我上去看看。”贺衍给留守在局里的同事发了条信息,直接迈步往电梯走,“万一有什么情况我直接反应,这样两地警方协商也省事儿。”
绑架倘若是真的,影响范围不可小觑。
“实在是太麻烦贺警官了,占用您私人时间,真怪不好意思的。”李峻职业惯性地双手合十晃动几下致谢,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炯炯有神。
贺衍做了个“停”的手势,莞尔:“您打住啊,这是我的工作义务,不存在麻烦。”
与此同时,棠徵一路听着前同事插科打诨,车总算是慢慢悠悠开到了酒店,跟他平常风驰电掣的路数全然不同。沈竞远开进露天停车位,看了眼亮起信息的手机屏幕,飞速揣进口袋,熄火拔钥匙。他在棠徵似有若无的探视目光下爽朗一笑:“我可不是要跟踪你啊,你们这酒店有人报案,我来了解情况。”
“你不想知道是什么案子吗?”沈竞远从驾驶座下来,绕了个半圆跟上大步流星的棠徵,
棠徵并不给面子,惜字如金道:“不想。”
几个坐在大厅沙发上的年轻客人正兴奋地小声嘀咕,约莫是酒店今天住了好几个明星。
沈竞远异常夸张地“哎”了一声,健步如飞地跟他进了酒店大门,他带着点讨好意味,主动道:“什么明星粉丝绑架闹事的......泊川最近变化大,咱们队也虎落平阳,要不然这种案子哪用得着我们来。”
他做了个切脖子的动作,也确实有些烦闷。
棠徵毫无波澜地划清界限:“这么高看自己,别带上我。”
电梯旁种着几株绿植丰郁高大,构出一片视觉盲区。沈竞远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就见棠徵忽然转身,眼带寒风地扫了一眼沈竞远不自在的手:“我好奇一件事。”
“什么?”沈竞远被他一瞄,顿觉心虚,干巴巴应道。
棠徵蓦地笑了一下,他比沈竞远个头稍高,几步上前就迫使他退到墙边,“我做过什么让你特别信任我的事情吗?”
沈竞远喉咙干咽了下,毫无意义地“啊”了一声。棠徵脸上向来没几分血色,手总是异常冰凉。沈竞远虽然是板上钉钉的直男,但向来对美海纳百川,刚共事的时候,他搜肠刮肚半天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就像《聊斋》里的赶考书生,夜半在露宿寺庙忽然遇见了善恶不明的美貌鬼怪,好看是好看,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棠徵将他抵到墙边,微低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才冷冷道:“我一直奇怪,你怕霍逸春却不怕我。我之前在队里的时候,很好说话吗?”
沈竞远心脏一沉,迅速思考是该死不认账,还是赶紧认了他给霍逸春通风报信。
他厚着脸皮试图找补:“不是,真有群众报案......”
棠徵没理他,而是伸手拨棱了一下沈竞远的发旋,从远处看,既像是棠徵正欲动手教训沈竞远,又有些暧昧。
他拈下一片细小杨絮,摊在手心:“你今天去了铃湖?”
泊川只有那附近的道边种满成排的高大杨树。
沈竞远怔愣住了,哑口无言,他上午路过那片办了个手续。
“哒哒——”
脚步声猝然近至耳畔。
棠徵猛地被攫住手腕拽到了那人身侧。
霍逸春长得人如其名,嘴角噙着的微笑像道骇丽刀痕,指节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道伤疤,作为泊川地区首屈一指的支队长,近年经办过不少大案。
“好歹同事一场,大家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动脚。”这时电梯正好到了,他温声说完,扭头示意沈竞远先上去。后者在霍逸春面前历来是孝感动天的好孙子,对棠徵做了个“对不住”的口型,立刻转身溜之大吉。
电梯门一关,霍逸春就拽着人往角落走。
棠徵蹙眉,暂且忍住没发作:“放手。”
霍逸春权当没听见。
他不算特别高,扣住人的劲道却阴狠得很,像狼群中最容易被忽视的篡位者,捏得咯吱作响,仿佛想干脆把棠徵的手腕折断,在这里正面起冲突,就是着了对方的道。
最主要的是,贺衍兴许还在酒店。
正忖度着,霍逸春却突然停了步伐,因为惯性,一下就跟他挨得很近。
面前春寒似的眉眼一松,低声调笑棠徵刚才的举动:“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荤素不忌?”
棠徵眉心拧得更紧,没搭理他。
“听说你过得不错。”霍逸春好似十分欣慰地感慨。
接着,他略一抬眼,目光这才真正意义上有了温度,敛去了脸上的笑意:“看来你的新同事很信任你啊。”
“跟你有关系吗?”棠徵突然冷下脸来。
口吻疏离,但霍逸春恍若未闻,也没放手,只是似有所思,毫无商量余地随意道:“晚上正好大家一起吃个饭,队里都挺想你的,还有人一直念叨着能不能让你转职回来。”
棠徵却忽地没了耐心,被逗笑似的提了提嘴角。
下一秒,他左手银光闪烁,刀尖从手心向前飞出,肉眼难以辨别是什么时候被他藏在手中。霍逸春反应极快地松手躲过,手术刀片却也已经被收了回去,只是虚晃一下。
特制刀柄在指节分明的手中灵活地转了几圈,被棠徵塞回了口袋。
“你怎么像狗一样听不懂人话?”棠徵双手插在兜里,语气平铺直叙地开口。他身形如同一棵挺拔的雪中松,气质也像,姿态松弛,丝毫不见紧张,却也不会显出玩世不恭的不正经。
脸上那种毫无所谓的神态,如果不配上台词听,甚至会让人误以为只是在单纯询问。
手腕终于得以逃脱桎梏,棠徵垂眼看着腕骨上那圈指痕,指腹缓慢按过,像是在抚平一处不合时宜的褶皱,抬眼嘴唇微启: “我通常是不太喜欢狗的。”
这句更加心平气和,仿佛只是在谈论对动物的喜好。
霍逸春脸上的表情一僵,须臾又恢复平常,低头哑声笑道:“还是那么嘴上不饶人。”
市区割喉杀人,特地成立了专案组。
目击证人,推测的柳叶刀凶器,棠徵差点就在定罪边缘被扣下,又突然峰回路转,顺利得有如神助。
一幕幕往事闪回,但事到如今,谁都知道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我还以为你找份清闲工作就不会再掺和这类事。不过也是,每次有任务,你都跟不要命似的。”霍逸春寂静地盯着他,阴晴难定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不甚在意地开口,“你回来吧。”
棠徵眉心一皱,心想这人难道是执行任务的时候天灵盖被人掀开,重安了个锅盖套上吗?
“还是我们一起配合更好。”霍逸春手指把玩着银色打火机,一下一下打着,又往前靠了一步,笑道,“其他人都不顶用,你在这里也更自由,不是吗?”
泊川市局刑侦三队,前几年才成立,队员暗地里各自心怀鬼胎,往往话不投机半句多,大打出手的情况也屡见不鲜,常年处于会议批斗名单上。奇异的是这群人攒在一起,各种棘手疑案的破案率却是遥遥领先。
头回出外勤,刚入职的棠徵在树丛小道只身撞上了真凶,对方惊慌之下挟住一名路过的孩子,匕首抵着喉咙。棠徵借着说话分散注意,近身的一瞬先将孩子推开,自己迎着刀锋压了上去。
霍逸春就是那时候忽然出现的,徒手夺下了那把朝他胡乱挥舞的匕首。
那之后,尚未划分的支队渐渐开始成型。
走廊另一头隐约传来模糊的交谈,灯光似幽微烛火般闪烁。此刻棠徵稍稍眯起眼睛,总算肯认真打量面前的男人。
他声量很轻,语气全然没有不耐或厌烦,只有纯粹的冷漠:“说完了吗?”
霍逸春吐了一口气,透过烟草味的缭绕白雾,面颊抽动,语气终于掩藏不住愠怒:“你确实了解怎么惹我生气。”
“不要这样看我。”
冰冷、轻蔑的,又毫不在意的眼神。
棠徵捏了捏手腕,闻言点头:“我倒是没想看你。”说罢转身就走。
耳边劲风骤起,从背后向他袭来。
霍逸春眼里满是阴骘,再次动作迅疾地欺身上前。
指间夹着的那根烟火星暗暗灼烧,一亮一暗,似乎控制不住,将将要往棠徵苍白的脸颊上戳。
像是意图点燃一幅工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