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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香象渡河(二) 初冬的朔风 ...

  •   初冬的朔风贴着海岸刮过来,像擦着骨缝摩挲的薄刃。

      棠徵伸手,在车窗蒙起的水汽上擦出一块圆形,暗红的血迹断断续续洇在礁石缝隙,浅滩上的流浪狗肚子破开个血洞洞的窟窿,拖着受伤的前爪在湿沙挣动,

      “你在看什么?”旁边坐着的高挑男孩抓过他的手问。

      棠徵眼尾覆着纱布,病后的脸色薄白,像一尊郁蒸着水汽的瓷像,转身望了棠泽一眼,轻声说:“狗,好像要死了。”

      顿了顿,又奇怪道:“……为什么会在沙滩上呢?有人把它扔在那里的吗?”

      后座放着家庭相册,棠泽阴沉地吊着三白眼,半晌才放开他的手:“嘁”了一声讥嘲道:“死狗有什么好看的。”
      岸边有几个年轻人围了过去,鞋尖停在血水边缘,谁也没有弯腰探看,那条狗还在湿沙抽搐,人群却只像一圈被浪声吸引来的影子

      银色轿车一路驶入小径,这片别墅区有点年头,临海,非常静。西南角落的三层小楼因为位置偏僻,所以空了许久。
      棠宏声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眼镜,难得没管他们兄弟俩在后头“说小话”,和颜悦色道:“都下车吧,好好休息,今晚有重要的聚会。”他从后视镜瞥到棠徵被空调捂得鼻尖泛红,气质像教堂里唱诗班的男孩,目光毫无波澜地和他对视。

      很少有小孩这么寡言,又冷静。

      他笑了笑说:“棠泽,你看弟弟是不是和爷爷年轻时长得很像?”
      车厢里一时没有人出声,棠泽顿了顿,才敷衍地接话,“是。”

      棠宏声斜睨了他一眼,并没有生气,依旧和蔼可亲道:“从右边下车吧,晚上见家里人的时候都乖一点,听话。”
      棠徵还在想那具颤颤巍巍行将就木的流浪狗,多大了呢?是被车撞了吗?
      他恍神地拉开车门,却被一只大手陡然拽住衣领粗暴地扯了过去。

      “砰——”
      棠宏声从驾驶座伸长胳膊,把他近乎扔回座椅。他用另一只手取下眼镜,放进铅灰西装外套胸前的口袋里。更加狭长的双眼凝视着他,叹了口气,充满失望道:“爸爸刚才是不是说,从右边下去?”

      棠徵扭头看向已经下车的棠泽站在门边,面带厌恶又有些看好戏的兴奋并列在脸上。

      “不听话应该怎么办?”棠宏声一字一顿地问。
      呼啦的风声从大敞的车门扑向棠徵。他前段时间生了场病,又踏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似乎是前额皮层受到损伤,大脑记忆模糊动荡,像块斑驳割裂的彩色花窗碎片。

      先前棠宏声把他寄养在一家郊区山脚下的私人医院,这是他清晰记忆里第一次跟父兄正面交锋。

      过了几秒钟,棠徵睫毛颤动了几下,按照棠宏声之前和他灌输的规矩说:“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

      棠宏声勉强满意地点了点头,柔声道:“现在下车,然后再爬上来。”
      棠徵怔怔地定在原处。
      “下去,再上来,听不懂爸爸在说什么吗?”棠宏声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语调依然温和,看了眼时间催促道:“快点,不要磨蹭了。”
      倚在门边的棠泽手指扣着车身冻住的霜,鞋底把雪地碾压出一块污黑。

      父子之间无声对峙了几秒钟后,棠徵乖乖从右门下了车,又转身在刺骨的雪地膝行,回到了座椅。

      “继续。”棠宏声说。

      太阳从乌云空隙探出点头,棠徵不记得自己就这样重复了多少遍,恐怕有几十次,棠宏声才出声喊了“停”。他后颈出了一层细薄的汗,像蛛丝的纤衣覆在皮肤上。

      “人跟狗、狮子都是动物的一种,都需要教导和训诫才能成为好的动物。”棠宏声套上大衣从后备箱拿出行李,很亲热地摸了把棠徵发尾已经汗湿的脑袋。
      “这样以后你就不会忘记,要从右边下去。”

      这栋幽暗冷清的房子,铁门栏杆已经擦拭过,在雪光和日光的映照下,显得崭新且体面。棠徵跟在后面仰头注视,瞥到棠泽抽空回头对着他嘲讽地笑了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怜爱,棠徵敏锐地察觉到这份意味不明的同情,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棠泽就好像在看一只将死的动物。

      而确实,这也是棠宏声有史以来最温柔的一次“教育”,托了晚上他们需要见人的福,不方便动手。

      棠徵头疼欲裂,仿佛有一群鬣狗狠命撕扯着脑袋分食,又像是看到湖底的水怪在雾色中冒出了头。

      就在棠徵走向路口时,泊川市局刑侦支队的沈竞远正挤在水泄不通的车流中。
      他开着自己私的车,抽空回了条信息,忽然视线闯入了一道瘦削秀颀的身影。沈竞远立刻关掉音乐,瞪大眼睛死死望着前方。

      棠徵目光幽邃地站在路边,红灯已然亮起,他却正要往斑马线上走。

      “滴——滴滴——”
      过路行人有的破口大骂:“神经病啊按什么喇叭!”
      沈竞远才不在乎,他一踩油门,以刁钻的角度拐到了道边,扬声高喊道:“棠徵!上车!”
      要不是不方便,他能直接下车拉开车门恭迎。

      “闯红灯被我逮个正着吧?”沈竞远调笑道,并没得到回复。
      他丝毫没有不满,只是目光兴致盎然地在棠徵脸上睃巡,仍旧有些难以置信地下评语:“你竟然回来了。”他省略了一个“敢”字。

      再沉默的石头撂进水里也能听个响,但棠徵陷在副驾驶里,长腿微屈,侧脸被车窗外的冷光削得清薄,良久,他才仿佛终于回过神,一句话就堵住了沈竞远的嘴,“你车里是什么动物的尸体?”
      沈竞远:“......”

      他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死寂般凝固,像是被人说中了不得见人的秘辛,发汗的双手紧紧握住了方向盘。

      棠徵对这位前同事的戏瘾德行了如指掌,很无语地乜了他一眼:“演技这么差就别装了。”
      话音刚落,沈竞远假装出的紧绷就骤然松懈,一张常年萎靡的面孔“啧”了声,“没意思,你也不知道配合一下。”

      他意味深长地开始感慨,“你是不知道,我们都想死你了,你师傅跟几个老法医也退休了。最近来了一批新人素质都不行,上周有个独居的程序员烧炭自杀,过了五六天邻居才闻着味报警,尸体膨胀腐烂就比较严重,有个小子一进门差点吐人家身上。”

      棠徵凝眉单手托着下巴,没搭理他,只是又皱了下鼻尖,怀疑沈竞远嗅觉功能已经消失殆尽,“你后备箱到底放了什么?”
      “你怎么就确定是动物?”沈竞远意味深长地给他抛媚眼。
      棠徵嫌弃地转过头,“人也是动物,而且人肉的味道我闻得出来。”

      沈竞远“操”了一声,狠狠吸了下鼻子,扭头确定后备箱跟前面不通,“你别诓我啊,不过这你都能闻见,真狗鼻......之前别人送我的牛肉,我给忘了拿回家,天这么热估计闷坏了,刚你要不说我都忘了,可惜啊还挺贵呢。”他半路咽回去,终归不敢太放肆。
      棠徵更是懒得跟他计较。
      可惜此人犯贱养成了恶习,再次故态复萌,又开始挤眉弄眼:“你驾照还剩几分啊?”
      棠徵:“......”

      就这短暂的沉默,沈竞远立刻懂了,仰天长笑:“哈哈哈你下回科目二不会要考五次吧?”
      棠徵:“停车。”

      “错了错了,看我这嘴欠的,再给个机会,科目二确实是公认的难......”沈竞远立刻识相地板起脸。赶上晚高峰,他只好拧着眉头绕弯走另一条远道,有点路怒症发作的前兆。他朝棠徵嬉皮笑脸地一伸手,“你的糖还有没?给我来一颗。”

      棠徵神情冷淡道:“自己买。”
      恢复驾照压根用不着考科目二,沈竞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棠徵也没心情理会,他微侧过脸,目不斜视地望着远处逐渐隐匿进夜色的青濑桥。

      “这就小气了啊。”沈竞远佯装不忿地收回手,指节搭在方向盘上,拐了几个弯,终于问到他好奇的部分,“听说你在崇平发展不错啊。”
      “你也想来?”棠徵掀了下眼皮,根本不用猜测他的信息渠道来源。

      沈竞远朗声大笑:“我可不敢啊,我暂时干得还可以。不过你新上司怎么样啊?跟霍逸春比。”
      语毕,棠徵终于缓缓扭头看他,轻蹙起眉头:“你有话好好说,别骂人。”

      沈竞远:“......”
      他差点一个急刹车撞进花坛。但摸着良心讲,此番言论确实让他也心里一阵暗爽,恨不得棠徵能干脆再敞开了多骂两句霍逸春这个老阴货。

      “阿嚏!”
      贺衍刚走到酒店大厅就打了个喷嚏。
      他准备在附近随便转转,之前到泊川还是偷摸跑来寻人,来去匆忙,也没心思旅游。贺衍搜到一家本地评价很高的餐馆,正欲动身前往,忽然被人惊喜地叫住了。

      “贺警官!”
      吊顶挑高,街道灯光被几米长的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贺衍眯起一双丹凤眼,仔细辨认来人,临到跟前对方摘了口罩,他才隐约想起来这个打扮花里胡哨的男人是谁。

      那个在洲际酒店意外跟人手合影的倒霉蛋演员——李峻。

      他摘了墨镜,三步并两步上前,跟旁边的助理使了个眼神让他回避,有点不好意思地示意贺衍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贺警官,真不好意思占用您时间,您是来旅游吗?”李峻原本余光瞥到插兜立在一边的贺衍,还以为是哪个同行,庆幸自己又多看了一眼,他对这个俊朗的警官印象深刻。

      贺衍笑了一下:“对,休假两天。”两人走到九曲十八弯的走廊一角,他示意李峻有话直言便可。
      李峻踌躇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一咬牙,省略了复杂的人际关系,“您知道‘赤道’吗?我是说那个乐队,我公司最近被收购了,现在跟他们也算是同事。”
      巧了,孟柏刚才自称被远房表弟拉去看演唱会,就是这个赤道乐队,一帮小年轻才二十出头,属于对不上脸也听闻过其名,他们市局临近的商场跟地铁站,走几步也就能瞅见名字印在广告牌上。
      贺衍点头,“听过,怎么了?”

      李峻压低嗓子,脸色有点泛青道:“他们其中一个人,贝斯手应静原,收到了一封死亡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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