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香象渡河(一) 等到开饭的 ...

  •   等到开饭的时候,窦乐已经火速换了套干净衣服,手脚利索地帮着把积灰多年的八仙桌摆到了院子里。

      马无涯刀工踢里哐啷地犹如杂技团年度员工,给贺藏青全程看得一愣一愣,生怕他把自己砍进医院急诊室。

      虽然过程惊险刺激,但一桌家常菜简单可口,尤其是祖传做法的清炒茭白跟丝瓜蛋汤,清爽解腻,很适合暑热的天气。
      棠徵在主厨殷切的目光之下,很给面子地吃了不少。

      一餐结束,窦乐又被催着去上补习班,要是平常只有他跟马无涯,少不得又要磨蹭一会儿,奈何今天家里几尊大佛,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两碗饭就主动揣上书包一溜烟跑了。

      人一走,马无涯就开始切入正题。窦乐没参加过中考,学籍很成问题,只能当借读生。
      贺衍虽然大致能猜到,还是顺口问:“小光头学习怎么样?”
      马无涯一言难尽道:“数学只做选择能避开所有正确答案,语文信口胡诌贾宝玉暴打鲁智深,就这水平。英语知道个ABCD,到E就不行了。”
      贺衍丝毫不意外:“人各有天赋,实在不行送佛学院看能不能感化,下回过来我带两本《金刚经》,提前熏陶起来。”

      贺藏青一听这个“下回”,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笑而不语。

      贺衍摩擦着下巴,还是说回了正事。市南有一家学费中档的私立学校,风气较为开放,设有预科班,以窦乐现在的学习进度能有个适应的过渡段,“他要是下学期去,抽空上教育局办个手续就成。我有个熟人就在那学校,有问题可以直接找他。”
      贺藏青也赞成这个选择,他没问任何有关窦乐的私人信息,只是舒缓悠长地由点至面,浅谈了该校的优点,寥寥几语就把马无涯说得频点头,活似一个被保健品推销骗了的老年人,恨不得当场拿过棠徵的钱包交学费。

      “我觉得这个可以,老贺你觉得呢?”马无涯被成功洗脑,一脸认同地转身问。
      贺衍心说这他妈不废话,五分钟前他提议的,严重怀疑马无涯大脑沟壑被填平了。

      真正负责掏钱的棠徵坐在一边神游四海,仿佛丝毫不关心。

      “哎,发什么呆,关心关心你儿子。”贺衍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棠徵回过神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谁。

      语毕贺衍也觉得这说法听起来有点古怪。
      恰好他们正面对面坐在桌边,此情此景,倒真有点像一对离异夫妻为了不争气的儿子重聚。

      但棠徵确实无法对高中程度的课业给予任何建设性提议,他的学习步骤从来就是简单明了一气呵成。他先扫了贺衍一眼,才跟马无涯应道:“不用问我的意见,你定。”

      “你们是合租吗?”贺藏青忽然笑盈盈地开口。
      棠徵抿了口茶,摇头道: “借住,我找到合适的房子就会搬走。”
      贺藏青记得他应该是崇平本地人,但并没有多问,只善解人意道:“房子还是要合眼缘,不能操之过急,慢慢来。”
      晚上贺总还有会议要开,马无涯非常体贴地把客人送到门外。忽然,贺衍揽着房主走到一边耳语几句,不知道在说什么。巷子里放了几张破木头桌,老头们围着俩臭棋篓子下棋,丝毫不懂什么叫观棋不语,指挥得热火朝天。

      临上车前,贺衍特地单手插兜捋了好几把头发,果然收到了棠徵不易察觉的凝望。
      真是平生头回体会到了钓鱼的乐趣。

      可惜这招似乎不能多用,很快棠徵就对他的“勾引”免疫,熟视无睹地抽回了目光。

      两天之后,经过长达一千多公里的航程,棠徵独自抵达了泊川。他半年没有踏足过这座城市,一下飞机,潮湿的猛烈暑热就裹着热风从皮肤往筋骨钻。
      预定的酒店位于市中心,棠宏声的那位大学同学姓蒲,是个擅长合同纠纷的律师,在当地小有名气,约好晚上在他的律师事务所见面。

      房间在十层,大门外站了不少拿着手机相机的年轻男男女女,不像是住客,这间酒店注重隐私,外人正常无法进来,装修风格营造出了一种幽暗的大隐隐于市,倘若哪位顾客有夜盲症,晚上在大厅恐怕会找不着北。人群中不知道谁遗留的香水味神似洁厕灵,熏得棠徵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他到的时间尚早,徐行进了电梯后远远听到有人小跑过来,便循声按住了开门按钮。冒失的年轻人拖着行李箱一个滑行差点跪下,气喘吁吁地开口,声音却异常熟悉,“谢、谢谢啊。”

      孟柏接上那口气,抬头一看呆在了原地:“学长?”

      紧接着,贺衍扒开挡在电梯门前的人大摇大摆走进来。他套了件白底纹样衬衫,露出的手臂还贴了个创口贴,把墨镜推到脑门上,完全旅游度假的模样,自然而然地一惊道:“哟,你怎么也在?”

      棠徵:“……”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早该知道马无涯就算再怎么对自己关怀备至,也不至于热情异常地连行程机酒都非要帮他操办,最重要的是,竟然一改精打细算的行事风格,订了这家高档酒店。

      “这么巧你也住这里?你不要上班吗?”棠徵眼角一抽,明知故问道。
      贺衍语气很愉悦,“难得放假出来玩两天,工作再忙也得学会劳逸结合,是吧孟柏?”

      被唤到的人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贺衍开始贼喊捉贼:“哎你是不是听到我提了这家酒店啊,新开的还没多少人知道呢。”

      棠徵终于被他倒打一耙的精神震惊了,没忍住睨了他一眼。而后又觉得自己何必跟他计较,于是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去干脆不理他。
      贺衍被瞪得还挺受用,差点没绷住嘴角,喜气洋洋地跟他并排站着。

      真正秉着度假心情的孟柏,看到这一幕立刻拎着行李利落地滚到角落,悔恨自己怎么就不长记性,尽当这种应该躺车底的角色。

      住的还是同一层楼。
      “叮”的一声,棠徵面色冷冽地径直出了电梯门。贺衍目送他的背影,并不急,闲庭信步地晃荡到自己房间,就在隔壁。孟柏住在靠安全通道的走廊尽头,早就提溜着自己的行李健步如飞地消失了。

      进门后,棠徵有点搓火地靠在墙边掏出糖盒,朝嘴里丢进两颗,浓郁酸涩在口腔爆裂又流散。
      不可能是崇平市局的安排,只能是他自己的意思,调查更不可能这么不遮掩。

      他舔了下残留在嘴唇上的糖分,难得感到有些头疼。
      贺衍之于他,就是一张张满分试卷里,唯一让他出纰漏的变数。不按套路出牌,预判常会出错,人世间永恒不变的万千过客中,仅有的那支万花筒。

      但凡焦躁的时候,棠徵就会不停吃糖。

      他垂眸思忖,又往嘴里放了几颗,长腿一迈走向床边的米白色宽敞沙发,足够他躺上去。跳跳糖效果立竿见影,棠徵迅速冷静了下来,扣上糖盒塞回口袋里。

      液晶电视不知何时自动打开,几个相貌姣好的年轻男孩站成一排,字正腔圆地呼吁环保和拒绝象牙制品。画面一闪,他们齐刷刷换了身更惹眼的舞台服,是则针对泊川本地的广告,底端现出一行字体精心设计过的宣传语。

      今晚是他们声势浩大的巡回演唱会压轴场。
      即便是对娱乐圈丝毫不关心的棠徵,也听说过这个叫作“赤道”的乐队。或者说,大街小巷男女老少,很少有不知晓他们的。
      蒲景山的律师事务所在盛地中心大厦的六十三层。
      办公室装修简约,角落养了株富贵竹,落地窗正对着远处的青濑桥,肉眼可见地蔓延出层层水雾。

      那边矗立着整个地区首屈一指的商业中心——也是棠泽公司的所在地。
      蒲景山的助手是个法学院刚毕业的应届生,头发支棱得像山野刺猬,手脚慌乱地给棠徵沏了杯茶,没说几句话,就又被同事叫出去使唤。棠徵一看就知道,右脸颊的几颗粉刺全是被自己扣掉的。

      “真对不住啊,会议拖延让你久等了。”

      棠徵站在窗边,闻言转身。

      纵步上前的蒲景山不禁盯着棠徵怔愣了两秒,他见过棠老先生年轻时的照片,顿觉仿佛时空倒流,辞世多年的长辈站在了眼前。不过细看就发现,两人只是乍看轮廓相像,棠徵的五官更考究,神态冷澹,多了份怫郁气质。

      蒲景山抹了把脸,走到桌边放下材料,招呼他别干站着。

      两人坐到会客沙发上,棠徵先开口抱歉道:“看律所今天好像很忙,打扰叔叔工作了。”

      “这话说的,怎么会。”蒲景山一挥手,定睛打量了一会儿旧友的儿子,说出了棠徵听过无数次的感叹,“你跟棠伯父年轻时候真像啊,老人家生前肯定很喜欢你。”

      棠徵低头状似含笑,没接话。

      蒲景山问:“你现在是法医我倒是没想到,在哪个公安局上班啊?”
      “之前在泊川市局,前段时间回了崇平。”棠徵答道。

      蒲景山轻轻“啊”了一声,表示理解:“回去也好,毕竟是自己长大的地方,家乡终归还是不一样的。”

      他说话雷厉风行,讲究效率惯了,问候几句便开始切入正题:“你上次在电话里说,想替你爸爸找一件大学时候的旧物?”

      棠徵双手交叠在大腿,好似也很苦恼,面含抱歉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就是他走之前的那两年,偶尔念叨被我听见了,后来回泊川这边工作恐怕也和这个未了的心愿有关系,这么久了我一直忘不掉,就想碰碰运气,不知道叔叔您有没有印象。对了,我记得时间应该是他本科出国前住院那个时候?”

      蒲景山一听“住院”这个关键词,顿时眼睛一亮,忙道:“记得记得。你爸爸那时候常去妙音宫,系里有位老师和剧院熟,听说后台有一面旧壁画剥落得厉害,就带了几个学生过去帮着修,后来别人嫌麻烦,去得少了,宏声倒是一直惦记着,三天两头往那边跑。”

      “壁画”这个关键词冒出来,棠徵拿杯子的动作一滞。

      “妙音宫?”

      蒲景山看向他:“怎么?”
      “泊川现在还有这个地方吗?”棠徵略微一顿,语气像是随口问起,“我似乎没听过这个名字。”
      “哦,那是好多年前的叫法了。”蒲景山恍然笑了笑,“火灾之后就改成了白塔剧院,只不过老本地人叫习惯了,还是妙音宫妙音宫地喊。”
      棠徵话音一敛,眼睛顿时化成了似水的刀锋。

      门外走廊人来人往,传来皮鞋跟有节奏的哒哒声。

      蒲景山回忆起往昔,眼睛兀自带上些笑意:“那地方位置偏,白天看着还好,晚上灯一暗,脚下全是碎砂。他那次据说就是从石阶上滚了下去,一下就给摔骨折了。本来他出门前我们还在吵架,看他回来鼻青脸肿的,也就不记恨了。后来同学都开玩笑说毁容,气得他天天戴口罩上课,生怕别人看见他的脸似的。”

      言毕,他两颊一紧,苦笑了声,“但是说起来不怕你笑话,当时临近毕业,宿舍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跟你爸爸又因为一些争论不欢而散,所以这个忙,恐怕我也帮不上了,这么多年,我也想不到他会心心念念什么物件。”

      蒲景山停了停,似乎仍沉在旧事里,又慨叹地摇了摇头:“不过说到妙音宫,也是可怜,那场火烧死了多少个孩子,当年也是轰动一时,你先前在泊川市局,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棠徵眼睫轻轻一垂,微不可觉地颔首了下,再抬眼时,神色已经恢复了方才的温煦:“那幅壁画,您还记得长什么模样吗?”
      语气平静,就好像纯粹追忆父亲往昔的稚子。

      这问题显得有些突兀,蒲景山虽不解,却还是低头皱眉思索:“别的都模糊了,只记得正中央有一片飞天,飘带画得很长,从墙顶一直垂到地面。”

      棠徵脱口而出:“颜色呢?”
      蒲景山一怔,“什么?”
      “飞天的颜色”,棠徵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而后反应过来,抿唇淡笑,“我是说那幅壁画上的飞天,是什么颜色?”
      蒲景山没有立刻答话,仿佛隔着多年灰尘去辨认墙上一块残色,片刻后,他才有些迟疑地开口。

      “青绿色吧。”

      从律所出来,蒲景山坚持将棠徵送到电梯口,语带愧疚道:“今天实在是抽不开空,你要是多待两天,叔叔一定好好招待你。”

      电梯在幽闭的方格空间中缓慢运行,等待的空隙,夷犹片刻,蒲景山还是劝慰道:“人生在世,就不要想太多过去的事,宏声九泉之下,肯定也希望你早些往前看。”

      兴许是天花板的灯光作祟,棠徵的眼睛仿佛蓦地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画家点上了一块群青,他转身望着蒲景山,很浅淡却又很真诚地笑了一下,“谢谢您。”

      “叮——”电梯到了。

      蒲律师皮鞋擦得蹭亮,西装每天都有助手拿去熨烫,终年忙于替有钱人打官司,仿佛从未有过跟朋友置气的年岁。他目送这位年轻人在电梯门阖上的瞬间戛然消失,眼神微暗,长叹一声负手踱步回了事务所。

      大厦外就是车水马龙的繁华商圈,行车湍急,街道上各色的面孔像是一幅幅人脸面具扣在空气上。

      棠徵往嘴里塞了颗糖,面无表情凝视前方,漫无目的地走着。

      幼年的他时常陷入一场似真似幻的冲天焰色。

      燃烧的烈火、斑驳的壁画,还有一片幽艳的青绿色飞天。
      尖叫声在浓烟里断续浮沉。

      甚至有时候,红色的炎海深处还有另一个他。

      棠宏声只道他是因为母亲去世的哀伤,从而产生的妄想,既没去过那样的地方,周围也没有发生过什么火灾。
      “小孩子会把听来的故事、看过的画作和失去亲人的痛苦搅在一起,久而久之,就分不清真假。”

      为此棠宏声还带他去私人医院的精神科开了不少药治疗。

      于是棠徵相信了。

      身侧骤然响起一声汽车鸣笛。
      车窗反光从棠徵眼前一晃而过,他没有停步,只是微微压了下眼梢。

      原来那幅壁画并不是虚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香象渡河(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