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重山》一溪云儿

83、一意孤行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一路往尚书府行去。车厢里的苏婉柔靠着车壁，方才湖上那一幕一遍一遍在脑海里翻涌，怎么都挥之不去。

　　谢珩垂眸看向任雪晴时眼底的温柔，替她拂去柳絮的动作，还有两人并肩站在灯影下低声闲谈的模样，像一根细刺，反复扎在她心上。

　　她攥紧帕子，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胸口一股闷气堵得死死的。

　　贴身丫鬟青禾坐在一旁，瞧着她脸色难看，不敢出声，只小心地捧着一盏热茶递过去：“姑娘，喝口茶缓缓吧，湖上风大，仔细着凉。”

　　苏婉柔猛地抬手，一把挥开茶盏。
　　“哐当”一声，茶杯摔在车厢地板上，热茶泼湿了锦缎裙角，她却浑然不在意。

　　“缓缓？我怎么缓！”她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恨意，“我一闭上眼，就是谢珩对着她和颜悦色的样子。那本该是我的！陛下赐婚，他本该娶的人是我！”

　　青禾吓了一跳，慌忙低头收拾碎瓷片：“姑娘慎言，这里是马车上，外面还有车夫。”

　　“慎言？”苏婉柔冷笑一声，眼底通红，“我费尽心思，递折子参任浩然，盼着任家垮掉，让她再也配不上谢珩。可结果呢？他们反倒越发亲近，一同游湖赏灯，情意绵绵！”

　　她想起方才船舷边的机会，想起自己伸出去又硬生生收回来的手，心里更是懊恼悔恨。

　　“方才在船上，明明就有机会……只要我推她一把，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偏偏岸上那么多人，我不敢。”她声音发颤，满是不甘，“都怪那些游人，坏了我的好事！”

　　青禾小声劝：“姑娘，方才那样做实在冒险，一旦被人看见，咱们就全完了。”

　　“我不甘心！”苏婉柔攥紧拳头，“任雪晴有什么好？从前和温家有婚约，门第平平，凭什么能得谢珩倾心？我是吏部尚书嫡女，才貌样样不输她，凭什么要输给她？”

　　马车驶入尚书府大门，停稳。苏婉柔掀帘下车，脚步匆匆回了暖香阁。一进屋子，她便将案上的玉镇纸狠狠扫落在地。

　　“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来回踱步，眸色阴沉沉的，“明着动手不行，人多眼杂容易被抓。那我就换别的法子。既然扳倒任浩然的折子迟迟定不了罪，那我就得再想别的法子，一定要除掉任雪晴这块心病。”

　　青禾忧心忡忡：“姑娘，再动手，若是被查出来……”

　　“查？”苏婉柔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上次的事做得干干净净，至今没人查到咱们头上。这一次，我要找一个更稳妥、半点痕迹都留不下的法子。”
　　苏婉柔只要看见谢珩和任雪晴站在一起，心口就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酸意和妒火一股脑往上涌。

　　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站在一起，可这一幕会在她脑子里反复打转，挥都挥不去。
　　闭上眼，脑海里自动冒出各种各样的画面：谢珩温柔地替任雪晴拂开被风吹乱的头发，低声同她闲谈，两人靠得很近，眉眼间尽是默契。这些画面根本不是她亲眼看见的，全是她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可越想，心里越堵得慌，恨意一层层往上堆。

　　到了夜里睡觉，也不得安宁。
　　她常常做梦，梦里全是谢珩和任雪晴。他们并肩散步，笑语盈盈，眼里只有彼此。梦里的谢珩温和又专注，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看过她。

　　每次从这种梦里惊醒，她浑身发冷，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房间里黑漆漆的，只剩她一个人。梦里的画面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嫉妒像藤蔓一样缠紧她，越缠越紧。

　　凭什么？
　　凭什么任雪晴可以轻轻松松得到谢珩的偏爱？
　　她喜欢了谢珩这么多年，熬走了雪雁，本以为机会来了，到头来，所有温柔和偏爱，全都给了别人。

　　这份念头在心底扎了根，日夜折磨她。白天看见，夜里梦见，一刻都不肯放过她。嫉妒慢慢发酵，最后变成了藏不住的恨意，推着她，一步步走向极端。

　　她看向窗外沉沉暮色，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新的暖香阁里，侍女青禾悄悄退到外间守着，将屋门轻轻合上，只留苏婉柔一人在屋内。

　　苏婉柔方才满心的戾气稍稍收了几分，她快步走到雕花书桌前，弯腰拉开最内侧那只上锁的抽屉。抽屉深处，静静躺着一只紫檀小木盒，盒身刻着淡淡的兰草纹样，是她藏了许多年的私物。

　　她指尖轻轻抚过盒面，取出钥匙打开锁。盒内铺着软绸，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绢本册子。

　　苏婉柔屏住呼吸，缓缓掀开册子。

　　第一页，一幅水墨画像映入眼帘——那是年少的谢珩。
　　彼时他尚不是威名赫赫的镇国世子，眉目清挺，一身青衫，少年意气，锋芒初露，正抬眼望向远方。

　　这是多年前上元灯会，她隔着人潮远远望见他，回来之后，凭着记忆一笔一笔描摹出来的。

　　指尖轻轻摩挲着画上少年的眉眼，苏婉柔眼底翻涌的恨意里，掺上了一层酸涩痴念，声音低低的，像是对着画像自语。

　　“谢珩……我从很早以前，就心悦你了。陛下赐婚，我本以为，我终于能得偿所愿。”

　　她指尖微微用力，绢纸都被捏得发皱。
　　“可你当众拒了圣旨，所有人都说你心里是雪雁，我忍了。我安慰自己，可到头来，你心心念念的，居然是任雪晴。”

　　湖上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谢珩温柔替任雪晴拂去柳絮，低声和她闲谈，满眼皆是暖意。

　　心口那股妒火再度窜起，方才看着画像时的一点柔情，转瞬被灼烧殆尽。

　　“这幅画，我珍藏了这么多年。我心心念念想要相伴的人，凭什么要被她抢走？”

　　苏婉柔猛地合上册子，攥在怀中，眼底重新覆上一层阴寒。

　　“明着推她下水不行，动静太大容易被人撞见。参任浩然的折子又迟迟定不下罪名。”

　　她抱着册子，在屋中缓缓踱步，心里暗暗琢磨：
　　“我要寻一种无声无息的法子，不留半点痕迹。只要任雪晴不在了，到那时，世间再无人挡在我和他中间。谢珩……迟早会看见我。”

　　青禾在外头听见屋内低低的自语，心头一颤，却不敢推门进去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