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重山》一溪云儿

77、蛛丝马迹

　　江南站在榻前，低声回话：“世子，那封折子是匿名递上来的，经手的是吏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吏，拿了银子转交，一问只说是受人所托，连托他的人长什么模样都说不清，一口咬定互不相识。”

　　谢珩指尖轻轻叩着榻沿，后背的伤隐隐作痛，他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对方很懂分寸。不参我，单单咬住任浩然。”

　　江南皱起眉：“这一点，属下也觉得蹊跷。若是寻常政敌，要动手，理应先攻您才是。”

　　“就是这个蹊跷之处。”谢珩抬眼，目光冷静，“朝中知道我和陛下少年交情的人不少，谁都清楚，直接弹劾我，很难撼动分毫，反倒容易引陛下深究，把自己搭进去。可任浩然刚被破格提拔，根基浅，是最好下手的突破口。扳倒任家，雪晴便再无依靠，这才是目的。”

　　江南一愣：“可冲着任姑娘来的人……会是谁？”

　　“当初陛下赐婚，吏部尚书嫡女苏婉柔，许给我，我拒了。”谢珩声音淡淡的，却字字清晰，“一开始外头流言，都说我心系雪雁。苏婉柔大约也信了，心里纵然不甘，尚有说辞。可后来风声传开，众人渐渐知晓，我心悦之人是任雪晴。”

　　江南猛地回过神：“属下想起来了！苏婉柔是何等骄傲的人，堂堂吏部嫡女，陛下亲自赐婚，却被您当众回绝。若是对手是雪雁还好，料定大人不会迎娶一个婢女，没想到最后竟是任姑娘，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不止如此。”谢珩缓缓道，“苏婉柔之父在吏部，门下依附的官吏极多，要寻一个不起眼的小吏代为递折，遮掩痕迹，于她而言轻而易举。换作旁人，未必有这么方便的门路。”

　　江南迟疑：“将军，这只是推测，咱们眼下没有实据啊。万一猜错了……”

　　“我不是已然断定就是她。”谢珩摇了摇头，眼底凝着冷光，“只是这一桩桩条件，全都对上了。有动机、有门路，也摸透了陛下的心思，晓得避开我，专挑任浩然下手。京中除了她，找不出第二个有这般缘由、又这般算计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江南：“所以我们不能贸然去跟陛下说，只凭猜测去指认苏婉柔，只会落一个凭空构陷、挟私报复的罪名。你悄悄派可靠的人，盯着苏婉柔身边的丫鬟，还有她父亲门下那几个走动频繁的属官，慢慢查证据。”

　　“属下明白！”

　　“切记，不可打草惊蛇。”谢珩叮嘱，“苏婉柔敢走匿名折子这条路，必定思虑周全。一旦让她察觉我们在查，她会销毁所有痕迹，到时候，任大人的冤屈，更难洗清。”

　　江南拱手领命，转身退下去安排人手。

　　屋内静了下来，谢珩望向窗外，遥遥朝着任家小院的方向。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推断，不是铁证。可那股嫉妒催生的阴毒心思，除了苏婉柔，他想不到旁人。

　　他不怕和朝堂对手周旋，只是心疼雪晴，平白卷入这场因他而起的妒恨风波里。

　　雪晴心明，暗自布局

　　任家庭院一片寂静。
　　往日邻里道喜的热闹全然消失，只剩满院清冷的杏叶随风簌簌落下。

　　任浩然闭门待勘，府中不许会客、不许外出，整个任家像被无形的牢笼困住。

　　任雪晴立在廊下，面容素净，眼底却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柔恬淡，只剩一片清明的冷静。
　　丫鬟阿玫在她身侧，小声叹气：“姑娘，太委屈了。老爷一生清清白白，为民操劳，从不贪一分一毫，如今却被人匿名诬陷，落得居家待勘的下场，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任雪晴垂眸，指尖轻轻攥紧衣袖，声音极轻，却异常笃定：
　　“不是无凭无据。有人故意针对我们任家。”

　　阿玫一愣：“可咱们从来没得罪过人啊……谁会这般阴毒，刻意构陷老爷？”

　　雪晴缓缓抬眼，眸色清亮，思绪飞快梳理。

　　这些日子所有变故，在她脑海里一一串联。

　　先是皇上破格提拔父亲，抹平门第差距，摆明成全她与谢珩。
　　紧接着，就凭空冒出匿名弹劾，句句针对父亲，不碰朝堂别人，不碰半点朝事，只死死咬住任家。

　　谁最不想看见她和谢珩圆满？

　　谁有动机、有恨意、有能力动朝中折子？

　　雪晴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字字清晰：
　　“我听说，先前陛下赐婚谢珩世子，赐的是吏部尚书嫡女，苏婉柔。”

　　不，玫怔了怔：“是那位才情容貌冠绝京城的苏姑娘？可……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得很。”

　　雪晴声音冷静透彻，终于想通了所有关节。

　　“当初谢珩当众拒了圣旨赐婚，满京城皆知。起初人人都传，他拒婚是心系公主身边的雪雁，苏婉柔必然也是这般以为。”

　　“若对手是雪雁，一个孤女，无权无势，一个千金大小姐，家世背景，苏晚柔根本没把雪雁放在眼里，”

　　“可后来风声渐露，所有人都知道——谢珩心里的人，从来不是雪雁，是我任雪晴。”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泛起一抹寒凉：
　　“苏婉柔自幼众星捧月，家世顶尖、才貌无双，是陛下亲自赐给他的良缘。她高高在上，从未受过这般羞辱。”

　　“她输给谁都可以，唯独不能输给我。”

　　“输给一个从前门第低微、曾有婚约、平平无奇的我。”

　　阿玫瞬间后背发凉：“姑娘……您是说，是苏婉柔记恨在心，故意写折子诬陷老爷？！”

　　“八九不离十。”

　　雪晴眼底无半分慌乱，只剩通透与决绝：
　　“她不敢动谢珩。谢珩与圣上是少年同窗，圣宠极深，动他等于自取灭亡。”

　　“她最聪明、也最阴毒的一步就是——绕开谢珩，专攻我父亲。”

　　“父亲刚升迁，根基最浅，最容易被污蔑、最容易被撼动。扳倒我父亲，任家倾覆，我一无所有，自然再也配不上谢珩。”

　　“她不用动手伤任何人，只需毁我家世，便可彻底断了我和谢珩的后路。”

　　这番通透剖析，句句戳中真相。

　　阿玫又急又气：“太歹毒了！姑娘，那我们怎么办？我们任家现在被禁足，不能外出、不能见客，连告状都没处告啊！难道就任由她冤枉老爷、拆散您和谢珩世子吗？”

　　任雪晴抬眸，眼底不再柔软，反倒多了几分韧劲与城府。

　　从前她温顺安分、随遇而安。
　　可如今，父亲蒙冤、家宅受辱、无辜受难，她再也不能退、不能忍。

　　“不。”

　　她轻轻摇头，声音沉稳有力：
　　“她想毁我任家，想逼我退让。可我任雪晴，不会如她所愿。”

　　阿玫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姑娘您……您有办法？”

　　雪晴望向院外远方的尚书府方向，唇角微冷：
　　“她藏在暗处、借刀杀人、不留痕迹，以为自己天衣无缝。”

　　“可越是精心算计的阴谋，越容易留下破绽。”

　　“她不敢明面出手，就说明她心虚、她见不得光。”

　　“既然她暗处害我家人，那我，便暗处查她、治她。”

　　雪晴低头，心思飞快定落：
　　“第一，父亲为官清正，历年卷宗、地方政绩、百姓口碑，都是实打实的清白证据，我一一整理，绝不让旁人抹黑半分。”

　　“第二，苏婉柔托吏部小吏递折，必然要花钱、要人跑腿、要有丫鬟经手。只要有人经手，就必有痕迹。”

　　“第三，她最在意名声、最在乎体面、最放不下输给我的耻辱。我不硬碰朝堂，我只抓她私怨构陷、祸乱朝纲的把柄。”

　　她抬眼，目光清亮锐利：
　　“她想毁我的家、毁我的姻缘。
　　那我便亲手撕开她温婉端庄的假面具，让所有人看看——
　　堂堂名门嫡女，到底是何等心胸狭隘、妒火蛇蝎之人！”

　　阿玫瞬间看呆了。

　　从前温柔安静、逆来顺受的任雪晴，这一刻彻底变了。

　　她不再被动等待别人救赎，不等谢珩、不等温景舟、不等皇上开恩。
　　她要自己护住父亲、护住任家、亲手惩治苏婉柔。

　　风扫庭院，杏花瓣簌簌落地。

　　一场女子之间的暗处博弈，自此，由任雪晴主动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