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重山》一溪云儿

75、欲加之罪

　　任家小院，杏树下。

　　风轻轻吹落几片杏花瓣。

　　管家脚步慌乱，匆匆跑到任雪晴面前，脸色发白：“姑娘！不好了！宫里传口谕了！老爷被勒令停职，居家待勘，要被御史核查！咱们家不许接待外客！”

　　任雪晴手里正缝着的帕子，针线“啪嗒”掉落在青石地上。

　　一旁的任天宇一下子慌了，抓住姐姐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姐姐！怎么回事啊！爹爹从来没有贪过别人银子，他是好官！为什么要查爹爹？”

　　雪晴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顶，指尖却止不住发颤。她强压下心口的慌乱，轻声安抚：“天宇别怕，先别乱。”

　　她抬眼看向管家，声音微微发哑：“可知是何人递上来的弹劾折子？”

　　管家摇了摇头，一脸茫然：“不知道，折子是匿名托人递入宫中的，查不到是谁。”

　　雪晴望着墙外遥遥的方向，心里隐隐发沉。她还不知道，这一场祸事，是来自那位被谢珩拒婚的苏婉柔。
　　镇国侯府。

　　江南快步冲进书房，谢珩正靠着软榻调息，后背的刀伤还未痊愈。

　　“将军！出事了！宫里下了口谕，任大人停职居家待勘，任家不许会客！”

　　谢珩猛地睁开眼，原本沉静的眼底瞬间凝起寒意，他撑着身子，微微坐直，牵动伤口，疼得他眉心一蹙。

　　“可查到是谁递的折子？”

　　江南皱紧眉头：“暂时查不到，折子借旁人之手送入宫中，不留名字。只是属下打探到一桩旧事——当初陛下给您赐婚，赐的是吏部尚书的嫡女苏婉柔，您回绝之后，苏婉柔那边一直耿耿于怀。”

　　谢珩沉默片刻，薄唇抿紧。

　　他太了解圣上了，凭几句无根流言，绝不会轻易下令核查任浩然。对方不敢直接对准他，清楚陛下与他的交情，便挑他心上人的父亲下手。

　　“好算计。”谢珩低声开口，声音冷得像霜，“不碰我，专攻任浩然。只要任家倒了，雪晴便无路可走。”

　　江南急道：“将军！咱们要不要想办法去面见陛下，替任大人辩解？”

　　谢珩望向任家小院的方向，眼底藏着担忧，还有一丝隐忍。

　　“不可。”他缓缓摇头，“我若是此时出面为任浩然求情，旁人反倒会说我徇私，坐实折子上‘私相勾结’的猜测。”

　　风吹过窗棂，卷起一室寒凉。

　　他躲过了赐婚，跨过门第悬殊，可暗处那把刀，悄无声息，落在了雪晴至亲之人身上。
　　温府书房里，书卷摊了半桌，温景舟正握着笔批注文稿，贴身小厮青砚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连门都忘了轻敲。

　　“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温景舟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晕开一小团。他抬眼，神色依旧是往日里温润的模样：“何事这样慌慌张张？”

　　青砚喘着粗气，压低声音：“方才我在外面听同僚闲谈，说宫里下了口谕，任大人被人参了，勒令停职居家待勘，任家现在闭门谢客，不许外人登门！”

　　“哗啦——”

　　温景舟手里的狼毫笔直接落在纸上，墨迹漫开，好好一页文稿尽数毁了。他猛地站起身，眼底那点从容温润瞬间散得干净，眉峰紧紧拧起。

　　“你说什么？任浩然被弹劾了？”

　　“是，公子！听说折子上告他私结朋党、贪墨收贿，御史马上就要去核查。”

　　温景舟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心口一阵阵发紧。他和任雪晴的婚约，早被圣旨硬生生拆散，缘分早已断了，这些日子他一直刻意避着，不往任家那边去，免得惹旁人闲话。

　　可婚约是一回事，良知是另一回事。任浩然为官清廉，在地方上的名声他素来清楚，哪里会做贪赃结党之事？分明是遭人构陷！

　　青砚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小声劝：“公子，您和任姑娘婚约早就作废了，如今任家惹上风波，咱们最好避嫌，别掺和进去，免得连累咱们温家。”

　　温景舟停下脚步，垂眸苦笑一声，声音沉下来：“我自然知道避嫌二字。我与雪晴，有缘无分，婚约已断，往后本就不该再有牵扯。”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任家所在的方向，眼底藏着恳切：“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任大人蒙冤，看着雪晴姐弟困在这一场无妄之灾里，受这不白委屈。任大人是清官，不能就这么被脏水泼上身。”

　　青砚急道：“可咱们能做什么？任家现在闭门，咱们连门都进不去，想递句话都难。”

　　温景舟思索片刻，眸光一动。

　　“西苑。”

　　“西苑？”青砚一愣，“公子说陛下时常歇息的西苑？”

　　“不错。”温景舟伸手理了理衣襟，眼底有了主意，“陛下偶尔会去西苑静思，不似御书房那般人多眼杂。我去西苑候着，寻合适的机会面见圣上。我虽人微言轻，可我能把往日在地方听闻的、任浩然勤政爱民的实情，一一说给陛下听。至少，能帮任大人说一句公道话。”

　　青砚吓了一跳：“公子！这太冒险了！如今满朝都在议论任大人，您这个时候去替他说话，旁人会揣测您和任姑娘旧情难忘，反倒落人口实！”

　　“我知道其中风险。”温景舟长长吐了一口气，语气坚定，“若是当真查不出证据，任家就要垮了。我不求别的，只求陛下能细细核查，不要凭着一封匿名折子，草草定了任大人的罪。”

　　他转身拿起一旁的官帽，握在手里：“备马，我现在就去西苑外候着。能不能见到陛下，全看机缘。就算只能说上寥寥数语，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青砚见他主意已定，不敢再劝，只得应声：“是，小的这就去备马。”

　　温景舟走到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任家的方向。

　　他清楚，自己这一趟，于情于理，都容易招人非议。旁人会猜他放不下任雪晴，才冒死为任家奔走。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
　　婚约散了，情意收了，但他不肯看着无辜之人，被阴谋碾碎。

　　另一边，镇国侯府。
　　江南把温景舟去往西苑候驾的消息，回禀给谢珩。

　　谢珩靠在软榻上，后背的伤隐隐作痛，听完，沉默许久。

　　“温景舟……”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情绪复杂。

　　江南低声道：“没想到温公子会出手。他和任姑娘婚约早就没了，这个时候站出来，要担不小的闲话。”

　　谢珩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轻而沉：“他是个君子。只是西苑求见，未必能扭转局面。幕后之人藏得极深，这一局，没那么容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