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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咫尺天涯 一晃, ...


  •   一晃,整整一个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入春转夏,京城的晚风褪去料峭寒意,渐渐暖柔和煦。
      城南温府小院里,光景日日向好。
      雪晴日日守在榻前悉心照料、汤药不离、晨昏相伴,温景舟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初他重伤缠绵病榻,连侧身翻身都耗尽气力,如今整整四月休养,已然能扶着拐杖缓缓移步。
      青石小院里常能看见他慢慢踱步的身影,苍白面色日渐红润,周身气血一点点回笼,受损的筋骨也在稳步愈合。
      这日太医复诊完毕,细细搭脉片刻,松开手对着二人温声开口:“温公子气血渐稳,伤势恢复极佳,再安心静养两月,筋骨便能全然复原,往后与常人无异,再无旧疾隐患。”
      雪晴闻言,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地,眉眼染上浅淡笑意,轻声道谢:“有劳太医费心。”
      太医含笑颔首,收拾药箱转身离去。
      院内风声轻柔,草木轻晃,这本是天大的喜讯,却字字句句,都像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压在不远处巷口一道挺拔身影的心头。

      谢珩立在杏树浓荫之下,一身常服素净端正,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今日处理完朝堂公事,天色尚早,便又习惯性绕路至此。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只隐在树后,静静望着院内那人的身影。

      这一个月来,他日日如此,日日隐忍。

      他是大胜归京的永宁侯,身居高位,战功赫赫,朝堂之上风生水起,朝中公务接踵而至,日日案牍劳形、车马奔波,忙得几乎无暇喘息。

      可任他周身再忙、世事再繁,这颗心,从来未曾真正离开过这条小巷、这座小院、那个名叫任雪晴的姑娘。

      归京一月,他早已遣人查清所有前尘过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误会、错过与牵绊,他尽数知晓。
      他查清,雪晴待温景舟只有亲情依赖、手足情分,从无半分儿女情爱。
      他查清,当年她点头应下婚约,不过是误会他心有所属、早已娶妻,是万般无奈之下的妥协与将就。
      前尘种种,豁然开朗。
      可他知晓了一切,却依旧束手无策。
      他比世间任何人都想大步向前,想拨开层层迷雾,解开所有经年遗憾;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侧,想把这兜兜转转、错过数年的缘分,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可一纸婚约,横亘在两人之间,成了一道翻不过、跨不去的天堑。

      只要雪晴一日还是温景舟的未定未婚妻,他谢珩,便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他不能主动登门,不能频频相见,不能流露半分缱绻情意,更不能分毫争抢。

      他是当朝武侯,立身端正,声名赫赫。只要他往前多走一步,世人便会唾他不义,斥他趁人之危、撬人婚约、罔顾礼教。

      只要他敢对雪晴流露半分心意,那些满城流言、碎语非议,便会尽数泼向她,毁她清誉,困她于千夫所指的难堪之中。

      他半生沙场,披坚执锐,无惧千军万马,无惧刀箭加身,于万人阵前亦能谈笑自若、从容破局。

      可唯独对着一个任雪晴,他半点不敢莽撞。

      他尝过相思蚀骨的苦,受过经年错过的痛,故而拼尽所有,也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非议。

      这漫长一月,他只能远远伫立,静默观望,独自煎熬。

      他看着雪晴晨昏奔赴温府,温柔细致,妥帖周到,一言一行皆守礼安分、端庄得体。
      看着她被困在一纸旧约之中,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看着日渐康健的温景舟,一点点重新走入她的生活,慢慢回到她的身边。
      方才院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中。
      两月便可痊愈。
      短短六字,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心底,酸涩、不甘、焦灼,尽数翻涌,将他五脏六腑缠得密密麻麻。

      夜色渐垂,晚风拂动他衣袍边角,猎猎微动。

      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雪雁提着一盏晚风灯,缓步走近,见他久久伫立凝望,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侯爷,天色晚了,起风了,该回府了。”

      谢珩身形未动,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那道紧闭的院门上,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落寞:“她日日都来?”

      “是。”雪雁垂眸应声,字字轻柔,却句句戳心,“自开春以来,姑娘日日准时前来照料,从未间断。听闻今日太医复诊,说温公子不出两月便可完全康复。”

      “康复……”谢珩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微微下压,眼底翻涌着极致的不甘,语气带着一丝隐忍的自嘲,“倒是皆大欢喜。”

      雪雁看着他孤寂紧绷的侧脸,心头酸涩难言,却只能温顺劝慰:“侯爷,世事自有定数,您不必太过挂怀。朝堂事务繁重,这般夜夜伤身,不值得。”

      谢珩终于缓缓收回目光,垂眸望着地面零落的杏叶,指尖缓缓松开又攥紧,反复数次,终究只剩无力。

      “我不是挂怀公事。”他声音极轻,带着压抑许久的烦闷,“我是不甘心。”

      他明明知晓所有误会,明明知晓她心底有他,明明知晓这场婚约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荒唐的错过与将就。

      可世俗规矩、礼教名分、世人眼光,如层层枷锁,死死将他困住,让他寸步难行。

      他百战归来,携满身荣光,带着闯过刀山血海的勇气,熬过数年相思别离,本以为归来便能圆满旧缘。

      到头来,所有深情、所有执念、所有勇气,都被这解不开的婚约,困得动弹不得。

      他只能拼命埋首于繁杂公事,白日伏案理政,夜晚挑灯批卷,用极致的繁忙压住汹涌的思念,用极致的克制藏起滚烫的爱意。

      朝野上下,人人称颂永宁侯少年英才、沉稳冷厉、一心为公、心怀家国。

      无人知晓,他看似冷静自持的皮囊之下,是不敢争的怯懦,是不能抢的隐忍,是痛到极致却只能咬牙忍耐的煎熬。

      他低声自语,近乎呢喃,带着无人能懂的偏执:“我已经错过江南烟雨,错过年少相逢,错过京城初遇……我再也经不起一次错过。”

      一次都不行。

      可他别无选择。

      前路被堵,世俗所困,他能做的,唯有等待。

      等一纸婚约解除,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等一个干干净净、堂堂正正走向她的机会。
      他也只能忍,只能等。

      晚风萧萧,吹乱他鬓边发丝,也吹不散他眼底经年不散的执念与沉郁。

      雪雁立在他身后,看着他落寞孤寂的模样,心头酸涩泛滥,千般情绪压在心底,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沉默。

      她懂他所有煎熬,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陪他站在晚风之中,陪着他,守着这场求而不得的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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