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重山》一溪云儿

54、婚期延迟 边

　　边关风雪漫天，黄沙卷着碎雪飘飘洒洒。

　　谢珩守在千里荒芜沙场，日日浴血、夜夜孤寂，独自熬着无人知晓的相思剧痛。他刻意屏蔽所有京城消息，最怕听见那一句婚期已定、良人嫁娶。

　　可他避得开流言，避不开命运。

　　此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正是一派春暖融融、喜气洋洋的光景。

　　婚期一日日迫近，雪晴住的小院，早已被温柔的喜庆浸透。下人往来穿梭，收拾锦缎、清点嫁妆，处处欢声笑语，热闹不绝。

　　厢房木架上，一箱箱流光溢彩的嫁妆整齐摆放，锦绣被褥、珠钗首饰、绫罗衣衫层层叠叠，皆是旁人羡慕的体面。窗前桌案上，铺开大红云锦，金线错落，凤凰纹样栩栩如生，那是雪晴熬了数月、一针一线亲手绣制的嫁衣。

　　任天宇捧着一盘刚晒干的喜帕，蹦蹦跳跳跑到窗边，眉眼弯弯，满是少年人的雀跃：“姐姐！你快看！喜帕晒干啦，红彤彤的真好看！再过几日，你就要嫁给温哥哥啦！”

　　雪晴指尖抚过嫁衣上细腻的针脚，唇角噙着浅淡安稳的笑意，眼底是数月来难得的平和踏实。

　　“是啊。”她轻声应着，语气温柔恬淡，“总算要有安稳家室，往后，我们姐弟再也不用颠沛流离了。”

　　“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阿宇凑在她身侧，满眼期待，“温哥哥人最好了，从来不让我们受委屈，待姐姐更是体贴入微。姐姐嫁给他，一定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的！”

　　雪晴闻言浅笑，心中亦是这般认定。

　　一路走来，温景舟护她于江南风雨，安置她于京城安稳，数年如一日温柔妥帖。于她而言，温景舟是最稳妥、最靠谱的良人，是她风雨人生路里，稳稳托住她的归宿。

　　这些日子，温景舟更是神采奕奕、春风满面。

　　从前温润儒雅的人，眼底日日盛满明媚笑意，公务之余便日日来小院陪伴，帮她清点嫁妆，陪阿宇读书，耐心温柔，无微不至。

　　院中下人私下闲谈，皆是满心欢喜。

　　丫鬟一边叠着喜被，一边笑着低语：“温公子真是难得的至诚之人，盼了这么多年，总算要得偿所愿，迎娶雪晴姑娘了。”

　　另一个下人附和点头：“可不是嘛，郎才女貌，温柔般配，这婚事定是全城最圆满的一桩喜事。”

　　人人皆道，天作之合，圆满在即。

　　距离大婚，仅剩短短数日。

　　婚前最后一次休沐，朝堂同僚纷纷笑着凑趣。

　　几位交好的官员围在温景舟身侧，语气热络热闹。

　　“温兄，大婚在即，恭喜恭喜！”
　　“成婚之前总得松快松快，京外猎场秋高气爽，最是适宜策马散心。”
　　“我等相约狩猎小聚，权当为温兄婚前庆贺，温兄可千万别推辞！”

　　众人轮番相邀，笑语恳切，满是真心庆贺。

　　温景舟本不欲耽误筹备婚事，可架不住众人盛情，想着婚期已定、诸事妥当，家中事事有人打理，雪晴这边安稳无忧，便笑着颔首应下。

　　“既然诸位兄长盛情，那温某便恭敬不如从命。”

　　他心中满心都是即将迎娶心上人的欢喜，眉眼温润，笑意盎然。

　　那日天朗气清，天高云阔，京外猎场草木繁茂，视野开阔，风光正好。

　　一众官员策马并行，驰骋旷野，拉弓射猎，谈笑风生，气氛热烈欢快。

　　“温兄箭术绝佳，今日可要让我等开开眼界！”
　　“哈哈，提前预祝温兄新婚大喜，往后岁岁年年，平安顺遂，佳人常伴！”

　　耳边皆是真心的祝福，温景舟策马缓行，心境明朗，唇角始终挂着温柔笑意。

　　起初一路顺遂，马蹄轻快，风暖景明，无人预料灾祸将至。

　　可谁也未曾料到，行至猎场密林深处，林间草木幽深，静谧无风。

　　忽然之间，“扑棱棱——”

　　密密麻麻一群野禽骤然从林间深处惊飞而出，羽翼翻飞，声响极大，直直擦着马身掠过！

　　温景舟坐下的骏马本就是烈性战马，素来机敏易怒，骤然被成群飞鸟惊吓，瞬间彻底失控！

　　马儿高高扬起前蹄，昂首凄厉长嘶一声，四蹄疯狂乱蹬，原地剧烈颠簸！

　　“不好！马受惊了！”身旁同僚惊呼出声。

　　温景舟心头一紧，瞬间敛了笑意，双手死死攥紧缰绳，沉下心神竭力控马。

　　“稳住！别怕！”他低声安抚坐骑，手腕用力，试图压制马匹躁动。

　　可受惊的烈马早已失了神智，根本不受操控，猛地掉头，朝着荒野深处疯狂狂奔而去！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速度快得骇人，车身颠簸剧烈，几乎要将人颠飞。

　　“温兄！抓紧！”
　　“快拦住他！别让马往深处跑！”

　　周遭众人脸色骤变，纷纷策马追赶，扬声呼喊，心急如焚。

　　可烈马狂奔之势无可阻挡，转瞬便甩开众人，风驰电掣般冲向前方崎岖山石路。

　　温景舟伏在马背上，指尖勒得缰绳发白，腰背紧绷，拼尽全力稳住重心。可颠簸太过猛烈，风声呼啸灌入耳膜，身体一次次剧烈起伏，根本无从借力。

　　下一瞬，骏马猛地踏在凸起怪石上，身躯骤然一倾！

　　只听“嘭——”

　　一声沉闷巨响，震彻旷野！

　　高速狂奔的惯性，让温景舟整个人直直从马背狠狠摔飞出去！

　　身躯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山石地面，腰背率先着地，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噗——”

　　一口猩红鲜血自他喉头喷涌而出，溅落青石，触目惊心。

　　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眼前一黑，浑身脱力，彻底昏死过去，一动不动瘫倒在地。

　　狂奔的骏马终于渐渐停在远处，原地死寂一片。

　　方才热闹喧嚣、笑语连连的猎场，瞬息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脸色煞白如纸，纷纷翻身下马，慌乱奔围过来。

　　“温兄！温兄你怎么样！”
　　“别乱动他！疑似筋骨重创，万万不可挪动！”
　　“快！速速快马回城！即刻请太医！备皇家车马！”

　　众人慌乱失措，呼声此起彼伏，方才的喜庆欢愉，尽数化为彻骨惊慌。

　　有人颤抖着手探向他鼻息，声音发颤：“气息极弱！伤得太重了！”

　　谁也不敢触碰分毫，只能守在他身侧，眼睁睁看着昔日温润挺拔的人，满身尘土、血色浸染，人事不省。

　　好好一场婚前庆贺散心。

　　一朝不慎，横祸天降。

　　大婚在即，喜期将近，红妆待嫁，圆满在即。

　　谁也想不到，临门最后一步，竟是骤然天翻地覆。

　　而此刻的京城小院，尚且一无所知。

　　暖阳穿窗，温柔洒落屋内。

　　雪晴静静坐在窗前，指尖细细摩挲着亲手绣制的嫁衣凤纹，眼底盛满安稳期许。

　　方才阿宇的欢声笑语还萦绕耳畔，院里下人依旧忙碌着喜物，处处皆是温柔喜气。

　　她低头看着针脚细密的大红嫁衣，唇角轻轻扬起，心中悄悄畅想往后三餐四季、安稳相守的平淡余生。

　　她以为，风雨尽数落幕，安稳已然可期。

　　她以为，这场盼了许久的婚事，终将如期而至，岁岁圆满。

　　可院外急促慌乱的奔跑声、下人惊恐的呼喊声，骤然划破小院的安宁——

　　“姑娘！不好了！出大事了！温公子在猎场坠马重伤！人事不省！太医已经紧急入宫赶往猎场了！”

　　一句话，惊雷炸响！

　　满院喜庆，瞬间死寂。

　　雪晴指尖猛地一颤，手中嫁衣针线“嗒”地掉落案上。

　　她脸上所有温柔笑意，顷刻褪去，血色尽失。

　　窗外暖阳依旧，可她的世界，

　　轰然崩塌，万物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