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边关风雪 ...
-
帐外风沙呜呜作响,像长夜中无处安放的呜咽。谢珩垂着手,指节攥得发白,掌心旧疤被捏得发疼,心口翻涌的酸涩,缠作一团解不开的苦。
身后脚步轻缓,是江南。他没有出言惊扰,默默将厚毡披风搭在谢珩肩头。披风带着帐内一点余温,却暖不透他浸透寒意的身子。
“世子,夜深石寒,再久坐,旧伤要复发了。帐中备了热水,还有雪雁临行托付的驱寒丸,回帐歇息吧。”江南声音压得很低,追随他多年,怎会看不懂这一副失魂模样。
谢珩没有回头,目光沉向漆黑辽阔的荒原,风声吞没了他沙哑的嗓音:“睡不着。”
江南静立一旁,同他迎着黄沙,斟酌许久,才缓缓开口:“前日军报抵达,送信的兵士闲谈,说京中正逢春日,不少人家赶着办喜事,街巷挂满红绸。”
谢珩肩头猛地一僵,攥紧的手微微发颤。
“不必说了。”他打断,语调强装平静。
江南立刻收声,低声劝道:“属下本不该多言,只是您这般日夜悬心,终究伤身子。”
“我不想听。”谢珩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刻意冷下来,“军中只传军情。往后,凡京城嫁娶、谁家姑娘出阁这类闲话,一概不要讲给我。”
他不敢听。怕哪一句闲谈里,猝不及防撞进那个名字,撞出她的婚期。那一刀,比沙场兵刃更伤人。
“属下记下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两名巡营兵士举着火把走过,摇晃的火光里,说笑随风飘来。
“听说京城嫁女,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整条街铺红毡,红火得很。”
“是啊,那样鲜亮的红色,咱们守在边关,多少年都见不着。”
大红嫁衣。
一个“红”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心上。
谢珩猛地阖上双眼,额角青筋微跳。那些他拼命压制的念想瞬间翻涌上来,眼前恍惚浮起一抹刺目的正红,雪晴立在喜堂含笑的模样,一闪而过。他慌忙偏过头,像在躲避致命的幻象,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靠着皮肉的痛感勉强稳住心神。
江南瞧得分明,立刻上前,低声呵斥巡兵:“噤声!巡逻不许闲谈杂事,速去别处值守!”
两名兵士一怔,连忙敛了说笑,举着火把快步走远,话音消散在风沙之中。
四下重归寂静,只剩长风呼啸。
谢珩慢慢睁开眼,眼底晦暗落寞,声音轻苦:“我原以为,沙场之上刀箭加身,没有什么扛不住。”
他望向茫茫大漠,自嘲一笑,“原来我最怕的,不是敌刃,不是风雪,是那一身大红。”
那是旁人的圆满,是他求而不得,连看上一眼都承受不住的光景。
“世子,世事未必如您所想。”江南轻声宽慰。
谢珩浅浅勾了勾唇角,笑意毫无暖意:“可我不敢赌。不问、不听,尚能片刻自欺。若是听见确切婚期,我怕自己,连握枪的力气都没有。”
他是领兵守边的统帅,全军将士都仰仗他。一旦心神先碎,如何上阵御敌?他只能躲开所有和婚嫁、红妆有关的字句,躲进黄沙杀伐里,骗自己片刻安宁。
“回去吧。明日还要点兵巡哨,不可误了军务。”谢珩缓缓起身,肩头的披风滑落大半,他也无意去拢。
“是。”
江南跟在他身侧,一同踏在冰凉沙土上。黄沙落满肩头,前路漫长,长夜无边。
他反反复复、辗转难眠地想着一件事——
他走了这么久,京城春暖花开,岁月安稳。
雪晴,是不是已经和温景舟大婚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反复剐着他的心,疼得他呼吸发紧,浑身发冷。
他不敢深想。
不敢想她身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的模样。
不敢想她眉眼温柔,对着温景舟浅笑嫣然的模样。
不敢想二人拜堂成亲、岁岁相守、举案齐眉的圆满画面。
那是他这辈子,最想看,也最不配看的光景。
每一次脑补出半分大婚的画面,心口就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窒息般的酸涩席卷四肢百骸。他征战沙场,刀口舔血无所畏惧,可唯独怕这一幅属于她和别人的圆满图景。
脑海里还一遍遍回放着从前的画面。
回放京城小院里,温景舟温柔护在她身侧的模样;
回放灯会人流里,两人低声说笑、岁月静好的模样;
回放他默默守护数年,最后却只能看着别人光明正大陪在她身边,给她温柔、给她安稳、给她余生承诺的模样。
那些他奢望了半生、隐忍了半生、不敢表露半分的温柔与偏爱,温景舟轻而易举就尽数给到了她。
他们朝夕相处,温情脉脉,日常琐碎皆是甜蜜安稳。
而他呢?
他只能躲在暗处守护,隔着人海相望,隔着高墙思念,最后被逼得远赴千里边关,在风雪战火里独自疗伤。
一念及此,谢珩喉间泛起腥甜,眼底染上浓重的红。
风沙吹乱他的发丝,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里,盛满了无人窥见的落寞与狼狈。
他低声哑笑,笑声苦涩破碎,满是自嘲:
“谢珩,你输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