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重山》一溪云儿

52、边关岁月 一夜箫声

　　一夜箫声落尽，天光大亮。

　　晨鼓响彻京城，朝阳刺破云层，褪去了昨夜所有的温柔与悲戚。

　　谢珩换上一身冰冷厚重的银甲，褪去了侯府世子的温雅，褪去了朝堂文官的清俊，满身只剩铁血凛冽。甲片寒凉，沉甸甸压在肩头，像压着一整个夜里无处安放的心事。

　　院门前，雪雁捧着一件厚实的玄色披风，眼圈红红的，指尖微微发颤，一路小跑上前。江南立在一旁，一身劲装，腰间佩刀，神色肃穆，早已收拾妥当行囊，只等候世子吩咐。

　　雪雁把披风小心递过去，声音压得发哑：“世子，边关苦寒，夜里霜重风猛，这件披风里面絮了上好的狐绒，行军赶路记得披上，千万不要硬扛着冻。”

　　谢珩垂眸看她，眼底倦意未散，昨夜吹箫耗尽心神，面上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知道了，不必忧心。府中诸事，你多留心照看。”

　　“奴婢怎么能不忧心。”雪雁鼻尖一酸，又强忍着不敢落泪，小声叮嘱，“药包我都交给江南了，里面有治外伤的金疮药、驱寒的药丸，还有润喉的蜜丸。您昨夜吹了半宿箫，嗓子定是不舒服，闲暇时记得含上一颗。刀剑无眼，到了战场上，万事以性命为先，切莫逞强。”

　　一旁的江南拱手躬身，沉声道：“世子放心，属下一路随您同往边关，刀山火海，必寸步不离，护您周全。府里交代下来的东西，我尽数收在行囊，半点不曾落下。”

　　谢珩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雪雁泛红的眼眶，轻声道：“此番远行，归期难料。府里剩下的人，劳你照管。不必日日盼信，边关烽火不定，书信难通。”

　　雪雁咬着下唇，用力点头，又想起一事，连忙补充：“世子，若是得了空，哪怕只有寥寥几句，也尽量捎一封信回来，奴婢也好安心。还有，玉箫您可要收好，那是您心爱之物，别在行军途中磕碰坏了。”

　　谢珩抬手，轻轻抚过腰间囊袋里那支玉箫，箫身微凉，一夜的凄楚曲调仿佛还萦绕其上。他低声应了一句：“嗯，我记着。”

　　圣上亲率百官送至城门口，满朝文武皆面露敬重，无人知晓他主动奔赴苦寒边关，不为功名，不为权势，只为逃离这座让他痛彻心扉的京城，逃离那个已然不属于他的姑娘。

　　临行前，他最后一次回头。

　　目光遥遥望向那条藏着老杏树的小巷方向。

　　看不见院落，看不见人影，可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从此京华风月，再与他无关。

　　从此人间圆满，再与他无缘。

　　他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熄灭，翻身上马，长枪立马，沉声喝令：“全军出发！”

　　江南紧随其后，策马跟在世子身侧。雪雁站在城门边，静静望着长长的队伍越走越远，直到铁甲烟尘模糊了视线，才抬手拭去眼角的泪。

　　马蹄踏地，尘土飞扬。

　　数千铁骑浩浩荡荡驶出京城城门，一路绝尘，奔赴千里之外的边境战场。

　　没有不舍的告别，没有留恋的故人，只有一身铁甲、满腔孤寂，一份彻底压入心底永不敢提起的深情，身边唯有侍从江南相伴同行。

　　这一走，便是整整数月。

　　边关风雨萧瑟，战火连绵不绝。敌寇凶悍猖狂，边境山河破碎，硝烟终日不散。

　　谢珩一改往日温和清冷，上阵杀伐果决，悍不畏死。江南时时伴在他左右，替他传军令、挡暗箭，照料他起居。雪雁临行备好的药，一次次在他负伤时派上用场。

　　他日日浴血奋战，夜夜驻守边关，将所有的情爱执念、心酸遗憾，全都化作杀敌的利刃。刀光剑影里磨掉温柔，枪林弹雨中熬尽深情。无数次近身搏杀，无数次负伤带血，他硬生生凭一己之力稳住溃败的战局，连斩敌将，屡立奇功。

　　军中人人敬佩这位年少骁勇的侯爷，只当他一心报国、铁血无情。

　　无人知晓，每一个夜深人静的边关寒夜，他靠着残破城墙，望着天边明月，心底一遍遍掠过的，依旧是雪晴的模样。江南常默默陪着他，不言一语；远在京城的雪雁，也还日日守着侯府，盼着远方传来一星半点平安的消息。

　　只是相隔千里，山海阻隔，音书断绝。

　　京城繁华，再也传不来她的半点消息。

　　而京城之内，岁月依旧温和平稳。

　　数月时光悠悠而过。

　　雪晴安心待嫁，日子过得安稳恬淡。温景舟时常过来陪伴，待她温柔体贴，对任天宇更是悉心教导，姐弟二人被护得妥妥帖帖。小院日日安宁，烟火温柔。

　　雪晴偶尔会想起那一夜凄婉悠长的箫声，心里只剩浅浅的一丝感慨，早已淡去波澜。她偶尔也会无意间想起上元灯会遇见的那位清冷黑衣公子，只当是萍水相逢的路人，转瞬即逝。

　　她彻底忘了，或者说，从未真正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