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世子查案 ...
-
江南的夜,总是裹着一层绵绵软软的薄雾。
水汽漫过青瓦檐角,浸湿狭长的巷陌,两岸灯笼晕开一团暖融融的橘光,柔柔落进临河酒楼的窗棂里。
外人都说,近来暂住水乡的谢珩,是京里养出来的金贵公子,厌了朝堂繁闹,专程来江南消磨时日、闲看山水。
他生得清润温雅,待人总是淡淡含笑,日日闲逛市集、泛舟河上,看着闲散又温和,半点凌厉锋芒也无。
可唯有紧随他的暗卫知晓,这位世子眼底藏着的,是一整片压了十年的沉沉夜色。
雅间之内,晚风轻拂帘幕,微微晃动。
谢珩单手支着下颌,漫不经心地看着桌前打闹的稚童,指尖慢悠悠敲着桌面,神态松弛,瞧着真像是只顾赏人间烟火的闲客。
待四下无人,暗卫躬身贴近,压着极轻的气音,低声道:“世子,属下又查了几处旧漕渡口。十年前那场‘沉船天灾’,知情的老船工、守河兵卒,要么早早染病身故,要么连夜举家迁走,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当地老吏一提当年事,皆是闭口不言,神色惊惧。”
谢珩眸底的温柔浅浅敛去,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寒凉。
他声音很轻,随风几乎散在水汽里:“不是无迹,是被人干干净净抹掉了。”
“那群人贪了百万赈灾官银,最怕旧事重提。十年时间,足够他们封死所有人嘴,洗白所有痕迹。”
暗卫蹙眉:“线索几乎全断,我们接下来该从何处入手?”
谢珩目光微移,落在对面静静坐着的任雪晴身上,语气笃定而低沉:
“从人。”
这江南看似温柔太平,实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
十年前,江南大水,良田倾覆,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急拨三百万两赈灾官银,顺着千里漕运南下,本是用来救命渡灾、修补江岸的血汗银。
可谁也没想到,整船官银途经江南河段,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官府对外告示天下:雨夜狂风,漕船倾覆,银两尽沉江底,押运官兵全数殉难。
一桩万民牵挂的大案,就此草草了结,卷宗一封,便是十年。
可侯府深藏的密档残页,撕开了这层体面假象。
从无狂风暴雨,更无意外沉船。
那是一场精心筹划的劫杀。
江南一众地方贪官,勾结漕运管事、水域盗匪,提前凿空漕船船底,将真银尽数转移私分,再将空船推入江中。为掩人耳目,他们狠心屠戮整船水手、底层兵卒,以无数人命,换一身荣华安稳。
赃银到手,众人上下打点、彼此包庇,硬生生把一场滔天大贪案,变成了无力回天的天灾。
当年曾执意查案、不肯妥协的清官,下场个个凄惨。
被贬、被诬、惨死、远调,寥寥数声正义,尽数被强权压碎。朝野人人寒心,再无人敢触碰这段旧闻。
唯有一人,硬生生扛住了所有倾轧,隐忍存活至今。
便是任雪晴的父亲,任浩然。
十年前的任浩然,年少入仕,一身傲骨,是协办此案最年轻的文官,也是第一个看出案情破绽、死咬真相不肯松口的人。
可彼时他位卑言轻,在盘根错节的江南官场面前,不堪一击。
一众涉案高官联手打压,断他仕途、污他清名,将他远远调离京城,困在江南做个有名无实的闲职小官。
这十年,旁人只看见任浩然终日奔波公务、沉默寡言、性情冷淡。
可谁也不知,他不是劳碌,是被人死死监视、步步牵制。
他不敢交友,不敢闲谈,不敢翻查旧档,半生谨慎,步步如履薄冰,只为保全一双儿女,隐忍偷生。
而最阴毒的算计,藏在任家内宅深处。
谢珩眸光微沉,听着暗卫低声禀报:“柳玉茹当年嫁入任府续弦,并非机缘巧合。她是旧案余党安插进来的眼线,奉命常年监视任大人一举一动。”
“她刻意在家中无事生非、苛待嫡女、搅乱家事,一来耗尽任大人心神,让他无暇暗中查探旧案;二来刻意打压、折损任姑娘,拿捏软肋,逼得任大人彻底安分;三来随时向内城传递任家动向,十年从未间断。”
一席话,道尽任家十年寒凉。
原来雪晴自幼失母、后母刻薄、家宅不宁、日日隐忍,从不是寻常后宅纷争。
是朝堂权斗的余烬,无辜烧在了一个小姑娘的身上。
谢珩抬眼,静静望着眼前的任雪晴。
少女端坐在侧,脊背纤细却挺拔,正耐心替年幼的弟弟擦去嘴角糕点碎屑,眉眼温顺安静。
方才在后院被柳玉茹当众苛责、句句刁难的委屈,她半分不露,不怨不恼,不卑不亢。受尽内宅磋磨,却依旧干净通透、端庄自持。
许是他目光落得久了,任雪晴微微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礼貌的浅淡疑惑。
“谢公子一直在看我,可是我姐弟二人叨扰公子清净了?”她轻声询问,语气温和,分寸恰到好处。
谢珩立刻敛尽眼底深沉,重新覆上温润笑意,语气温和似水:“姑娘说笑了。只是看着令弟天真烂漫,姑娘又这般温柔妥帖,心生感慨而已。”
他状似随意闲话,轻轻试探:“我近日听街坊闲谈,说任大人常年在外奔走,极少在家?”
任雪晴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轻轻点头:
“父亲公务繁杂,常年在外奔波。家中琐事,我多担待些,也好让父亲安心。”
她自小懂事,早已习惯包揽家中风雨,从不愿让疲惫的父亲再添烦忧。
可她全然不知,自己这份小心翼翼的懂事、岁岁隐忍的周全,全是旁人精心算计出来的局面。
谢珩心中轻叹。
这姑娘乖巧自持、心思纯粹,被困在一张十年的黑网里,懵懂承受着所有不公与寒凉。
而他,是唯一带着真相、带着翻案之力,踏破千里夜色而来的局外人。
暗卫站在身后,低声请示:“世子,是否即刻收集柳玉茹通传消息、蚕食家产的证据?”
“不急。”
谢珩轻轻摇头,眼底沉如静水。
“柳玉茹只是一枚摆在台前的棋子,动她容易,打草惊蛇却难收场。”
“如今根系太深,牵连甚广,稍有异动,便是万劫不复。”
他要的,从来不是惩戒一个恶毒妇人。
他要撕开整层遮天黑幕,揪出所有身居高位、吞银害民的幕后黑手,洗净任浩然十年冤屈,还给这无辜受苦的姐弟二人一片清朗天地。
薄雾依旧漫在窗外,温柔的江南夜色下,暗流汹涌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