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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沈知行的图纸 沈知行画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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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舒叙从雾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诊所地下室的光线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日光灯的白光和墟界的灰白色雾气不一样——雾气是软的,光是硬的,打在脸上像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身后的雾门还在,镜面里映着她自己的背影,左肩空着,外套塌了一块。她没有回头看。
楼梯上没有人。黎述音已经走了。
她上了楼。一楼诊室的灯还亮着,柜台后面的旧台灯开着,绿色的灯罩有一道裂纹。桌上那堆照片还在,铁丝网、装甲车、运输车、模糊的人影、被挡了一半的银白色机器。那张写着“她叫苗苗”的标签被压在照片最下面,露出一个角。她拿起那张标签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她走到窗边,拨开窗帘。枫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暗红色的从枝头飘下来,在风里打了两个旋,落在排水沟的铁栅栏上。街对面没有人。
手机震了一下。黎述音的消息:我到档案馆了。周鹤鸣的事我问了,他秘书说他下午三点在会所。
沐舒叙打字:我下午去找你。
黎述音:你先去找沈知行。图纸拿到再说。
沐舒叙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厨房。水烧开了,壶嘴的哨声响了两声,她关了火,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站在窗边。杯里的水很热,白色的蒸汽往上冒,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条线,水雾被划开,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线很短,弯弯曲曲的,像一道裂缝。
门铃响了。
她放下杯子,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磨砂玻璃做的,能看到背后的街道。左肩有一颗雾核,灰白色的雾气在缓慢地流动,很慢,像快要停了。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卷起来。
“我画好了。”他说。
沐舒叙侧身让他进来。他走进诊室,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堆照片。他没有问这些是什么,也没有伸手去碰。看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张纸展开,铺在柜台上。
纸是普通的白纸,边角有折痕,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不是用尺子画的,是手绘的,线条有些歪,但每一根都很清楚。从上到下,一共五层。
“这是B5。”他的手指点在纸的最上方。那里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写着“档案库”。“议会长私人档案库。林初的。他从死人身上提取的记忆,全部存在这里。三千多个瓶子。”
他的手指往下移。“B4。记忆瓶仓库。从活人身上剥离的记忆。正常类人的,共鸣者的,都有。分类放的。快乐的在左边,悲伤的在右边。恐惧的放在最里面。”
“B3。实验室。改良配方的地方。意识火焰的配方,从第一代到第三代,都是在这里改的。特供版的配方也是。”他抬起头看了沐舒叙一眼。“特供版的原料里有从余音身上提取的再生晶体。议会进不去墟界中层,但林初让人去偷。联盟的人替他干。陆珩的人。”
“B2。生产线。意识火焰的生产线。三条。民用版,透明。军用版,淡蓝。特供版,深红。特供版的生产线在最里面,有单独的隔间,只有林初的人能进去。”
“B1。原料仓库。雾核提取液,墟界情感雾气,伪悖论,都在这里。原料从黑市区运过来,先到B1,再往上送。”
沐舒叙看着那张图纸,没有说话。
“后路在哪?”她问。
沈知行的手指从B5的方框移开,移到图纸的右侧。那里画着一条虚线,从B5的墙壁穿出去,沿着一条弯曲的线往下,经过B4、B3、B2、B1,一直延伸到图纸的最下面。虚线旁边写着几个字,字迹很淡。
“排水管。从B5的墙壁穿过去,沿着排水管一直走,出口在污水处理厂。”
“议会知道吗?”
沈知行摇了摇头。“知道的人不多。画图的人知道。施工的人知道。后来施工的人死了。画图的人忘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指着虚线的手指。“我忘了很久。最近才想起来。”
沐舒叙把图纸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你。”她说。
沈知行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他站在柜台前,那堆照片旁边,半透明的身体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他站了很久,像是不想走,也不知道留下来还能做什么。
“你叫沈知行。”沐舒叙说。“你是初代实验的研究员。你画过烬市地下结构的图纸。你住在墟界表层。你每天在裂隙入口等一个人。”
沈知行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发出了声音,很轻,像叹气。
“我等到了。”
沐舒叙送他到门口。门打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外套下摆飘起来。外套是半透明的,飘起来的时候能看到后面的街道。
他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枫叶红了。”他说。
沐舒叙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枫树后面。一片暗红色的叶子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
她关上门,回到诊室,把图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柜台上重新展开。虚线,方框,歪歪扭扭的字迹。她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很久。从B5的墙壁穿出去,沿着排水管一直走,出口在污水处理厂。她走过那条路。不是从B5出来的,是从污水处理厂的检修井进去,沿着排水管走到了烬市外围。她不知道那条排水管能通到B5。沈知行知道。他忘了,又想起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黎述音的消息:图纸拿到了吗?
沐舒叙打字:拿到了。
黎述音:拍给我看看。
沐舒叙把图纸平铺在柜台上,用手机拍了一张,发过去。过了几分钟,黎述音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B1到B5的结构和我查到的资料对得上。但设备清单里少了一样。情感萃取装置的原型机。林初最早用的那一台,不在B2-B3的生产线上,也不在山脚的临时存储区。可能在B5。你的图纸上B5只有档案库,没有标别的。沈知行可能忘了。
沐舒叙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下。她看着图纸上B5的那个方框,里面写着“档案库”三个字。字迹潦草,写的时候手在抖。她不知道沈知行是忘了,还是不敢写。
纪昀辰把车停在诊所门口,熄了火,没有下车。温屿川坐在副驾驶上,也没有下车。两个人盯着诊所那扇白色的门看了几秒。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牛奶。牛奶盒上印着生产日期,昨天的。
“进去?”纪昀辰问。
温屿川没有回答。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纪昀辰跟在他后面。
诊室里的灯还亮着。沐舒叙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黎述音不在。她的那本书也不在。柜台上的咖啡杯已经洗过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图纸拿到了?”纪昀辰走到柜台边,低头看着那张纸。
“拿到了。”沐舒叙把图纸转过来,让他看。“B1到B5的结构。还有一条后路,从B5的排水管出去,出口在污水处理厂。”
纪昀辰看着那条虚线。污水处理厂。他记得那个地方。他从那里爬出来过,从烬市B5的排水管。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后路,他以为自己在逃命。沈知行的虚线画得很准,和他走过的路一模一样。
“B5的档案库里有什么?”纪昀辰问。
“记忆瓶。三千多个。从死人身上提取的。林初的私人收藏。”沐舒叙看着他。“你父母的也在里面。”
纪昀辰的手指在图纸的边缘停了一下。他没有问“你确定吗”。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温屿川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他看着窗外那排枫树,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不急。他的左肩镜核裂缝里的光被外套遮住了,看不到。
“防火道在崖壁东侧。”他说,没有转身。“从河床过去,往上爬。铁桩还在,铁索还在。B4的窗户外面有铁栏杆,锈了,掰得开。进去之后是B4的仓库。架子在最里面。我妹妹的瓶子在最里面的架子上。”
“你打算从防火道进去?”沐舒叙问。
温屿川转过身。“那条路我走过。知道怎么走。纪昀辰从隧道进,我走防火道。两个方向,一个从山脚,一个从崖壁。谁先找到入口,等另一个。”
纪昀辰看着他。“你一个人爬防火道?”
“爬过。”
“那是以前。”
温屿川没有接话。他把外套的拉链拉下来,又拉上去,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拽,拉上去了。他的左肩镜核裂缝里的光从领口漏了一点出来,淡金色的,很弱。他拉了拉领口,遮住了。
沐舒叙把图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橘子,放在柜台上。橘子是橙色的,皮很亮。她看了那个橘子一眼,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橘子,但又不想吃了。她把它推到纪昀辰面前。
纪昀辰接过去,没有剥,放进口袋里。
“明天出发。”沐舒叙说。
“明天。”温屿川说。
纪昀辰没有说话。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硬的,圆的。他把手拿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指。透明化没有反弹。指甲盖下面是粉红色的,血管是正常的青色。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