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墟界的雾 沐舒叙进入 ...
-
沐舒叙站在诊所地下的暗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门是铁的,漆成白色,和墙壁一个颜色。不仔细看,看不出这里有一扇门。她握住门把手,往下按。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房间里叹气。门后面不是墙壁,不是管道,是一片灰白色的、缓慢旋转的雾。
裂隙。通往墟界的裂隙。
她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雾。雾气不是静止的,它在翻涌,很慢,像一个人躺着呼吸,胸口一起一伏。每一次翻涌都会卷起细小的光点,银白色的,像灰尘,但不是灰尘。那些光点是从墟界深处飘上来的,可能是记忆纤维碎屑,可能是消散的影核碎片,可能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左肩那个空着的位置开始发烫。不是影核的光,她的影核已经碎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有时候它还是会跳,像一条被截断的神经还在发送信号。她把手按上去,掌心贴着那块塌陷的衣服。没有光,没有跳动,只有自己的体温。那块布料还是塌着,撑不起来。
身后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急,一下一下的。
“你确定要一个人去?”黎述音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那本自制书,夹着复印纸的那一页还翻开着。
沐舒叙没有回头。“墟界中层我一个人去过。表层也去过。长老在余音聚落,我知道路。”
“纪昀辰说他可以陪你。”
“他今天要去山脚。温屿川也是。”
黎述音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候,她把那本书合上了,手指按在封面上,一下一下地敲。不是紧张,是在想。想完了,她说:“那我陪你。”
沐舒叙转过身。
黎述音的左肩上那颗蓝色影核在黑暗中发出很淡的光,深蓝色的,像深海的颜色。影核已经长到拳头大了,形状是规则的菱形,棱角分明。她的头发今天扎得很紧,马尾,不留碎发。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看起来不像去档案馆查资料,像要出远门。那件外套洗了很多次,领口的颜色已经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很少穿这件外套出门,今天是特意换的。
“你今天不是要去档案馆?”沐舒叙问。
“档案馆可以明天去。”黎述音走下楼梯,站在她面前。“你一个人进墟界,我不放心。”
语气很平。表情也很平。没有那种“你一定要让我去”的执拗,也没有“我不放心”的担忧过度。她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放心。所以她来了。不需要再说什么。
沐舒叙看着她。黎述音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也没有盯着她看。就是站在那里,等。
“好。”沐舒叙说。
她转身,迈进那片灰白色的雾里。雾气很凉,不是冬天的凉,是那种深秋傍晚、太阳刚落山、地面还在散热但空气已经冷了的凉。雾从她的皮肤上流过,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像有人在用很薄很薄的纱布擦过她的脸。她左肩上那块塌陷的衣服被雾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她没有拨开,让它贴着。
黎述音跟在她后面,一步之差。她的蓝色影核在灰白色的雾里投下一小片蓝色的光,落在沐舒叙的右肩上。那片光很小,像一小块被剪下来的夜空。
墟界表层的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种均匀的、像磨砂玻璃一样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没有影子。地面覆盖着一层灰色的苔藓,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远处是一些坍塌的建筑,灰白色的水泥,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钢筋的断口参差不齐,有的尖,有的钝,像一排被打断的牙齿。再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了。雾太浓。那些建筑像是被雾吞掉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像退潮后的礁石。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有彩色的光。”黎述音蹲下来,用手指触碰地上的苔藓。苔藓是灰色的,边缘发黑,像烧过的纸。她用手指捻了一下,苔藓碎了,变成粉末,粘在她的指尖上。她看着那些粉末,吹了一下,粉末飘起来,融进雾里,不见了。“长老说,陆珩在抽取墟界的能量。那些彩色的记忆纤维都枯死了。”
沐舒叙没有接话。她看着远处那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得像一栋房子,树冠伸进雾气里,看不到顶。那是通往墟界中层的入口。上次来的时候,树皮是灰色的,裂缝里长着彩色的记忆纤维,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像有人把一道彩虹浇在了树干上。现在树皮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裂缝里的纤维都枯死了,灰白色的,干枯的,挂在树干上,像一根根断了的线头。风从树冠的方向吹过来,那些枯死的纤维晃了晃,没有声音。
她们往树的方向走。脚下的苔藓越来越薄,灰色的泥土露出来。泥土上有一些裂缝,干巴巴的,像一张老人的脸。裂缝里没有长东西,也没有水,就是干。黎述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踩在那些裂缝旁边,不踩进去。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走路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今天没有。她的两只手都露在外面,垂在身体两侧。可能是因为随时要扶沐舒叙,随时要拉她一把。但沐舒叙没有需要扶的地方。地面很平,没有坑,没有石头。黎述音还是把手放在了外面。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树近了。树干上的裂缝比远处看到的更深,更密。有些裂缝宽得能伸进一只手,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树洞在树干的正中央,拱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洞口以前是黑的,现在有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洞的深处透出来,在洞口处被雾气裹住了,散不开。
“长老知道我们要来?”黎述音停下来。
“不知道。”
“那他在等谁?”
沐舒叙没有回答。她走进树洞。里面比外面暖和,雾气也淡了。脚下的路不是泥土,是石头,灰白色的,光滑,像是被人踩了很多年。石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走上去不滑,但脚感很涩。两边的石壁上嵌着一些小灯,陶制的,灯里的火焰是银白色的。有些灯还亮着,有些已经灭了。亮着的那些,火焰很小,几乎不动,像是凝固了。但光还在。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了光。不是墟界表层的灰白光,是暖黄色的,像烛火。洞口外面是墟界中层。
中层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那些彩色的记忆纤维铺成的小路,颜色全都褪了,变成了灰白色,像一条被太阳晒褪色的布。路的边缘卷起来了,干裂的,踩上去会碎。路两边的石头建筑还在,但窗户不再发光了,壁龛里的灯全熄了,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陶制灯碗。碗底有一层薄薄的灰,不知道积了多久。
空气里有股老书的味道,纸张、墨水和时间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呛,闻久了反而觉得安心。
“聚落还在,但灯灭了。”黎述音站在小路尽头,看着那些沉默的建筑。“长老还活着吗?”
沐舒叙没有回答。她沿着小路往前走,经过一栋又一栋石头房子。房子的门都关着,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人走过的痕迹。也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的痕迹。灰是均匀的,没有被踩过。那些房子的墙是用灰色的石头砌的,石头缝隙里嵌着干枯的记忆纤维,灰白色的,像老人的头发。
走到聚落中央的广场时,沐舒叙停下来。广场大约五十平米,地面铺着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枯死的记忆纤维。灰白色的,脆的,一碰就断。广场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盏很大的灯。不是陶制的,是金属的,表面有很多花纹。花纹很细,像是刻上去的,不是铸的。灯里的火焰是银白色的,很亮,照亮了整个广场。那盏灯是聚落里唯一还亮着的灯。其他的都灭了,只有它还亮着。
一个老人坐在石台旁边,背靠着石台,闭着眼睛。他的身体几乎是透明的了,像一层薄薄的冰。透过他的身体,能看到背后的广场和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那些枯死的记忆纤维,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左肩的影核还在,那颗布满裂纹的透明晶体,在银白色的灯光下发出微弱的光。晶体上的裂纹很多,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棵被凝固在冰里的树。裂纹里的光很淡,像快要燃尽的蜡烛,但它还在亮。
长老睁开眼睛,看着沐舒叙。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你的左肩空了。”
“碎了。”
长老点点头。他没有问怎么碎的,也没有问为什么碎。他见过太多人左肩变空。有的人碎了,有的人被剥离了,有的人自己摘掉了。原因不一样,结果一样。
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骨头都在提醒他不要急。他的手撑着石台,指节凸起,骨节很粗。他站起来之后,身体晃了一下,稳住了。他看着黎述音,又看着沐舒叙。“你们不是来叙旧的。问吧。”
“沈知行还活着吗?”沐舒叙没有铺垫,直接问。
长老沉默了一会儿。“活着。”
“在哪?”
“在墟界。也在浅眠市。他两个地方都待。他记得一些事,忘了一些事。记得的事越来越少。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长老停下来,咳嗽了一声。咳嗽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他用手背捂了一下嘴,放下来。“烬市的地下结构,B1到B5的图纸,是他画的。他画图的时候留了一条后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有一天,如果有人需要从B5逃出来,他们可以逃。”
“他还记得那条后路吗?”
长老看着沐舒叙。“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他在哪?”
“在表层。裂隙入口附近。他每天在那里等。等一个他记不清是谁的人。”长老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指。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透明的,只有一些浅浅的痕迹。“去吧。他等的那个人可能不是你,但他等了太久,谁都可以。”
沐舒叙转身要走。长老叫住她。
“沐舒叙。”
她停下来。
“你的影核虽然碎了,但那些光点没有消失。它们在别人身上。在温屿川的镜核裂缝里,在纪昀辰的灯核灰烬里,在她的蓝色影核里。”他指了指黎述音。“你给了别人,别人就不会还。这不是损失。是寄存。”
沐舒叙没有回答。她走出广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黎述音跟在她后面。树洞里的雾气比来的时候更浓了,灰白色的,像一堵墙。她们穿过树洞,走回墟界表层。灰白色的苔藓,灰白色的雾,灰白色的天空。没有影子。
裂隙在表层的入口处。那扇悬浮在空气中的雾门,像一面圆形的镜子,映着诊所地下室昏暗的灯光。沐舒叙站在雾门前,没有进去。
“怎么了?”黎述音问。
“沈知行的图纸,画的是B1到B5的结构。”沐舒叙看着那片灰白色的雾。“B5的档案库,还有那条后路。如果能拿到图纸,纪昀辰和温屿川进山脚就有方向了。”
“你打算去表层找他?”
“长老说他每天在裂隙入口附近等。”
“那你去找他。”黎述音把那本自制书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来,翻到夹着复印纸的那一页。纸页被翻得有点皱了,边角卷起来。她用手指把卷边压平,又把书合上,塞回内袋。“我去找纪昀辰他们。”
沐舒叙看着她。“你一个人回浅眠市?”
“嗯。”黎述音把那本自制书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来,翻到夹着复印纸的那一页。“我查到的东西还没整理完。档案馆明天还要去。B1到B5的设备清单、人员配置、运输记录,这些都在议会内部文件里。不公开的。但周鹤鸣可能有。财政部高官,烬市黑市的幕后控制者。他手里一定有账本。”
沐舒叙没有问她“周鹤鸣凭什么帮你”。黎述音既然说得出这个名字,她就已经想好了怎么去找他。她是那种没想好不会说的人。说了,就是想好了。
“小心。”沐舒叙说。
黎述音点了点头。她走进雾门,光吞没了她。雾门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沐舒叙站在门口,看着那面圆形的镜子。镜子里是诊所地下室昏暗的灯光。黎述音已经走了。她转身,往墟界表层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雾门还在,镜子还在,灯光还在。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她转回去,继续走。
枫树底下的落叶又被风吹散了一些。纪昀辰把车停在枯树不远处的荒地里,熄了火,没有下车。他盯着那棵枯树看了几秒。光秃秃的,白的,树皮全没了。上次来的时候,树皮还有一些残留在树干上,灰褐色的,卷起来的,像晒干的橘子皮。这次什么都没了。树干光滑,白得像骨头。
温屿川坐在副驾驶上,没有说话。他的左肩镜核被外套遮住了,看不到裂缝里的光。他看了一眼那棵枯树,又看了一眼纪昀辰。
“就这?”
“就这。”
两个人推开车门,下了车。枯草比人高,叶子已经干透了,风一吹就响,沙沙的,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走进去的时候,叶子刮着衣服,声音更近了,更密了。铁栅栏半掩着,纪昀辰掀开,弯腰钻了进去。温屿川跟在后面。
通道还是那么窄,肩膀蹭着石壁,脚下碎石咯咯响。石壁上的苔藓干死了,灰白色的,一碰就掉粉末。纪昀辰打着手电往前走,光柱在石壁上划来划去。温屿川的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近不远。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不像在探路,像在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了光。不是手电的光,是天光。从通道尽头的一个裂缝里漏进来的。裂缝不大,窄窄的,像有人用刀在石壁上划了一刀。光从裂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纪昀辰关掉手电,蹲下身子。他拨开枯草,往外看。铁丝网。三层。每一层都比人高。网孔很小,手指伸不进去。网上挂着警示牌,红底白字,被露水打湿了,字迹模糊。哨亭。每隔二十米一个,混凝土浇筑的,四四方方,有射击口。射击口是长方形的,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到人,但能看到枪管的反光。装甲车。五辆,比上次多了两辆。炮塔上的激光探头没有亮,但车身是热的,引擎盖上有热气在蒸腾。
“东侧崖壁。”温屿川的声音很低,贴着他的耳朵。纪昀辰侧身,让温屿川往前挪了一点。两个人挤在狭窄的通道里,肩膀挨着肩膀。温屿川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不烫,温的。
温屿川把枯草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他的目光从铁丝网移到哨亭,从哨亭移到装甲车,从装甲车移到山体的东侧。东侧的崖壁很陡,几乎垂直,上面长着枯草和苔藓。有些地方裸露出灰色的岩石,岩石上有裂缝,裂缝里嵌着锈蚀的铁钉。铁钉的钉帽已经锈没了,只剩一根杆子嵌在石头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防火道在崖壁的背面,从这里看不到。”温屿川把枯草放下来。“要绕过去。”
“怎么绕?”
“从隧道退出去,往东走一公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的尽头就是崖壁的背面。防火道在那边。”
纪昀辰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两个人从通道里退出去,钻出铁栅栏,沿着枯树往东走。枯草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的草比人高两倍,钻过去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淹没了。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脚下的泥土变成了碎石。碎石越来越多,越来越粗,最后变成了一片石滩。石头上长着地衣,灰绿色的,滑溜溜的。踩上去容易打滑,走不快。干涸的河床。河床的尽头是崖壁的背面。
崖壁比正面更陡,几乎是垂直的。但岩石上钉着铁桩,一根一根,锈迹斑斑,嵌在石缝里。铁桩之间的间距很宽,一步跨不到,要用手扒着岩石才能过去。铁桩上连着一根很粗的铁索,铁索也锈了,但还没断。铁索下面是一条很窄的石阶,不是修出来的,是凿出来的。只能走一个人。两个人并排站不下。石阶上长着苔藓,湿的,滑的。
“这就是防火道。”温屿川站在石阶的第一级上,抬头往上看。崖壁很高,看不到顶。石阶蜿蜒而上,在雾气里时隐时现。雾气从崖壁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缕一缕的,像有人在上面吐气。
纪昀辰看着那些铁桩。铁桩上的锈迹,石阶上的苔藓,铁索上的锈斑。“你上次爬上去过?”
“嗯。”
“到了哪?”
“B4。”温屿川转过身,看着他。眼睛在灰白色的雾气里显得很深,很黑。“B4的窗户在东侧崖壁上。不大,只能容一个人。窗户外面有铁栏杆,锈了。我掰开了。”
纪昀辰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铁桩,想象温屿川一个人爬上去的样子。穿着焚心者的制服,没有告诉任何人,凌晨出发,天没亮就到了崖顶。他没有问你看到了什么,他知道问了也不会说。
“B4是记忆瓶仓库。”温屿川说。“架子上全是瓶子。我妹妹的瓶子在最里面的架子上。我看到了。没拿。”
纪昀辰没有问为什么没拿。他知道。拿了,出来的时候会碎。瓶子碎了,记忆就散了。他不怕瓶子碎,他怕记忆散了之后,他连她最后那段话都留不住。
“现在能上去吗?”纪昀辰问。
温屿川抬头看了一眼崖壁。雾比刚才浓了一些,石阶的上半段已经看不清了。铁索在雾里晃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有人在上面碰了一下。
“明天。”他说。“雾散了再来。”
纪昀辰没有坚持。两个人沿着河床往回走。枯草在风里沙沙响。温屿川走在前面,纪昀辰跟在他后面。走着走着,纪昀辰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晃了一下。温屿川没有回头,但伸出了手,刚好挡住他的肩膀。手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了。纪昀辰站稳了,没有说话。温屿川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走。
沐舒叙在墟界表层走了很久。灰白色的苔藓,灰白色的雾,坍塌的建筑,干枯的裂缝。她数着自己走过的裂缝。不是为了记路,是为了不让脑子空着。裂缝从地面裂开,弯弯曲曲的,有的长,有的短。最长的她数了四十七步才走到头。她不知道这条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上次来的时候没有。
裂隙在表层的入口处。那扇悬浮在空气中的雾门,像一面圆形的镜子。她站在雾门旁边,没有进去。长老说沈知行在裂隙入口附近等。等一个他记不清是谁的人。她沿着裂隙的周围走了一圈。雾门很静,没有声音。镜子里的倒影和她对看,左肩空着,衣服塌了一块。
她在雾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是灰白色的,表面粗糙,不凉。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雾门。雾门没有变化。镜子里的倒影也没有变化。灰白色的雾气在镜子周围翻涌,很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她听到脚步声。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不是从雾门里传来的,是从身后。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一下,然后绕到她面前。
一个男人站在雾气里。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磨砂玻璃做的,能看到背后的雾。但他的眼睛是活的,深棕色的,温暖的,带着一种沉静的、像湖水一样的光。他的左肩有一颗雾核,灰白色的雾气在缓慢地流动。很慢,像是快要停了。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尖尖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外套也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衬衫的领口。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
“你在找人?”他问。
“沈知行?”沐舒叙说。
男人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他把手指弯了弯,又伸直。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听他的话。他抬起头,看着沐舒叙。
“沈知行……”他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尝一个很久没吃过的食物的味道。“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你是他吗?”
男人想了一会儿。“我是。也不是。我记得一些事。不记得的更多。”他看着沐舒叙,目光停在她空荡荡的左肩上。“你的左肩空了。”
“碎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问怎么碎的。他见过太多左肩变空的人。他是。
“你是来找我的?”他问。
“我需要烬市地下结构的图纸。B1到B5。你画过。”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瞳孔深处点燃了。“B1到B5。排水管。通风井。那条后路。”他点了点头。“我记得。我记得那条后路。从B5的墙壁穿过去,沿着排水管一直走,出口在污水处理厂。”
“图纸还在吗?”
“在我脑子里。”男人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他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点了两下。“不全了。但够用。”
“你能画出来吗?”
“能。但你要给我时间。我记东西很慢。忘得也很快。”男人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努力地、认真地笑。笑容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我等你。”沐舒叙说。
“你住在哪?”
“浅眠市。北边。有一条种枫树的街。”
男人点点头。“枫树。我记得枫树。叶子红了的时候很好看。”
沐舒叙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你画好了怎么找我?”
男人想了想。“我来找你。我记得路。可能走错,但会到的。”
沐舒叙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躲闪。不是自信,是那种“我试过了,我知道我会迷路,但我还是要试”的眼神。她没有说“你不要迷路”。她说了另一句话。
“你叫沈知行。你是初代实验的研究员。你画过烬市地下结构的图纸。你在裂隙入口等一个人。你等到了。”
男人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了一层很薄的水光,没有掉下来。
沐舒叙转身,走进雾门。光吞没了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