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火余音·海》洲际温酒

6、第五章 四个人 纪昀辰、沐

　　枫树的叶子还在落。
　　纪昀辰把车停稳之后，没有立刻熄火。引擎在空转，发出很低的、持续的嗡鸣声。他盯着诊所那扇白色的门看了几秒，然后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上台阶。门没有锁，他直接推门进去了。
　　诊室里的灯开着。是柜台后面的那盏旧台灯，灯罩是绿色的，有一道裂纹。暖黄色的光照在木地板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旧照片的颜色。空气里有股咖啡的味道，不是速溶的，是手冲的。他认得这个味道，黎述音来的时候才会冲咖啡。
　　沐舒叙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照片。她的左手放在照片的边缘，手指按着那张印着铁丝网和装甲车的山脚照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笔，没有在写，就是夹着。她的头发扎起来了，低马尾。左肩那块塌陷的衣服还是塌着。
　　黎述音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杯口有一圈浅浅的咖啡渍。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在看，是翻到某一页停在那里。她的蓝色影核在灯光下发出很淡的光，深蓝色的，像傍晚天快黑还没黑透时天边最后一抹颜色。
　　她从书页里抽出一张复印纸，放在桌上。纸是旧的，边缘发黄，上面印着一排编号：“我在档案馆查到了B5的目录。S-0000到S-3241。你父母的名字在里面。还有周鹤鸣女儿的。”
　　纪昀辰走到柜台边，靠在墙上，把手机放在台面上。
　　“照片都在这了？”他问。
　　沐舒叙把手指从照片边缘收回来，把那支笔放下。“山脚的就这些。黑市区的那些，黎述音拿去对比了。”
　　“对比什么？”
　　“对比仪器的型号。”黎述音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那本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像是自己装订的。“初代实验的设备清单里，情感萃取装置一共有七台。四台在烬市B2-B3，两台在山脚临时存储区，一台在议会档案库。黑市区那台不在清单里。”
　　“那台是改装过的民用版。”沐舒叙说。
　　“议会用它来测试。看正常类人能不能承受记忆剥离。能承受，就大规模应用。不能承受，就销毁。反正那台是试验品。”
　　纪昀辰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他看着那堆照片，铁丝网，装甲车，运输车，模糊的人影，被挡了一半的银白色机器。还有那张标签，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她叫苗苗”。
　　“苗苗五岁了。”沐舒叙说。“她不知道她不记得。她以为她从来没看过海。”
　　黎述音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她没有皱眉，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不急，一下一下的。门被推开了，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温屿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左肩的镜核被领子遮住了一半，看不到裂缝，但能看到裂缝里透出的淡金色光，很弱。
　　他没有说话。走进来，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把一袋橘子放在茶几上。塑料袋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四五个橘子，皮很亮。他把袋子放在那里之后，就没有再碰它。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
　　沐舒叙看了他一眼。她把桌上的照片拢了拢，摞整齐，推到一边。
　　“纪昀辰拍到了山脚的防守布置。三层铁丝网，装甲车，哨亭，巡逻队。总人数在五十以上。”
　　温屿川没有看照片。他看着纪昀辰。“你进去了？”
　　“没有。从隧道里拍的。”
　　“什么隧道？”
　　“烬市西侧。浅眠市和烬市交界的地方。有一条废弃的矿道，穿过去就是山脚。”
　　温屿川沉默了一会儿。“议会不知道？”
　　“不知道。那条隧道很隐蔽，入口被枯树遮住了。”
　　黎述音把那本自制的书翻开，翻到夹着复印纸的那一页。“初代实验的情感萃取装置，林初把它改造成了记忆剥离器。黑市区那台是民用的，山脚有军用的。运输车往山上运的不只是设备，还有瓶子和原料。山上有生产线。”
　　温屿川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左肩镜核裂缝里的光跳了一下。
　　“B1到B5。”沐舒叙说。“从山脚到山顶，一共五层。B1是原料仓库，B2是生产线，B3是实验室，B4是记忆瓶仓库，B5是议会长私人档案库。山脚的铁丝网和装甲车，保护的就是这个。”
　　“你打算怎么办？”温屿川问。
　　沐舒叙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拨开窗帘。外面的街道很安静，枫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暗红色的从枝头飘下来，在风里打了两个旋，落在排水沟的铁栅栏上。排水沟的铁栅栏生锈了。她前几天刚走过那条路，从污水处理厂的地下排水管进去，爬了很久，从烬市外围的检修井出来。那时候她的影核还在，左肩还有光。
　　“情报还不够。”她说。“山脚的防守布置，纪昀辰拍到了。但B1到B5里面什么样，没人知道。黑市区那台是民用的，山脚的是军用的，生产线在山腰。我们不知道生产线长什么样，不知道B4的仓库里存了多少记忆瓶，不知道B5的档案库里有什么。”
　　“你还需要什么？”温屿川问。
　　“我需要一个人，能进去，能出来，能记住看到的东西。”她看着纪昀辰。
　　纪昀辰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你让我去B1到B5？”
　　“不是现在。现在进不去。但那条隧道在，枯树在，铁栅栏在。你先能进到山脚，再从山脚找到B1的入口。B1到B5是沿着山体建的，入口不会只有一个。运输车能开进去，说明有车道。车道不会从正门进，正门有哨亭，有装甲车，有几十个人。车道在别处。你找到车道，就能进去。”
　　温屿川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我也去。”
　　沐舒叙看着他。
　　“我对那边的地形熟悉。”温屿川说，声音没有起伏。“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从断云崖的东侧上去过。不是正门，是从崖壁攀上去。B5在山顶，B4在近山顶，B3和B2在山腰，B1在山脚。东侧崖壁有一条防火道，很窄，只能走一个人。议会的人不用那条路，太危险。但人能走。”
　　纪昀辰看着他。“你爬过？”
　　“爬过。”温屿川没有说结果，没有说为什么爬，没有说那次任务最后怎么样了。
　　黎述音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了。她没有喝，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声。“档案馆里的资料不全。初代实验的文件大部分被封存了，我能查到的只有目录，看不到正文。但目录里有几个条目，提到了B5。不是仓库，不是档案库。是‘私人收藏’。”
　　沐舒叙转过身。
　　“私人收藏？”她问。
　　“原文是‘议会长私人收藏’。”黎述音翻开那本书，指着一行复印的字。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林初的名字缩写，一串数字，还有一个编号：S-0000到S-3241。
　　沐舒叙的手指紧了一下。她看着那个编号。
　　“三千二百四十一个。”她说。
　　黎述音把书合上。“林初当了二十三年议会长。每年大约一百四十个。每个瓶子里装着一个死人的记忆。不是从活人身上剥离的，是从死人身上提取的。人死了，影核碎了，碎片里的记忆还在。他把那些碎片收集起来，装进瓶子里，放在B5。”
　　房间里安静了。墙上的钟在走，秒针跳一下，咔一声。
　　“你父母的记忆也在里面。”黎述音说。
　　沐舒叙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在左肩上，那个空着的、塌陷的位置。她的影核碎了，光点飞散了，有一部分飞向了墟界深处，有一部分飞向了在场的人，还有一部分她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飞进了B5的某个瓶子里，被林初收走了。也许没有。
　　“我要进去。”她说。
　　“我知道。”黎述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但你不能一个人去。B1到B5不是诊所，不是档案馆。那是议会的核心设施。你进去，不一定出得来。”
　　“所以我需要你们。”
　　纪昀辰把手机从台面上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了。“我随时可以出发。”
　　温屿川没有说话。他从茶几上拿起那个塑料袋，解开，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橘子皮被剥成一条，没有断，长长的，垂下来，搭在他手背上。橘子剥好了，他把皮放在茶几上，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在桌上，另一半拿在手里，没有吃。
　　黎述音看着那个被掰开的橘子，橘瓣上还挂着白色的丝，她伸手把那些白丝一根一根地扯掉，动作很慢。
　　“温屿川。”她叫他。
　　“嗯。”
　　“你妹妹的记忆瓶，在B5吗？”
　　温屿川的手指停了一下。橘子瓣在他手心里，他没有吃，也没有放下。
　　“在。”他说。
　　“你会打开吗？”
　　温屿川没有回答。他把那半橘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光线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下颌线很硬，像刀削出来的。他的左肩镜核裂缝里的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裂缝还在。
　　“我答应过她。”他说。“关掉她的感情。她不想痛了。我答应了。后来她死了。她的记忆被议会的人取走了，装进瓶子里，放在B5。我不知道。我以为她死了就结束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没有结束。她的记忆被装进瓶子之后，议会长用它来品尝我的情感。我每次愧疚，每次挣扎，每次半夜惊醒，都在喂他。”
　　他转过身，看着沐舒叙。
　　“你知道议会长怎么说我的吗？”
　　沐舒叙没有说话。
　　“他说，‘你这些年提供的愧疚与挣扎，味道很醇厚。’”温屿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但他的左肩镜核裂缝里的光在跳，一下一下的，很快。
　　纪昀辰看着他。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他在烬市B3的至尊体验房间里，躺在床上，仪器往他的灯核里输入了一段不属于他的情感。温暖的，假的。快乐的，假的。满足的，假的。然后抽走了，留下空虚。他认得那种空虚。温屿川每次愧疚之后，被抽走的那些东西，就是那种空虚。
　　“我不会再让他尝到了。”温屿川说。
　　他把那半橘子从桌上拿起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橘子是甜的。
　　沐舒叙回到柜台后面，坐下。她把那堆照片拿过来，一张一张地看。铁丝网。装甲车。运输车。被挡了一半的银白色机器。手写的标签。她又翻到了那张标签，“她叫苗苗”。她看了几秒，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
　　“我们分头行动。”她说。“纪昀辰和温屿川，你们去探山脚。找B1的入口。不要进去，找到就回来。黎述音，你继续查档案馆。初代实验的文件，议会内部的通讯记录，林初的手记。任何有关B1到B5的东西，都找出来。”
　　“你呢？”黎述音问。
　　“我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初代实验的研究员。沈知行。他可能还活着。可能在墟界，可能在浅眠市的某个角落。他设计过烬市的地下结构，B1到B5的图纸，他画过。”
　　黎述音的蓝色影核跳了一下。她把手放在左肩上，按住了。“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但长老知道。长老在墟界。他在余音聚落。他知道很多事。他知道影核可以再生，知道记忆污染区的裂缝快撑不住了，知道陆珩在抽取墟界的能量。他可能也知道沈知行在哪。”
　　温屿川把剩下的橘子吃完了，橘子皮还在桌上。他把那条橘子皮拿起来，卷成一个圈，放在茶几上。橘子皮慢慢地松开，变回了原来的形状。
　　“明天出发。”他陈述着。
　　“明天。”沐舒叙说。
　　天色暗下来了。窗帘还拉着一条缝，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白线。白线上有一只蚂蚁，爬得很慢，触角左右晃着。它爬过了那条白线，钻进了柜子底下的阴影里。
　　没有人说话。墙上的钟在走，秒针跳一下，咔一声。
　　纪昀辰从口袋里摸出日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没有合上日记本，就那样摊开着放在膝盖上。那行字是：第四十四天。明天去墟界。下面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里画了一个橘子。
　　他把日记本合上，用橡皮筋箍好，塞回口袋。
　　温屿川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他没有说再见，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橘子挺甜的。”他说。
　　门关上了。
　　枫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枝条细细的，分叉很多。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不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