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黑市里的哭声 纪昀辰再次 ...

  •   枫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纪昀辰把车停在诊所门口,熄了火,没有下车。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左肩那颗黑色的灯核还在跳,不是正常的跳,是被人按了快进的那种跳。外套遮住了它,看不出颜色,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块冷的东西,像贴在皮肤上的冰块。
      他没有敲门进去,也没有给沐舒叙发消息。他在车里坐了大约五分钟,盯着诊所二楼那扇拉着半截窗帘的窗户。里面没有开灯,不知道人醒了没有。枫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枝条细细的,分叉很多,像血管。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拧动钥匙,点火,倒车,掉头。
      车又开出去了。方向还是东南。
      他要再去一次烬市。不是从正门大摇大摆进去的那种去。从黑市区到山脚的路被封锁了,但那个隧道还在,枯树还在,铁栅栏还在。他要从那条路再摸过去,看能不能找到别的入口。或者至少拍更多的照片。沐舒叙需要看到那些防守的布置。
      浅眠市东南方向的公路很早就醒了。一辆接一辆的货车从身边开过,车身上的泥浆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壳,在路上颠的时候哗哗响。接驳巴士还没有发车,路上几乎没有乘客。他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丘陵地带的一个岔路口停了车,熄了灯。从那里步行到枯树的位置,要走一段不长不短的路。枯草比人高,露水很重,走了几步裤腿就湿了,贴在脚踝上,凉的。
      第三棵枯树。光秃秃的,白的,树皮全没了。树后面的铁栅栏上的锁还开着,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他掀开栅栏,钻了进去。
      通道还是那么窄,肩膀蹭着石壁,脚下碎石咯咯响。他打着手电往前走,走了很久,走到那个拐角处。洞口被枯草遮着,他把枯草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已经亮了。山谷里的防守比他昨天夜里看到的更清楚。铁丝网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三层,每一层都比人高。网顶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块警示牌,红底白字,被露水打湿了,字迹模糊。探照灯在白天没有开,但哨亭里的人还在,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钢盔,腰间别着脉冲步枪。三辆装甲车停在不同的位置,炮塔上的激光探头没有亮,但车身的漆是哑光的,不反光,显得更沉。帐篷区没有撤,反而多搭了两顶。物资箱堆得更整齐了,旁边停着一辆叉车,没有人开。穿着白大褂的人从帐篷里进出,手里拎着箱子,有的往山上走,有的往山下走。山腰那道金属门在白天看得更清楚,嵌在灰色的岩石里,门边缘的红色指示灯白天也在闪,只是不如夜里那么刺眼。
      纪昀辰蹲在洞口后面,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关掉闪光灯,趁着洞口的光线拍了几张。他没有再往里走。他知道自己过不去。铁丝网后面还有铁丝网,哨亭之间的交叉视野几乎没有死角,装甲车的炮塔虽然没亮灯,但探头一直在缓缓转动。他从洞里退了出去,沿着通道返回,钻出铁栅栏,回到车上。
      这次他没有开车离开。他把车停在枯树不远处的荒地里,靠着椅背,盯着那棵枯树的方向。他在等。等天黑。等换班。等一个缝隙。
      等了很久。天从灰白变成淡蓝,从淡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黑。中间他睡了一会儿,醒了再等,等了再睡。手机的电从百分之八十掉到了百分之三十。他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
      天黑透了。他推开车门,又走回去。枯树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他摸黑找到铁栅栏,钻了进去。通道里比白天更黑,手电的光柱打在前方的石壁上,灰尘在光柱里翻涌。他走到那个拐角处,把枯草拨开一条缝。
      探照灯亮了。光柱在山谷里扫来扫去,每隔几秒就扫过他的洞口一次。灯扫过去的时候,他把眼睛闭上,等灯扫回来再睁开。哨亭里的人比白天少了,但装甲车的激光探头亮了,红色的,在夜色里像三只眯着的眼睛。帐篷区的灯也亮了,从帐篷布里面透出来,把帐篷照得像几个半透明的茧。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山脚那条水泥路的尽头,铁丝网的最深处,有一道斜坡,坡上停着一辆运输车,车尾对着山体,有人在往车上搬箱子。箱子上印着议会的标志,和他在黑市区看到的那些物资箱一模一样。搬箱子的人穿着白大褂,不是作战服。他们动作很快,不说话,只有一个戴头盔的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板子,在上面写什么。
      纪昀辰拍了几张照片。灯扫过去,暗了,他拍一张。灯扫回来,他停下。拍完,他慢慢退回去,沿着通道返回,钻出铁栅栏,回到车上。他没有把车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机里的照片翻了一遍。模糊的,清晰的,有光的,没光的。他挑了几张最清楚的,发给了沐舒叙。照片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点火,掉头,往浅眠市的方向开。
      开到诊所门口的时候,天快亮了。枫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铺在台阶上,被风吹得堆在墙角。诊所的灯亮着。不是二楼卧室的灯,是一楼诊室的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但光从缝隙里挤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白线。
      纪昀辰推开车门,走上台阶,敲了三下。门开了。
      沐舒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风衣,头发没扎,披在肩上。左肩那块塌陷的衣服还是塌着,没有撑起来。她看了他一眼。
      “进来。”她没问你怎么又去了,没问你昨晚在哪睡的。她转身走回诊室,他跟在后面。
      诊室的桌子上摊着几张照片。打印出来的,不是手机拍的。照片上是山脚的铁丝网、哨亭、装甲车、金属门。还有一些是他没发过的——黑市区的铁架子、玻璃瓶、那个写着“她叫苗苗”的标签。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拍了那些,可能是在那个中年男人进来之前,也可能是之后。他不太记得了。
      “你昨晚去黑市区了?”沐舒叙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几张照片拨到一边。
      “前天去的。昨天去的是山脚。”
      “山脚的照片你不是发给我了吗?”
      “发了。”
      “我看了。”沐舒叙用手指点着其中一张照片,铁丝网后面的那辆运输车。“你拍到了车牌号。议会的车,不是烬市的。”
      “我知道。”
      “车开上山了。山上有东西。他们用运输车往上运,说明不光是几个帐篷几个哨亭的事。”
      纪昀辰没说话。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想起诊室里不能抽,又塞回去了。
      沐舒叙把黑市区的那几张照片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铁架子。玻璃瓶。淡金色的光。标签上的字。她看到“她叫苗苗”那行小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问苗苗是谁。她把照片放下,看着纪昀辰。
      “你进去的时候,有人在卖记忆?”
      “嗯。”
      “你拍了瓶子,拍了架子,拍了那个姓孙的。你有没有拍那个仪器?”
      “哪个仪器?”
      “提取记忆的仪器。”
      纪昀辰想了想。他拍了很多张,但大部分是架子、瓶子、标签。那个仪器,他好像拍了一张,不太清楚。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天在黑市区拍的照片。翻到一张,太暗了,看不清。翻到另一张,模糊的。再翻一张,里面有一台银白色的机器,放在桌子的一角,被一个人的肩膀挡了一半。他把照片放大,递给沐舒叙看。
      沐舒叙接过手机,盯着那个被挡了一半的机器看了几秒。她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东西我见过。”
      “在哪?”
      “我父母的笔记本里。有一页画了草图,标注是‘情感萃取装置原型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的钟在走,秒针跳一下,咔一声,跳一下,咔一声。
      “议会把它搬到烬市了。”沐舒叙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得很严,她用手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天刚亮,街上没有人。“初代实验的技术。先从活人身上完整剥离影核,不留任何残留。林初把它改良了,从剥离影核变成剥离记忆。不需要影核,正常类人也可以。”
      “黑市区那台就是。”
      “不止一台。”沐舒叙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张山脚的照片。铁丝网后面,那辆运输车的车厢门开着,里面堆着木箱。“山脚还有更多。他们不是只做黑市生意。黑市只是掩饰。真正的大头在山上。”
      纪昀辰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去?”
      “想。但进不去。你昨天在山脚看到了,三层铁丝网,几十个人,装甲车。硬闯是找死。”
      “那你想怎么办?”
      沐舒叙没有回答。她把照片收拢,摞整齐,用橡皮筋箍住,放进口袋里。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台阶上。风灌进来,吹得风衣下摆啪啪响。她看着街对面那排枫树,叶子还在落。一片暗红色的从枝头飘下来,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排水沟的铁栅栏上。
      “你先回去睡觉。”她说。
      “你呢?”
      “我去一趟档案馆。”
      “现在?”
      “现在。”
      纪昀辰没有劝她。他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后视镜里,沐舒叙已经走远了,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没有颜色的旗。
      他开车走了。
      沐舒叙沿着枫树往西走。档案馆在两条街外,一栋灰扑扑的五层建筑,外墙的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的台阶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着瘦弱的草。她很少这个时间来,一般下午才来。但今天等不了下午。
      门卫老头认识她,抬了抬帽子,又低下去了。她穿过一楼的借阅大厅,直接下地下室。地下室的门很重,要用力推才能开。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排排铁皮柜,柜子上贴着标签:“1987-1992”、“1993-1997”、“1998-2002”……
      她走到最里面,停在“2003-2008”的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是一摞摞用牛皮纸包着的文件,上面盖着“密”字红章。她蹲下来,一份一份地翻。
      翻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份内部备忘录,日期是2006年8月。标题是:《关于情感萃取装置在烬市部署的可行性评估》。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议会的标志,下面是一行小字:本文件仅供内部传阅,严禁复制。她没有看正文,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有一个签名栏,签名栏旁边的指纹是冷的,不属于活人。林初的。
      她把备忘录合上,放回柜子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柜门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纪昀辰发了一条消息。
      山脚的东西,不只是黑市。
      纪昀辰没回。她也不等他回。把手机放进口袋,穿过走廊,推开地下室的门,走上台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楼梯上,把灰尘照得一粒一粒的,在空中慢慢地飘。
      她走出档案馆的时候,枫树的叶子还在落。
      回到诊所,沐舒叙把档案馆里拍的照片打印出来,和纪昀辰拍的那些并排放在桌上。山脚的铁丝网、装甲车、金属门。黑市区的铁架子、玻璃瓶、那台被挡了一半的机器。还有那份备忘录的最后一页,林初的签名和那枚冰冷的指纹。
      她在桌前坐了很久。窗外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声音开始多起来。车声,人声,早餐店里的锅铲声。枫树底下的落叶被人踩碎了,发出细碎的声响。
      手机震了一下。纪昀辰的消息。
      你查到了什么。
      她打字:初代实验的情感萃取装置,林初把它改造成了记忆剥离器。黑市区那台是民用的,山脚有军用的。运输车往山上运的不只是设备,还有瓶子和原料。山上有生产线。
      纪昀辰:你怎么知道是生产线?
      沐舒叙:运输车上的箱子印着议会的标志,和黑市区装粒的箱子一样。但那些箱子更大,数量更多。还有,我查到的备忘录里写了一条:烬市B1-B5的产能已经饱和,建议在山脚增设临时存储区。
      纪昀辰:B1-B5是什么?
      沐舒叙:烬市的核心设施。在山上。从山脚到山顶,一共五层。B1是原料仓库,B2是生产线,B3是实验室,B4是记忆瓶仓库,B5是议会长私人档案库。你看到的那些铁丝网和装甲车,保护的就是这个。
      纪昀辰没再回消息。沐舒叙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一半,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完全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在桌上那堆照片上,照在铁丝网上,照在装甲车上,照在那台被挡了一半的机器上。
      她拿起那张黑市区的照片,看着那个写有“她叫苗苗”的标签。标签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不习惯的那只手写的。她把照片放下,转身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壶嘴的哨声响了两声,她关了火。把水倒进杯子里,杯底的红枣枸杞泡了太久,已经发苦了。她没有倒掉,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但热。
      她端着杯子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枫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不急。排水沟的铁栅栏上卡着几片,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翻不过去。
      门铃响了。
      沐舒叙放下杯子,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黎述音,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着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几本厚厚的旧书。
      “你怎么来了?”沐舒叙侧身让她进来。
      “档案馆的人说你今天早上来查过资料。”黎述音把帆布袋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抽出两本书。“我找到了这个。初代实验的设备清单。你看看。”
      沐舒叙接过书,翻开。里面夹着几张复印的纸,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她看到了一行:情感萃取装置,共计七台。四台部署于烬市B2-B3,两台部署于山脚临时存储区,一台留存于议会档案库。
      “七台。”沐舒叙把纸放下。“黑市区那台不在清单里。”
      “黑市区那台是改装过的民用版。”黎述音在椅子上坐下来,“议会把它放在黑市区,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测试。看正常类人能不能承受记忆剥离的过程。能承受,就大规模应用。不能承受,就销毁。反正那台是试验品。”
      沐舒叙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自己推的。”黎述音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初代实验的受试者都是有影核的人。议会剥离的是影核,不是记忆。但林初发现,剥离镜核的时候会释放纯粹的情感能量。那种能量可以直接作用于记忆中枢。不需要影核,正常类人也可以被剥离记忆。”
      “所以黑市区那台是测试机。”
      “对。测试完了,数据反馈到山脚,山脚的生产线就开始量产。”黎述音合上笔记本,“你猜他们量产的是什么?”
      沐舒叙看着她。
      “意识火焰。”黎述音说,“特供版的原料里,有一种是从余音身上提取的再生晶体。余音在墟界中层,议会进不去。但他们有记忆瓶。B4仓库里有几千个记忆瓶,那些瓶子里装的不只是记忆,还有从记忆里提取的情感能量。他们把那种能量浓缩,加上从墟界收集的情感雾气,再加上伪悖论,就成了意识火焰。”
      沐舒叙没有说话。她把那叠照片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翻。山脚的铁丝网,装甲车,运输车。黑市区的铁架子,玻璃瓶,标签。她翻到那张写着“她叫苗苗”的标签时,停了一下。
      “苗苗五岁了。”她说,“她不知道她不记得。她以为她从来没看过海。”
      黎述音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沐舒叙身边,看着那张照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枫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不急。
      「未完待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