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烬市的拱门 纪昀辰独自 ...

  •   纪昀辰是被手心的温度弄醒的。不是暖,是冷。左手的手掌贴着自己的大腿,皮肤和皮肤接触的地方没有热气,像两块放了一夜的肉贴在了一起。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纹路还在,清清楚楚的,每一条都看得出来。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攥成拳头,又松开。
      指甲盖下面是粉红色的。血管是正常的青色。透明化停了。他不知道今天停的是第几天,明天会不会继续,后天会不会蔓延到手腕。他只知道今天还在。
      窗外天还没全亮。对面楼的屋顶,灰色水泥,上面长了几棵没人管的草,黄了,弯着腰,像在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日记本。封面是黑色的,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好几页已经散落了,用橡皮筋箍着。他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他昨天写的。
      第四十一天。手腕。没继续。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字是他写的,潦草,歪歪扭扭,有几个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但他认得那个数字。四十一天前,透明化从指尖开始,先是左手的小拇指,指甲盖下面那片肉变薄了,薄到能看见骨头,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
      无名指是最后消失的。
      他把左手伸出来,看着那根手指。无名指还在。和其他手指没什么不同。有指甲,有指纹,有关节,皮肤下面是正常的颜色。但他记得它透明的那几天。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它在。透明的,像一小块冰贴在手上。他怕自己翻身的时候把它碰断了。后来它又长回来了。不是长回来,是透明退了。从指根开始,慢慢往下,一点一点,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的沙滩。沙滩湿的,黑的,不像现在的粉红色。
      他拿起笔,在昨天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第四十二天。手正常。明天不知道。
      合上日记本,用橡皮筋箍好,塞回枕头底下。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水龙头拧开,水凉。他捧着水泼在脸上。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长了,刘海快遮住眼睛了,颧骨下面的凹陷比上个月深了一点。左肩的灯核还在,透明的,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灰烬中心那颗金色的光点在亮。很小,比米粒还小,但它亮着。
      手机震了一下。他擦干手,走过去拿起来。
      一条加密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知道是谁——Iris。
      烬市。南区。有新货。去看看。通道在烬市西侧,浅眠市交界处,第三棵枯树后面。议会不知道。
      他把消息删了。打开另一个聊天窗口,给沐舒叙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去烬市。下午回来。
      对方没回。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外套穿上。外套是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拉链不太好拉,拉到一半会卡住。他用力拽了一下,拉上去了。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抑制剂,塞进贴身的内袋里。透明的玻璃管,里面的液体是无色的,晃动时会泛起一层极淡的灰雾。他看了那支抑制剂一眼,又拿了一支塞进另一个口袋。两支。够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放着一个橘子,青色的,还没熟透。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了。他没拿。
      门关上了。锁芯咔哒一声,弹回去。
      浅眠市的东南边有一条公路,通往烬市。路不宽,两车道,年久失修,裂缝里长出干枯的草。纪昀辰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等车。站牌的铁皮生了锈,“烬市”两个字被划了一道,不知道是谁划的,也没人补。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牛奶。她一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背着一个大背包,像是在旅行。他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翻开的那一页印着烬市的拱门,红灯笼,仿古建筑。他看了几眼,又合上,塞进背包侧面的网兜里。
      接驳巴士来了。车身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烬市情感疗养度假区”一行字,字体花哨,烫金的,远看像一条黄色的带子。纪昀辰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中年女人坐在他前面三排,年轻男人坐在司机后面。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从破败的居民楼变成空旷的田野,从空旷的田野变成低矮的山丘。山丘上没什么树,只有一片片枯黄的草,被风吹得贴着地面。远处的断云崖轮廓渐渐清晰,不是很高,但很陡。烬市就建在它的山脚下和山腰上,最南端是拱门,游客区在平地上,往北走是黑市区,再往东北才能上山。
      车上的人不多。一个中年女人在最后一排吃面包,包装纸撕开的声音很脆。一个老头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他到了到了,马上到了。年轻男人一直在看窗外,背挺得直直的。
      纪昀辰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他没睡,只是闭着。眼皮下面的黑暗不是均匀的,有一块块亮斑在移动。他在数那些亮斑。数到三十多块的时候,车停了。
      司机没报站。车上的人自己站起来往下走。
      纪昀辰最后一个下车。
      烬市的南端是一道拱门。比他想的大,不是高,是宽。横跨在路面上,像一道被放大了很多倍的门框。门柱是白色的,上面刻着花纹,远处的镂空,近处的浮雕。最顶上一行烫金大字:烬市情感疗养度假区。字体是那种专门找人设计过的书法体,每一笔都带着弯钩。
      拱门下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笑容标准,姿势标准,连眨眼的频率都差不多。女的上前一步,递给他一份手册。
      “您好,欢迎来到烬市。请问您是第一次来吗?”
      纪昀辰接过手册。封面是铜版纸,印着一张图:一个闭着眼睛的人,脸上带着微笑,阳光从背后打过来,给她的头发镀了一层金色的边。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烫金的,亮得晃眼。
      情感,是人类最珍贵的财富,也是最大的负担。在烬市,我们为您提供最专业的情感舒缓服务,让您从情绪的泥沼中解脱,重新感受生活的美好。
      他把手册合上。
      “第一次来。”他说。
      “那请您先到服务中心办理通行卡。”工作人员侧身,往里面一指。拱门后面是一条宽阔的步行街,两边的仿古建筑灰砖白墙,挂着红灯笼。地上铺的是石板,缝隙里填了深褐色的细沙,踩上去不会扬灰。街上人不少。有穿休闲装的中年夫妻,并肩走着,时不时停下来说话。有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对着镜头笑,露出牙齿。有推着婴儿车的父母,车里的小孩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舔一口,皱了皱眉头,又舔一口。
      空气里有股甜味。不是花香,不是食物香,是一种更抽象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甜。纪昀辰吸了一口,左肩的灯核跳了一下。不是危险的跳,是警觉的跳。他放慢脚步,让那口甜味从鼻腔慢慢流进喉咙。不是甜的。是冷的。像冬天的风。
      服务中心在步行街的入口旁边,一栋三层的小楼。他推门进去,里面不大,一个柜台,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她看到纪昀辰,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
      “您好,请出示身份证件。”
      纪昀辰把浅眠市的居民身份证递过去。她接过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把身份证还给他。“请您填写这张表格。”
      表格是纸质的,白色,上面印着几个格子。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他来之前就想好了用本名。他在“姓名”一栏写下:纪昀辰。写完把表格递回去。
      “押金一百元。”她说,“可以用浅眠市的普通货币支付。”
      他拿出一张纸币递过去。她接过去,放进抽屉里,从里面拿出一个金属卡,双手递过来。“这是您的烬市通卡。卡内余额为零,请您充值后再使用。”
      金属卡是银色的,比银行卡小一圈,正面印着“烬市”两个字,背面是一行小字。他翻过来看了一眼。第一条:本卡仅限烬市使用。第二条:本卡不记名,不挂失,遗失不补。第三条:议会保留最终解释权。
      “充值窗口在您左手边。”她指了指柜台旁边的方向。
      左手边是一个小窗口,玻璃的,上面贴着一张纸:充值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秃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看了纪昀辰一眼,没说话。
      “充值。”纪昀辰把金属卡从窗口递进去。
      “充多少?”
      “一千。”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来?”
      “嗯。”
      “第一次来不建议充那么多。先充两百试试。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
      纪昀辰愣了一下。“适应什么?”
      中年男人没回答。他接过金属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袋子。布袋子的,深灰色,袋口用绳子收着。他把袋子从窗口递出来。纪昀辰接过去,解开绳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半透明的晶体颗粒,米粒大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颜色不太统一,有的偏暖,有的偏冷,但整体接近无色。他拈了一颗出来,放在手心里。凉凉的,像一小块冰。光透过晶体,在手心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这就是粒。”中年男人说。
      纪昀辰把那颗放回去,收紧袋口,把布袋子和金属卡一起收进口袋。
      “充值机在走廊尽头。”中年男人说。
      走廊不长,尽头有一台机器,白色的,方方正正,像一台老式取款机。屏幕上写着“充值”两个字,下面是一个凹槽。他把布袋子的绳子解开,把里面的粒倒进凹槽。晶体的颗粒倒进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下雨。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充值成功。当前余额:1000。
      他把空袋子叠好,放回口袋。
      游客区比他想象的热闹。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从拱门一直挂到步行街尽头。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昏暗的红,是暖的,像把夕阳揉碎了洒在屋顶上。街上的人很多,笑声、说话声、小孩的尖叫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有人在唱歌,不是放的音乐,是真人唱的,站在街边的一个小舞台上,抱着吉他,闭着眼睛,唱一首他听不懂的歌。歌声不大,但能穿透过人群,钻进耳朵里。围观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听得很认真,有人跟着哼,有人闭着眼,有人哭了。唱完之后,那个歌手鞠了一躬,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往他面前的帽子里扔了几颗粒。
      旁边是一个“情感交换市场”。不是店铺,是一片空地,铺着地毯,地毯上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摆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自己愿意出售的情感类型和价格。纪昀辰路过一个中年男人的摊位,牌子上写着:初恋的悸动。八百粒。旁边一个年轻女人的摊位,写着:失恋后的第一场大哭。五百粒。再旁边一个老头的摊位,写着:见到孙子第一面的笑。一千二百粒。老头坐在摊位后面,低着头,不说话。他的牌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他的左肩有一颗雾核,灰白色的雾气在缓慢地流动。纪昀辰在他面前停了一下。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买吗?”
      “不买。”
      “那你站在这干嘛?”
      “看看。”
      老头低下头,不再理他。
      纪昀辰继续往前走。步行街的两侧还有许多店铺。一家店门口摆着一排透明的小瓶子,瓶子里装着彩色的光。店主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对襟的布衫,笑眯眯的。
      “这是情感纪念品。您可以把您的情感封存在里面,带回家慢慢体验。”店主拿起一个粉红色的小瓶子,举到他面前。“这个里面装的是初恋的味道。不是真的初恋,是我们从一位客人的记忆里提取的。感觉很真实,您可以试试。”
      “多少钱?”
      “五百粒。”
      纪昀辰看了一眼那个粉红色的瓶子。光在里面缓慢地流动,像一条被困住的鱼。“不用了。谢谢。”
      他继续走。下一个店铺门口挂着一排木牌,上面刻着字。快乐。悲伤。愤怒。恐惧。平静。怀念。店主是个胖女人,坐在门口玩手机。
      “这些都是从真实的情感里提取的。”她头也没抬。“买回去挂在家里,每天看,心情会变好。”
      纪昀辰拿起一块刻着“平静”的木牌。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标签:来源:张某某,女,42岁,无感者治愈后首次体验平静。提取日期:2025年3月12日。
      他把木牌放回去。
      再往前走,是一栋更大的建筑,门口立着一块电子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一段视频。一个中年女人,对着镜头,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她说她来烬市之前每天都活在痛苦里,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来烬市做了三次情感疏导之后,她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她现在每天都很开心。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屏幕上打出一行字:情感重塑,改变人生。烬市情感疗养中心,您的第二人生起点。
      纪昀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砖,亮得能照出人影。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把他们映得都像是刚从某个美好的梦里醒来。前台站着几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妆容精致,笑容标准。最左边那个迎上来,微微弯了弯腰。
      “先生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没关系,我们这里也接待临时来访的客人。请问您是想体验情感舒缓、情感疏导,还是完整的情感重塑?”
      “有什么区别?”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睛亮了一下。“情感舒缓是短时体验,适合第一次来的客人。情感疏导是针对具体情绪问题的深度调整。情感重塑是我们的王牌项目,整个周期大约需要两周,需要对您的影核进行全面的频率校准。”她顿了顿,“当然,价格也相对高一些。”
      “多少钱?”
      “情感重塑全套服务,五万粒。”
      纪昀辰没说话。她笑了笑,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递给他。“您也可以先体验一下我们的单次服务,感受一下效果。”
      屏幕上列着几个选项。
      基础体验。30分钟情感舒缓。含一次轻度情绪调节。500粒。
      深度体验。60分钟情感疏导。含三次情绪调节加记忆回顾。1500粒。
      豪华体验。120分钟完整情感重塑。含定制情绪方案加记忆收藏。5000粒。
      至尊体验。专属情感设计师全程服务。可指定情绪类型和强度。10000粒起。
      他看着这些选项,想起了妹妹。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左肩的灯核在缓慢地碎裂。她说哥哥,我好冷。他说哥给你盖被子。她说不是冷,是那种冷。
      “至尊体验。”他说。
      穿旗袍的女孩笑容更深了。“请跟我来。”
      他跟着她穿过大厅,走到电梯门口。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他跟着进去。她按了G3。
      电梯向下运行,楼层指示灯从G1跳到G2,从G2跳到G3。门开了。走廊很宽,两边是一扇扇厚重的木门,每扇门上嵌着一块屏幕,显示着房间的编号和状态。G-307,绿色,空闲。G-312,红色,使用中。G-315,红色,使用中。G-319,黄色,维护中。
      女孩带他走到G-307门前,刷了一下卡,门无声地打开。房间大约五十平米,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床,床单深灰色。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型仪器,形状像一盏灯,灯罩是封闭的,里面有一团淡蓝色的光在缓慢旋转。
      “这是情感调节仪。您躺好后,我们会把感应贴片贴在您的太阳穴和左肩。仪器会根据您的脑波和心跳,自动调节您的情感状态。整个过程无痛无感,您只需要放松就好。”她指了指床边一个红色的按钮。“如果有任何不适,请按这个。”
      “贴片贴在左肩?”
      “是的。左肩是情感共鸣最集中的区域。”
      纪昀辰的灯核又跳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仪器会读到什么。透明的晶体,灰烬中心的金色光点,还有那颗正在缓慢生长的、不属于他的、被植入的东西。他躺到床上,床单凉,有点粗糙。女孩走过来,把感应贴片贴在他的太阳穴和左肩上,隔着衣服贴的。手指很轻,动作熟练。
      “仪器会在三十秒后启动。请您闭上眼睛,放松。”
      她走出去,门关上了。纪昀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是圆形的,嵌在吊顶里,光线柔和,不刺眼。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像一只眼睛。
      左肩的贴片亮了。
      他感觉到了。那个仪器在读取他的灯核。不是共振,不是共鸣,是扫描。像一台机器在读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翻到某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那种停顿。不是卡住了,是它在想,在读到的内容和不读到的内容之间犹豫。然后它切换了模式,从“读取”变成了“输入”。
      一段不属于他的情感流进了他的灯核。
      温暖的。不是真的温暖,是被制造出来的温暖。像冬天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但你知道那束光是假的,是灯,不是太阳。他感觉到了那种温暖,同时感觉到了那种知道它是假的的感觉。两种感觉同时存在,不打架,也不融合,像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背对背站着,谁也不看谁。
      然后温暖变成了快乐。一种很轻的快乐,没有重量,像童年时在草地上跑,风吹过脸颊,嘴里有冰淇淋的甜味。他想起了小时候。不是真的想起,是那种“应该想起”的感觉。他知道那段记忆不是自己的,是仪器从某个地方取来的,放进来的。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快乐的。
      然后快乐变成了满足。一种安静的、没有任何欲望的满足,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坐下来喝一杯茶,看窗外的云慢慢飘过。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是难过,不是空虚,就是没有。自从透明化开始,自从妹妹死后,他的灯核里只有灰烬。灰烬不会满足。
      嘴角在往上翘,不是他想笑,是那个数据流在让他笑。
      他的左肩开始发热。不是灯核的正常温度,是被强行激活的、不属于自己的共鸣。他把手伸过去,碰到那根线。贴片的边缘翘起来一点,他捏住,没拔。他需要知道这个仪器在输入什么。他需要知道它从哪里来。他需要知道议会到底在做什么。
      把手指从贴片上移开,放回身侧。
      仪器输入的下一个东西是空虚。巨大的、填不满的空虚,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不到底、只听到风声在谷底回荡的那种空虚。他认得这种感觉。不是输入进来的,是输入的那些快乐被抽走后留下的。先给你一点甜,让你知道甜是什么,然后拿走,你发现嘴里的味道不是甜的,是苦的。
      他想起了妹妹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哥哥我好冷”,是前面那句。她说“哥哥,你吃了吗”。他说吃了。她说吃什么了。他说面条。她说谁做的。他说自己做的。她说好吃吗。他说还行。她说你以前不会做饭的。他说现在会了。她说那你以后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他说嗯。她笑了。不是那种“我放心了”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学会了但我看不到你以后怎么用了”的笑。
      左肩的灯核剧烈跳了一下。他睁开眼睛,伸手按了床边的红色按钮。仪器停了,贴片的光灭了。
      门开了,穿旗袍的女孩站在门口。
      “先生,您还好吗?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他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不太习惯。”
      “第一次体验是这样的。很多客人第一次都会有轻微的不适。第二次就会好很多。要不要我再为您预约一次?”
      “不用了。谢谢。”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半开的门,直接走到电梯口,上了楼,出了大厅,回到步行街。
      步行街还是那么热闹。红灯笼在头顶晃着,人群在周围涌着,笑声、歌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五颜六色的棉花糖,甜得发腻。他穿过人群,往北走。经过接驳车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接驳车可以去黑市区,但黑市区之后呢?离山脚还有多远?他不知道。他问了车站的工作人员,那人看了他一眼,说:“黑市区是终点,再往北就不能去了,私人区域。”
      纪昀辰没再问。他上了车,刷卡,五百粒。车开了,两边的仿古建筑渐渐变成灰色的铁皮集装箱,红灯笼消失了,甜味变成了铁锈味。车停了,他下车,走进黑市区。
      黑市区没有红灯笼。路两边的灯是白色的,惨白惨白的,照在灰色的集装箱上,把整个地方映得像一个巨大的停尸房。地上不再是石板,是压实的泥土,踩上去有点软。空气里有股铁锈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沿着路往里走。越往里,集装箱越密,灯越少,人越少。走到一个岔路口,他看到一扇半开的门。门是铁皮的,很厚,往里推了一下,没推动。用力推,开了。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灯光昏暗,烟雾缭绕。有人在抽烟,烟雾把灯光裹住了,看不清楚。但他能听到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一种更低的、更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转动的嗡嗡声。
      他走进去。
      里面是一排排铁架子,架子上不是小瓶子,是大的,手臂那么长。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一团雾,灰白色的,在瓶子里缓慢地旋转。架子的尽头是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纸上写字。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要什么?”声音沙哑。
      “你们这里有什么?”
      那个人笑了。不是那种友善的笑,是那种“你装什么装”的笑。“你要什么,我们有什么。记忆。快乐、悲伤、愤怒、恐惧。要哪一种?”
      “多少钱?”
      “看品质。普通的五百粒一段。稀有的三千到一万不等。”
      “什么算稀有?”
      那人把手里的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比如,一个从来没有结过婚的老太太,想体验一下当新娘的感觉。她买了一个婚礼的记忆。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婚礼,但她哭了。她觉得那是她自己的婚礼。这种记忆,就贵。”
      纪昀辰没说话。
      那人又笑了。“你想卖?还是想买?”
      “看看。”
      纪昀辰转身,沿着铁架子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的时候,他看到一个集装箱的门开着一条缝。光线从缝里漏出来,不是白色的,是淡蓝色的。他凑过去,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桌上放着一台仪器,仪器的屏幕上跳动着线条,像心电图,又不完全像。旁边站着两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的、像枪一样的东西,抵在那个人的后脑勺上。
      那个人的肩膀在抖。
      纪昀辰没看完。他转身走了。
      走到外面,他靠着集装箱的墙,点了一根烟。他没有烟瘾,但出来的时候顺手从桌上拿了一包,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火机打了几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灭了。又打了几下,着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什么形状都没有。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自己的影子和集装箱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谁的。他蹲下来,把烟夹在指间,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Iris留的坐标还在,但没用了。从这里到山脚,太远了。不是走路的问题,是路上的人。从黑市区到山脚,中间还隔着一段缓冲区,那里肯定有人守着,不可能让他就这么走过去。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往回走。走出黑市区的时候,那个穿黑制服的人看了他一眼。“这么快?”
      “没意思。”
      那人没再说话。
      接驳车站没有人。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车来了。上车,坐最后一排。车窗外的铁皮建筑往后退,退到某个位置,变成了仿古建筑。红灯笼又出现了。车停了。他下车,往拱门的方向走。
      走到拱门的时候,那两个工作人员还在,笑容还在,姿势还在。他快步走过,把金属卡在出口的机器上刷了一下。屏幕跳出一行字:累计消费。一千五百粒。余额不足,请充值。
      他把卡收进口袋,走出了拱门。
      车停在拱门外的停车场里。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引擎响了,车灯亮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拱门下的那两个工作人员没有追出来,但阴影里站着另一个人,黑色的制服,不是之前的款式,更贴身,像是专门负责什么的。那人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嘴在动,在说什么。纪昀辰踩下油门,车开走了。
      浅眠市和烬市之间有一片丘陵,不高,但起伏多,路窄,岔路也多。他没走大路,拐进一条小路,又拐进另一条小路。后视镜里没有车灯,但他知道后面有人。不是看到了,是感觉到了。那些人没有追得很紧,可能是不想打草惊蛇,也可能是知道他跑不掉,不急着追。
      他开得很快,车轮碾过碎石,车底盘被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开出几百米后,后视镜里出现了光。不是手电筒,是车灯。两辆车,一前一后,跟得很紧,他加速他们也加速,他减速他们也减速。纪昀辰把油门踩到底,车猛地往前冲,轮胎在碎石上打滑,车身甩了一下,差点撞上路边的树。他稳住方向盘,拐进一条更窄的路。
      后面的车灯越来越亮,越来越近。他听到引擎的轰鸣声,不是他的,是他们的。两辆车,并排追,把路堵死了。他往左拐,他们也往左。他往右拐,他们也往右。他不知道自己开到了哪里,路两边是枯黄的野草,比人高,刮着车门。他猛打方向盘,冲进一条岔路,车身倾斜,差点翻。后面的车没跟进来,但刹车声尖锐,在夜空里回荡。他没停,继续往前开。前面出现了两条岔路,一条往山上,一条往山谷。他选了往山谷的那条。
      车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枯草渐渐变少,开始出现树,歪歪扭扭的,枝丫伸出来打到车窗上,啪啪响。又开了几分钟,前面没路了。车灯照在一堵石墙上,灰黑色的石头,长满了青苔。石头缝里嵌着几根生锈的铁钉。
      他停下车,熄了灯,盯着那堵墙看了几秒。
      石墙中间有一道裂缝,不宽,侧着身子勉强能挤过去。他把枯草拨开,用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光柱穿过缝隙,照到里面一片更大的空间。里面有风灌出来,凉的,带着潮湿的泥土味。他把藤蔓扯掉一些,侧着身子往里挤。肩膀蹭着石壁,衣服被刮了一下。挤过去之后,里面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天然的地下通道,顶很高,两壁间距能并排走三个人。地上铺着碎石,有车轮压过的痕迹,很旧了。通道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
      他打着手电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光。惨白色的灯光,从通道尽头的一个洞口漏进来。
      他关掉手电,蹲下身子,慢慢往前挪。洞口被枯草遮住了,枯草的缝隙里透出光。他把枯草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的防守比他想的严密得多。铁丝网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三层,每一层都比人高。网顶上挂着警示牌和探照灯,灯头缓缓转动,光柱在山谷里扫来扫去。每隔二十米一个哨亭,混凝土浇筑的,四四方方,有射击口。三辆黑色装甲车停在不同的位置,炮塔上的激光探头发出微弱的红光。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很多,有的在帐篷区走动,有的在哨亭旁边站岗,有的在装甲车附近巡逻。帐篷区排得很整齐,像军营,中间有一条碎石路,两边堆着物资箱。更远处,靠近山脚的地方,有几个半埋在地下的水泥碉堡。再往上,山腰的岩石里嵌着一道厚重的金属门,门边缘有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
      他数了数,外面至少有四五十人。
      他蹲在洞口后面,把枯草轻轻放下来。手心里全是汗。缓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关掉闪光灯,趁着探照灯扫过的间隙拍了几张照片。灯扫过去,暗了,他拍一张。灯扫回来,他停下。一张,两张,三张。拍完,他慢慢退回去,回到车上,点火,掉头。隧道里很暗,车灯照出的光柱里灰尘在翻涌。
      他开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手电筒光已经不见了。那些人可能回去了,可能在别处。他没停,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开到岔路口,他选了另一条路,不经过黑市区,从丘陵的北侧绕过去,再折向南。
      他开到浅眠市边界的时候,天快亮了。枫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手机震了一下。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来看。
      沐舒叙的消息:到了?
      他打字:还没。
      很快,她又发来一条:带抑制剂了吗。
      他打字:带了。
      发出去之后,又加了一句:带了两支。
      沐舒叙没再回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开。枫树一棵接一棵从车窗外掠过,叶子落了满地,车轮碾过去,没有声音。
      到诊所门口的时候,他把车停好,熄了火,靠在椅背上。左肩的灯核在跳,不是正常的跳,是被人按了快进的跳。那颗黑色的晶体在路灯下不反光,像一块被掏空了的石头。但灰烬中心那点金色还在。很弱,但它在。
      他盯着诊所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窗帘拉着一半,里面没有开灯。他不知道沐舒叙是在等他,还是已经睡了。推开车门,走下来。左肩那颗黑色的东西被外套遮住了,看不出颜色。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枫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未完待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