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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左肩在发光 沐舒叙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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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舒叙是被一阵动静弄醒的。不是那种“有小偷进来了快跑”的动静,是有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衣服和沙发垫摩擦,沙沙沙,像一只大型毛毛虫在蜕皮。她睁开眼睛,客厅没开灯,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白线。
沙发上那个人又翻了一次。毯子已经不在他身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踢到了地上,堆成一团,看起来像一条冬眠的蛇。
沐舒叙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然后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脚心一紧。她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小光的身体跟着微微侧了一下,但他没醒。
小光侧躺在那里,眼睛闭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在动,手指攥着兔子的耳朵,松开,又攥紧。嘴唇也在动,没有声音,像在跟谁吵架。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小光。”
没反应。
“小光。”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攥兔子的耳朵攥得更紧了,指关节发白。沐舒叙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不烫,体温正常。但他的左肩在发光。不是影核——影核被屏蔽器盖住了,看不到。是屏蔽器本身的指示灯,蓝色的,一明一暗。
她把手收回来,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翻来覆去。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也可能是两分钟),小光终于不翻了。他睁开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灯,只有一片均匀的灰白。
“姐姐。”
“嗯。”
“我睡不着。”
“我看出来了。”
小光沉默了一会儿。“你睡觉都不关灯的?”
沐舒叙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头的小夜灯确实还亮着,暖黄色的,照着半面墙。她忘了关。或者说,她根本没打算关。从影核碎了之后,她睡觉就不关灯了。不是因为怕黑,是因为醒来的时候看到光,会觉得天亮了,不用再睡了。但她不会跟小光说这个。
“习惯了。”她说。
小光把兔子从枕头旁边拿过来,抱在怀里。兔子的耳朵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一只眼睛的线缝松了,里面的白棉花快掉出来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眼睛,用食指把棉花往里面塞了塞,塞不进去,就不塞了。
“姐姐。”
“嗯。”
“你的左肩以前有光。”
“有。”
“什么颜色的?”
“淡紫色和橙红色的。像天快亮的时候。”
小光想了想。“我没看过天快亮的时候。每次醒来天都亮了。”
“那下次我叫你。”
他看着她,眼睛在屏蔽器的蓝光里亮亮的。“真的?”
“真的。反正我也睡不着。”
“你为什么睡不着?”
沐舒叙想了想。“因为我的光灭了。少了一个器官,身体不太习惯。”
小光皱起眉头。“影核不是器官。”
“那是什么?”
“是……我也不知道。长老说是伤疤。”
沐舒叙没接话。长老说是伤疤。她以前也是这么跟别人说的。影核是伤疤,不是疾病。伤疤不需要被治愈。现在她的伤疤没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了。一个没有伤疤的人,是痊愈了,还是从来没受过伤?
小光把兔子翻过来,肚皮朝上。兔子的肚子上有一块补丁,缝得很丑,线头乱七八糟,像一只蜈蚣趴在那里。
“这个是谁缝的?”沐舒叙问。
“我自己缝的。”小光说,“妈妈说针线活要学,不然以后没人帮我缝。我说我可以买新的。她说买的没有手缝的好。”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兔子,又把翻过来,肚皮朝下。
“后来呢?”沐舒叙问。
“后来她就走了。我就自己缝了。”
沐舒叙把那句“你缝得很丑”咽了回去。“还行。至少没有散架。”
小光看了她一眼。“你在安慰我。”
“嗯。不太成功。”
小光把兔子抱紧了一点。“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它丑。”
“那你还抱着。”
“它丑,但它是我缝的。”
沐舒叙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小的那种笑,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小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把左肩的光弄回来?”
“怎么弄?”
“长老说影核可以再生。被看见了就能长回来。”
“谁看见?”
“不知道。反正就是被看见。”
沐舒叙把手放在自己空荡荡的左肩上。她想起长老下午说的那句话——你的影核虽然碎了,但那些光点没有消失。它们在别人身上。她不知道那些光点在别人身上是什么样子。是还在发光,还是已经灭了。
“姐姐。”
“嗯。”
“你现在还会疼吗?就是左肩那里。”
沐舒叙想了想。“偶尔。不太疼了。”
“那你以前的影核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沐舒叙把手放下来,看着天花板。“像有人把你的心从胸口拽到肩膀上。不疼,就是很奇怪。好像你自己不是你自己了。”
“那现在呢?”
“现在就是空空的。不疼,就是觉得少了一个东西。”
小光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按在她的左肩上。他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竹签。他按得很轻,像怕把她按碎了。
“那你以后不疼了,就可以好好睡觉了。”
沐舒叙看着他。小孩的眼睛在屏蔽器的蓝光里很亮,亮得不讲道理。她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也说过这种话。那时候她刚被送到亲戚家,亲戚问她会不会想妈妈,她说不会。她撒谎了。但是八岁的她觉得,撒谎比承认要好。小光没撒谎。他说得跟真的似的。
“嗯。”她说,“以后好好睡觉。”
手机震了一下。沐舒叙拿起来看了一眼。
黎述音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沐舒叙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问她想吃什么。这个人不是失眠,是压根没打算睡。她回:你还没睡?
黎述音:在档案馆。查点东西。
沐舒叙:查什么?
黎述音:你父母以前工作的那个实验室。初代实验的名单。我发现了一些东西,还不确定。等我确认了再跟你说。
沐舒叙:好。
黎述音:你也没睡。
沐舒叙:被小孩吵醒了。
黎述音:小光?
沐舒叙:嗯。
黎述音:他乖吗。
沐舒叙:还行。就是话有点多。
她发出去之后又加了一句:跟你差不多。
黎述音:我话不多。
沐舒叙:你翻一下聊天记录。
黎述音:不翻。睡了。晚安。
沐舒叙把手机放在一边。小光已经缩回了毯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兔子的耳朵。他的呼吸慢下来了,睫毛不再颤,手指不再攥。屏蔽器的蓝光一明一暗,照着他的脸。她坐在沙发扶手上,靠着墙,看着窗外。月光把枫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枝条细细的,分叉很多。风一吹,影子就晃,枝条和枝条交错在一起,又分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在月光下是黑色的,边缘带着一点点银白色的亮。
手机又震了一下。
黎述音:对了,你左肩还疼吗。
沐舒叙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字:不疼了。
发出去之后又加了一句:你早点睡。
黎述音没再回了。
沐舒叙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靠着墙闭上眼睛。窗外没有风了,枫树的影子也不晃了。街对面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小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兔子的耳朵从他手心里滑出来,一根线头在屏蔽器的蓝光里轻轻晃着。
沐舒叙没走。她坐在沙发扶手上,靠着墙,听着他的呼吸。外面偶尔过去一辆车,远光灯在窗帘上扫一下,过去了。声音很远,像在水底听到的。后来连车也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反正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小光不在沙发上。毯子叠好了放在扶手上,叠得歪歪扭扭,一边高一边低。兔子的耳朵从毯子下面露出来,线头还在晃。
厨房里有声音。
沐舒叙走过去,靠在门框上。小光站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正在往锅里打鸡蛋。蛋壳碎了一半掉进锅里,他用筷子往外夹,夹不起来,就不夹了。
“你在干嘛?”沐舒叙问。
“做早饭。”小光头也没回。“妈妈说不能白住别人家。要做早饭抵房租。”
沐舒叙看着锅里那坨糊了的鸡蛋,和漂浮的蛋壳碎屑。“你妈妈有没有说过,做早饭之前要先学会打鸡蛋?”
“没有。”小光把筷子一放,“妈妈说,做坏了没关系,下次就会了。”
沐舒叙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下次再做吧。今天我来。”
她把小板凳上的小光抱下来,自己走到灶台前,把锅里的东西倒掉,重新打了两个鸡蛋。蛋液在锅里铺开,边缘慢慢凝固,她用铲子翻了翻,金黄色的,刚好。
小光站在旁边看着。“姐姐。”
“嗯。”
“你做饭比黎述音好看。”
沐舒叙笑了一下。“她听到会不高兴的。”
“她又不在。”
沐舒叙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小光端过去,放在桌上。桌腿那条不稳,桌子晃了一下,盘子差点滑出去。小光用手一挡,挡住了。蛋没掉,他的手指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吹了吹。
“烫到了?”沐舒叙走过来。
“没有。”小光把手指放在耳朵上,“妈妈说的,烫了摸耳朵就不疼了。”
“有用吗?”
“没有。但是摸摸就不那么想了。”
沐舒叙坐下来,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吃吧。”
小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蛋黄没全熟,流了一点出来,他用筷子接住,吸了一下。
“好吃吗?”沐舒叙问。
“好吃。”
“你不是说做坏了没关系吗?”
“那是妈妈说你的。”小光又夹了一块,“你做的不坏。所以有关系。”
沐舒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窗外的枫树底下落了一层暗红色的叶子,有的被风吹到台阶上,贴在门缝旁边。街对面的路灯还亮着,天已经大亮了,它还没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