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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海是蓝色的 沐舒叙的左 ...

  •   浅眠市的北边有一条街,种着枫树。秋天的时候叶子红一半落一半,地上铺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嚼碎了什么脆的东西。沐舒叙的诊所就在这条街上,夹在一家面包店和一家理发店之间。面包店已经关了一个月,招牌掉了一个字,“麦香园”变成了“麦香”。理发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转让,价格面议”,没有留电话。
      诊所的门面不大,漆成白色。门口有两盆绿萝,一盆活得还行,另一盆快死了。快死的那盆她放在左边,每天开门的时候都会看一眼。没换掉它。不是不想换,是觉得它还能再撑撑。叶子的边缘已经枯了,卷起来,像被火烧过。但中间的几片还是绿的,不是那种油亮的绿,是那种撑着一口气的绿。她每天早上用手指戳一下土,干了就浇水,不多浇,怕浇多了烂根。这盆绿萝跟了她三年,搬诊所的时候就在了。她不知道它能撑多久,但只要它还绿着,她就给它浇水。
      这天早上,她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枫树底下落了一层暗红色的叶子,有的被风吹到台阶上,贴在门缝旁边。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海螺,白色的,拇指大小,是黎述音去年送的。不是真的海螺,是工艺品,但放在耳边能听到风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芯有点涩,天冷了,润滑油干了。她用力拧了一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有一股旧书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呛,闻久了反而觉得安心。她把包放在柜台后面,拉开窗帘。窗帘是浅蓝色的,小光说喜欢蓝色,像海,虽然他没看过真正的海。光涌进来,照在墙上一幅画上。画是淡蓝色的,没有船,没有鸟,只有海。她六岁的时候画的。画布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她用胶带粘了一下,粘不平,就让它翘着。画上的海不是蓝色的,是淡蓝色的,像把蓝墨水倒进水里搅匀了的颜色。海浪画得歪歪扭扭,一条一条的弧线,像鱼的鳞片。海鸥画得不像海鸥,像几个打了勾的符号。太阳画在右上角,金黄色的,圆不圆方不方的,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饼干。她每次看到这幅画都会想起六岁的自己。那时候她还没见过海,也不知道海是什么颜色。她只是听妈妈说过,海是蓝色的,很大的,看不到边的。她就画了。
      沐舒叙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衣架是木头的,用了好几年,挂不住,衣服总往一边滑。她把领口多塞了塞,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柜台是木头的,台面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像一道被凝固的闪电。预约本摊开在桌面上,纸页微微发黄,边角卷起来。字是她昨晚写的,圆珠笔,笔迹有点潦草。
      九点,李先生。失眠,第三次复诊。
      十点半,陈太太。焦虑发作,首次咨询。
      下午两点,匿名。压力过大。
      她盯着“匿名”两个字看了几秒。左肩那个空着的位置跳了一下。不是影核在跳——影核早就碎了,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有时候它还是会跳,像一条被截断的神经还在发送信号。她把手按上去,掌心贴着衣服的布料。没有光,没有跳动,只有自己的体温。
      她把预约本合上,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的暗门前。暗门刷了和墙壁一样的白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门把手是铜的,生了锈,摸上去粗糙。她按下门把手,拉了一下,门没动。又用力拉了一下,门开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很久没上油了。
      走进去,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是水泥的,没有刷漆,灰扑扑的,嵌着几块灰白色的石头。那些石头是从墟界带回来的记忆碎片,用来屏蔽影核共鸣时的能量波动。石头表面不平整,摸上去凉凉的,像摸着一块冰。越往下走,空气越沉,像是潜进了深水区。脚下是水泥台阶,每一级都被踩得光滑,中间微微凹陷。墙上每隔几步有一个壁龛,里面放着小小的陶灯。灯是沐舒叙自己做的,用墟界带回来的记忆纤维和普通的陶土混在一起烧的。灯里的火焰不是电,是一种很淡的蓝白色光,不热,甚至有点凉。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它只是亮着。
      二楼的门是木头的,刷了白漆,漆面有些剥落。她推开门,走廊两侧是六间治疗室。门牌是铜的,刻着数字:一、二、三、四、五、六。她走进最里面那间,六号。房间里有一张治疗床,白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有一道裂纹。墙角的架子上摆着几瓶消毒水和一沓干净的毛巾。她走到设备柜前,打开柜门,检查里面的东西。情绪稳定仪的指示灯是绿色的,电池还有百分之八十。影核监测贴片还有三盒,每盒十片,没有过期。紧急制动按钮在椅子扶手下边,红色的,上面盖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盖子。她掀开盖子按了一下,按钮弹起来,没有卡住。盖子盖上,咔哒一声。
      一切正常。
      她走出六号治疗室,下了楼,回到柜台后面。墙上的钟指向八点五十五分。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水壶里倒出来的,水壶是早上烧的,放了一个小时,凉透了。她没再烧一壶,凉的就凉的。
      九点整,门铃响了。
      叮咚——一声,很短。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稀疏,眼眶发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夹克的颜色说不上是灰还是蓝,洗了太多次,原来的颜色早就看不出来了。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也是,有一根线头垂下来,在他手边晃。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牛奶,没喝。牛奶的包装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头牛,看不出是什么牌子。
      “李先生,请进。”
      李先生跟在她身后走进诊室,在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是皮面的,棕色的,靠背有点高。他坐下去的时候,皮面发出很轻的吱呀声。他把塑料袋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的布料。裤子是深灰色的,膝盖那里已经磨薄了,能看到里面的膝盖骨在动。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剪到肉了,大拇指的边缘有点发红。
      沐舒叙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玻璃杯是透明的,水倒了大半杯,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慢慢地往下淌,在杯底汇成一圈水渍。
      “还是睡不着?”
      “睡着了也睡不踏实。”李先生接过杯子,手指微微发抖。杯里的水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不让它晃。“做梦。梦见一个很大的房间,全是镜子。镜子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没有缝隙,到处都是我自己。镜子里的人在哭,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我知道他们是谁。”
      “是谁?”
      “是我。每一个都是我。有年轻的,有现在的,还有更老的。老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眶塌下去。他在最里面的那面镜子里,隔得最远,但我看得到他。他哭得最厉害。”
      沐舒叙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一眼他的左肩。那里什么都没有。正常类人。浅眠市百分之五十五的人口都是正常类人,没有影核,也没有情感缺陷。他们只是普通人,普通地失眠,普通地焦虑,普通地在梦里看见自己被无数个自己围着哭。他们的痛苦不比任何人少,只是没有凝结成晶体,没有被看见。
      “你女儿最近怎么样?”她问。
      李先生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停了,杯里的水不晃了。“她……还好。刚考完试,成绩不太理想。她妈妈天天逼她学到凌晨两点。”
      “你怎么看?”
      “我……”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我心疼她。但我不能说。她妈妈觉得我拖后腿。上次我说了一句别学了早点睡,她妈跟我吵了一架。说我惯着她,说她以后考不上大学都怪我。”
      “你女儿自己怎么说?”
      李先生沉默了。他看着杯里的水,水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她什么都不说。小时候她什么都跟我说,今天在学校吃了什么,跟谁玩了,谁欺负她了。现在她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叫她吃饭才出来。”
      “你觉得她在想什么?”
      “她觉得我不帮她。她妈逼她学习,我让她睡觉。她在中间,谁的话都不敢听。听她妈的,我不高兴。听我的,她妈不高兴。她怎么做都是错的。”
      沐舒叙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笺。处方笺是白色的,上面印着诊所的名字和地址,抬头是“处方”两个字。她拿起圆珠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生怕写错了。
      褪黑素,睡前半小时吃。一天一次,一次一片。连服不超过两周。
      她把处方笺递过去,又在那张纸的背面写了一个手机号。“这是我认识的一个辅导老师,让你女儿自己联系她。不要你替她联系,让她自己打。”
      李先生接过处方笺,看着那个号码。他把处方笺折了两折,塞进夹克的内袋里。内袋的拉链坏了,拉不上,他用手按了一下。
      “你女儿比你想象的坚强。”沐舒叙说,“你也是。”
      李先生站起来,把塑料袋拎在手里。那盒牛奶在袋子里晃了一下,撞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把门打开,走出去。门关上的时候,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沐舒叙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枫树下,停下来,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继续走。一片暗红色的叶子从他肩头滑下来,落在他的影子上。风把叶子吹到排水沟的铁栅栏上,卡在那里。他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街角。
      左肩那个空着的位置又开始发烫。她把手指按上去,什么也没摸到。
      十点半,陈太太没有来。十点四十五分,电话响了。
      电话是座机,放在柜台的一角。白色的机身,按键已经磨得看不清数字了。她拿起听筒,那边传来陈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沐医生,我又发作了。一整夜,到现在……我下不了床。”
      “没事。”沐舒叙说,“我下午去看你。”
      “你不用特意跑一趟……”
      “顺路。我下午要去那边办点事。”
      其实没有事要办。她只是不想让陈太太觉得欠了人情。
      挂掉电话,她在预约本上陈太太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写了两个字:上门。然后她翻到下午两点的匿名预约。压力过大。左肩又跳了一下。她把预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白线。白线上有一只蚂蚁,爬得很慢,触角左右晃着。它爬过了那条白线,钻进了柜子底下的阴影里。她盯着柜子底下的那片阴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住在亲戚家里,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一道,两道,三道。数着数着就天亮了。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这次她没急着去开门。她站在柜台后面,把手放在左肩上,按了一会儿。跳慢了一点,但没停。她深吸一口气,绕过柜台,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领子很挺,没有褶皱。头发梳得整齐,偏分,发胶喷得不多不少。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假,也不会让人觉得太热情。他的眼睛不大不小,眼珠是深棕色的,看起来很有神。他的皮肤保养得很好,没有痘印,没有斑,不像李先生那样灰头土脸。他看起来像任何一个趁着午休时间溜出来看病的机关职员,正常,体面,不惹眼。
      他左肩上什么都没有。正常类人。
      “沐医生?”他伸出手。“我姓方。”
      沐舒叙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干燥,没有汗。温度正常,不凉不热。力度适中,不会握得太紧让人觉得不舒服,也不会握得太松让人觉得不真诚。一切都恰到好处,像排练过的。
      “请进。”
      方先生跟着她走进诊室,在椅子上坐下。他翘起二郎腿,左腿架在右腿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很放松,不像李先生那样缩着。他的目光在诊室里扫了一圈,从那幅海画到柜子上的消毒水瓶子,从窗台上的绿萝到墙角的治疗床。目光很快,但每一处都停了一下,像是在记录。
      “你说你压力大?”沐舒叙在对面坐下。
      “是啊。”方先生叹了口气。叹气的声音很自然,不长不短,刚好够让人注意到他的无奈。“体制内嘛,人际关系复杂。领导说的话要想三遍,同事的表情要看五遍,回到家还要想今天有没有说错话。睡觉前脑子停不下来,越想越清醒。”
      “具体是什么让你睡不着?”
      “就是想太多。”他笑了笑。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眼角有细纹,不明显。“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恶性循环。”
      沐舒叙点点头。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睛不会说谎。他的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血丝,没有李先生那种长期失眠的青黑色眼圈。他的眼白很干净,瞳孔对光线的反应也很正常。他看起来很精神,比李先生精神得多。
      “你有做过什么检查吗?”她问,语气随意。
      “体检都正常。”他答得很快。“血压、血糖、心电图,都正常。就是心理压力大,朋友推荐我来你这儿做个疏导。”
      “朋友?”
      “嗯,他说你治失眠很厉害。”
      “你朋友叫什么?”
      方先生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张伟。”
      张伟。浅眠市至少有两千个张伟。沐舒叙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给你做个放松训练。你先躺到这张床上。”
      她指了指角落里的治疗床。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是新的,塑料包装还没拆。方先生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沐舒叙。他的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是本能的警觉。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躺下。
      他躺得很规矩。身体笔直,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掌朝下。脚并拢,脚尖朝上。头放在枕头上,正正的,没有偏。像一个在练习冥想的人。
      沐舒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头侧。椅子的位置离床头刚好一个手臂的距离,她伸手能够到他的太阳穴,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呼吸频率慢下来,然后把手放在他的太阳穴上。
      手指是凉的。她刚从柜台那边过来,手还没暖。方先生的太阳穴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下面血管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她开始做放松引导。
      “深呼吸……吸气……呼气……感受你的肩膀在放松……”
      方先生的呼吸逐渐平稳。他按照她的节奏吸气、呼气,不快不慢,正好合拍。眼睑在轻轻颤动,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滚动,像在抵抗某种本能。他的嘴唇闭着,嘴角还是那个弧度,没有下来,也没有上去。
      沐舒叙的手从他的太阳穴移到他的左肩。
      就是这一下。
      指尖刚触到肩峰,左肩那个空着的位置像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收缩。不是空的。那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雾核的雾气,不是灯核的光,而是一种光滑的、冰冷的、像镜子一样的东西。它在她的触碰下剧烈颤抖,像一面被石子击中的湖面。波纹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一圈一圈,一圈比一圈大,直到整个左肩都在发烫。
      镜核。
      但镜核共鸣者不应该有这样的反应。镜核是封存的、可控的、不会对外界刺激产生剧烈波动的。她把手指往回缩了一点,没有完全离开。那个冰冷的东西还在,还在颤抖。
      有人在强行压制它。不是他自己压的,是别人。是议会。是那些把镜核当作治愈工具的人。他们告诉他,封存情感就好了,不会痛苦了。他们没有告诉他,封存了之后,你也感受不到快乐了。
      沐舒叙没有睁眼。
      “方先生。”她的声音保持平稳,和做放松引导时一样。“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感受不到快乐了?”
      他的身体僵住了。一秒。两秒。三秒。
      他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白炽灯,圆形的,亮得刺眼。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放大,然后又收缩。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微笑,但眼睛已经没有了笑意。
      “议会说镜核是治愈。”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快乐了?”
      他的左肩开始发光。
      不是雾核的柔和雾气,不是灯核的温暖光晕,而是一道冰冷的、反射性的光,像碎玻璃在阳光下炸开。光从镜核的表面反射出来,照在墙上,照在天花板上,照在沐舒叙的脸上。那光是白色的,但白色里没有温度,只有反射。
      沐舒叙的左肩剧烈疼痛起来。
      不是她自己的痛,是他的。那个空着的位置像被人用手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涌。不是记忆,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房间,四面都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都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没有缝隙。每面镜子里都站着自己,但没有一个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看他。所有的“自己”都在看着他,等待他做出某个表情,然后反射回去,放大,再反射,再放大,直到那张脸变成一张面具,死死地贴在皮肤上,撕不下来。他不知道哪一个是真正的自己,也许每一个都是,也许都不是。
      沐舒叙收回手。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感觉还在她的左肩里,像一个被压扁了的东西慢慢膨胀,撑得她生疼。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方先生躺在治疗床上,眼角滑下一滴泪。那滴泪从眼角出发,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旁边的发际线里。它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像镜子里的一小块碎片,终于碎落。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只是不想再笑了。但我必须笑。每一天。每一秒。因为如果不笑,他们就会问你怎么了。如果你说你不快乐,他们就会说——你不是已经治愈了吗?”
      沐舒叙没有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方先生接过纸巾,没有擦眼泪。他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攥得很紧,指甲穿过了纸巾,戳到掌心的肉。
      “你的影核没有出问题。”沐舒叙说。“是你的环境出了问题。在一个不允许不快乐的地方假装快乐,这不是治愈。”
      方先生攥着纸巾的手在发抖。
      “我能帮你做什么?”沐舒叙问。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某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在往外顶。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东西压了回去。然后他坐起来,擦了擦眼角,重新挂上那个得体的微笑。
      “谢谢医生,我好多了。”
      他站起来,整理好衣服。夹克拉链拉好,衬衫领子翻正,袖子扯平。每一个动作都很有条理,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情。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沐医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所有伤疤都该被治愈?”
      门关上了。
      沐舒叙坐在治疗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左肩还在发烫,像一块被烧过的铁,慢慢冷却。她把手放在那里,掌心贴着衣服的布料。没有影核,没有光,只有自己的体温。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街上炸油条的味道和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枫树底下的暗红色叶子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去。一切都很正常。街对面有人遛狗,狗绳是红色的,狗是白色的,小小的,跑得很快。遛狗的人被它拽着往前跑,差点摔了一跤。他骂了一句什么,狗不理他,继续跑。街角的公交车站有几个人在等车,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孩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很清楚。她在笑,不知道在看什么。公交车来了,她收起手机,上车,门关上了。
      沐舒叙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
      方先生说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也许不是所有伤疤都该被治愈。
      她关上窗户,拉好窗帘,锁好诊室的门。走到柜台前,在预约本上划掉方先生的名字。圆珠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备注栏里,她写了两个字:镜核。然后划掉,改成另一个词:囚徒。
      她把预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走出诊所的时候,街灯已经亮了。枫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一片暗红色的叶子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拂。左肩空着,但那片叶子没有掉下去,一直粘在那里,像有什么东西还在。
      她走进夜色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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