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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进墟界 四个人进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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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沐舒叙就醒了。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左肩的影核在跳动,不是危险的跳,是那种“今天有事”的跳。她把手按上去,按了一会儿,跳慢了一点,没停。
楼下有人,是三个。脚步声从厨房传出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她下楼的时候,诊室的灯已经亮了。柜台后面的旧台灯开着,绿色的灯罩有一道裂纹。黎述音站在柜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纪昀辰靠在墙上,左肩的灯核还是黑色的,但比前几天淡了一些,灰烬中心那颗金色的光点在跳,一明一暗,像呼吸。温屿川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黑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左肩镜核裂缝里的光被领子遮住了,看不到,但领口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淡金色。
黎述音把一杯咖啡推到沐舒叙面前。“喝了再走。”
沐舒叙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没有加糖。她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东西都带了吗?”纪昀辰问。
沐舒叙摸了摸口袋。钥匙,沈知行的信,那个写着“憩”字的拱门碎片。“带了。”
“图纸呢?”
“在黎述音那里。”
黎述音从帆布袋里拿出那张图纸,展开。沈知行的手绘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根都很清楚。从上到下,五层。B5在顶上,B1在底下。虚线从B5的墙壁穿出去,沿着排水管往下,经过B4、B3、B2、B1,一直到图纸的最下面。旁边写着两个字,字迹很淡。后路。
“墟界中层的入口在诊所地下。”沐舒叙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从裂隙进去,先到表层,再到中层。长老在余音聚落等我们。他答应带我们去污染区北边。”
“沈知行呢?”黎述音问。
“他会在裂隙入口附近等。他说他会来。”
没有人问“如果他不来怎么办”。沈知行来过一次,就会来第二次。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自己画过什么,但他记得有人等过他。他等到了。现在换他等别人。
诊室的门开了。天还没全亮,枫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几个人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街上没有人,只有枫树底下一片暗红色的落叶,被风吹到墙角的排水沟旁边,卡在铁栅栏上。
沐舒叙走在最前面,黎述音跟在她后面,纪昀辰走在黎述音旁边,温屿川走在最后。四个人,一条街,从诊所走到档案馆门口,从档案馆门口走到接驳车站。接驳车还没有发车,车站空着,长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人坐下。他们站在那里等,等了大约十分钟,车来了。司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去哪里。车开了,窗外的景色从破败的居民楼变成空旷的田野,从空旷的田野变成低矮的山丘。山丘上没什么树,只有枯黄的草,被风吹得贴着地面。
车停了。他们下车,走到诊所地下的暗门前。
沐舒叙握住门把手,往下按。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门后面是一片灰白色的、缓慢旋转的雾。裂隙。
“进去之后,跟紧我。”她说。
她走进雾里。灰白色的雾从她皮肤上流过,凉的,像深秋的风。黎述音跟在她后面,一步之差。她的蓝色影核在灰白色的雾里投下一小片光,落在沐舒叙的右肩上,像一小块被剪下来的夜空。纪昀辰跟在黎述音后面,温屿川在最后。四个人的脚步声在雾里被吞掉了,没有回声,只有雾从耳边流过的声音。
墟界表层。灰白色的苔藓,灰白色的雾,灰白色的天空。没有影子,没有声音,只有远处那些坍塌的建筑,灰白色的水泥,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雾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浓了,浓到看不到那棵大树的轮廓。
“往这边。”沐舒叙走在前面,脚下的苔藓软软的,沙沙响。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黎述音跟在她后面,没有说话。纪昀辰的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近不远。温屿川的脚步声最小,几乎听不到,但沐舒叙知道他跟着。她没有回头。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树的轮廓从雾里浮出来。树干粗得像一栋房子,树皮是黑色的,裂缝里那些彩色的记忆纤维枯死了,灰白色的,挂在树干上,像一根根断了的线头。树洞在树干的正中央,拱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洞口有光,很微弱,暖黄色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沐舒叙走进树洞。里面的雾气淡了,暖黄色的光照在石头路上,路是灰白色的,光滑,被人踩了很多年。两边的石壁上嵌着小灯,陶制的,灯里的火焰是银白色的。有些还亮着,有些灭了。亮着的那些,火焰很小,几乎不动,像是凝固了。黎述音跟在后面,蓝色影核的光在暖黄色的灯里变了色,变成了紫色。
“长老知道我们来?”黎述音问。
“他说他会等。”
树洞的出口在墟界中层。中层的天不是灰白色的,是淡蓝色的,很淡,像被水洗了很多遍。地面上的记忆纤维褪了色,灰白色的,干枯的,踩上去会碎。路两边的石头建筑还在,但窗户不再发光了,壁龛里的灯全熄了,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陶制灯碗。空气里有股老书的味道,纸张、墨水和时间混在一起的气味。
聚落中央的广场上,那盏金属灯还亮着。银白色的火焰在灯碗里跳,不大,但不灭。长老坐在石台旁边,背靠着石台,闭着眼睛。他的身体比上次更透明了,透过他的身体能看到背后的广场和石板。左肩的影核还在,那颗布满裂纹的透明晶体,在银白色的灯光下发出微弱的光。
他睁开眼睛。
“你来了。”他站起来,动作很慢。“你的左肩还有光。”
“还没碎。”沐舒叙把手放在左肩上。“今天来,是想让你带我们去污染区北边。”
长老看着她。“北边是污染区的深处。那里的情感能量密度是表层的几十倍。你进去,影核会很不稳定。”
“我知道。”
“那你还去?”
“还要去。”
长老看着她,又看着她身后的三个人。黎述音的蓝色影核,纪昀辰的黑色灯核,温屿川的带裂缝的镜核。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北边有一片林子。”他说。“不是污染区,是污染区边缘。那里的记忆纤维没有枯死,还活着。彩色的。你们进去,不要碰,只看。看完就出来。”
“沈知行呢?”
“他不在聚落。他在裂隙入口附近。他说他会来。”长老转过身,往北走。“走吧。”
墟界中层的北边没有路。地上是碎石和干枯的记忆纤维,踩上去咯咯响。雾比聚落那边浓,但不是灰白色的,是淡灰色的,像蒙了一层纱。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地上的碎石越来越少,干枯的记忆纤维越来越多。纤维的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灰绿色,从灰绿色变成了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了浅粉色。长老停下来。
“到了。”
前面是一片树林。不是普通的树,是记忆纤维长成的树。树干是灰白色的,树冠是彩色的——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每一棵树的颜色都不一样,有的树冠只有一种颜色,有的树冠有好几种,混在一起,像被打翻的颜料盘。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彩色的光斑。风从树林里吹出来,不凉,但有一种说不清的甜味。不是烬市那种人工的甜,是自然的、淡淡的、让人想闭眼的甜。
“这是记忆森林。”长老说。“每一棵树都是一个人放下的记忆。不是痛苦的——痛苦的在污染区。这里的记忆,是他们放下了、不疼了之后剩下的东西。一个午后,风吹过书页。一碗面,吃到最后一筷子,汤还是热的。一次雨停,天空露出淡蓝色。”
黎述音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地上的彩色光斑。光斑碎了,在她指尖散开,又聚拢。“不疼。”
“不疼。”长老说。“但有人记得。”
沐舒叙站在一棵蓝色的树前面,树冠是深蓝色的,像海。她把手放在树干上,指尖触到树皮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阵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触感。不是记忆,是感觉。一个女孩站在海边,风很大,吹着她的头发。海是灰色的,不是蓝色的。她说,妈妈,海不是蓝色的吗。妈妈说,今天是阴天,晴天就是蓝色的。女孩说,那我们晴天再来。她把手收回来。树冠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
纪昀辰靠在一棵金色的树旁边,树冠是金黄色的,像太阳。他闭着眼睛,左肩的黑色灯核在跳。灰烬中心那颗金色的光点突然亮了一下,不是他自己的,是树的。
“妹妹。”他低声说。
温屿川站在他旁边,没有问。他看着那棵金色的树,左肩镜核裂缝里的光跳了一下,一明一暗。
长老站在树林边上,没有进来。“你们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原路返回。不要碰树,不要靠太久。这里的记忆不是你们的,靠太久会分不清。”
沐舒叙从树下走出来,走到长老面前。“污染区里面有什么?”
“旧实验室遗址。初代实验的地下设施。林初发现源核的地方。”
“源核还在那里?”
“不在了。林初拿走了。但遗址还在。你想找的是源核的起源——他是在哪里发现的,怎么发现的,为什么只有他发现了。”长老看着沐舒叙。“那些答案不在林初的档案库里,在污染区里面。但你现在进不去。你的影核会碎。”
沐舒叙没有说话。她把口袋里的信拿出来,展开,看着最后一行。沈知行的字迹,潦草的。“承认痛过,就是还活着。”她把信折好,放回口袋。
“下次再来。”她说。
长老点了点头。
他们原路返回。灰白色的雾,干枯的记忆纤维,坍塌的建筑。裂隙在墟界表层的入口处,那扇悬浮在空气中的雾门,像一面圆形的镜子,映着诊所地下室昏暗的灯光。沈知行站在雾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卷起来。他的身体比上次更透明了,透过他的外套能看到背后的雾。左肩的雾核还在,灰白色的雾气在缓慢地流动,很慢,像快要停了。
“我画好了。”他说。
他把纸递给沐舒叙。她展开,是一张地图。不是沈知行的图纸,是另一张。墟界中层的北边,记忆森林的位置,污染区的边界,旧实验室遗址的入口。还有一条虚线,从污染区的北侧穿出去,沿着一条弯曲的线往下,一直延伸到图纸的最下面。旁边写着三个字。
“去深层。”
沐舒叙看着他。“深层你去过?”
沈知行摇了摇头。“没去过。但有人去过。那个人回来了。他告诉我,深层有一条路,通往影核心脏。源核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不是林初发现的,是影核心脏给他的。”
“影核心脏?”
“所有自然脱落的影核的归宿。那些与痛苦和解的人放下的影核,全部汇聚到那里。”沈知行指着图纸最下面的那行字。“当足够多的伤疤被真正和解,它将醒来。”
沐舒叙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沈知行的信放在一起。
“谢谢你。”她说。
沈知行看着她。“你还会来吗?”
“会。”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雾里。他的身体越来越淡,像一滴墨溶进水里,不见了。
沐舒叙站在雾门前,看着那面圆形的镜子。镜子里是诊所地下室昏暗的灯光。她看了几秒,然后走进雾门。光吞没了她。黎述音跟在后面。纪昀辰跟在后面。温屿川在最后。雾门晃了一下,稳住了。
诊室里的灯还亮着,柜台后面的旧台灯开着,绿色的灯罩有一道裂纹。沐舒叙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地图,铺在柜台上。虚线,方框,歪歪扭扭的字迹。“深层”两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里画了一个点。不是句号。她看了很久。
黎述音站在她旁边,把一杯水推过来。“你三个小时没喝水了。”
沐舒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明天我去找周鹤鸣。”她说。“B5的钥匙还在我手里。账本在B5的架子上。林初不锁账本。他以为没有人敢拿。”
黎述音看着她。“我陪你去。”
沐舒叙看着她。黎述音的表情很平静,眼神没有闪躲。她就是站在那里,说了一句话。我陪你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