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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周鹤鸣的钥匙 沐舒叙和黎 ...

  •   钥匙是黑色的,上面有一个很小的屏幕,屏幕是黑的。沐舒叙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诊室的灯还亮着,旧台灯的绿罩子有一道裂纹。黎述音站在她旁边,把那本自制书翻到夹着复印纸的那一页。
      “B5的档案库在烬市山顶。林初的私人收藏。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他手里,一把在周鹤鸣手里。”
      沐舒叙把钥匙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凉,不是金属的凉,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凉。她见过这种凉。在档案馆的柜门内侧,那枚指纹也是凉的。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站起来。“周鹤鸣的会所在烬市D区。他说他下午三点在。”
      “现在去。”黎述音把书合上,塞进帆布袋里。
      两个人走出诊所。枫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暗红色的从枝头飘下来,落在沐舒叙的肩膀上。黎述音走在她左边,蓝色影核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接驳车来了,她们上车坐到了最后一排。车开了,窗外的景色从破败的居民楼变成空旷的田野,从空旷的田野变成低矮的山丘。沐舒叙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黎述音没有闭眼,她看着窗外,那排枯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D区的会所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门口的两个保镖还在,但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我在执行任务”的冷,是那种“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多久”的空。其中一个看了沐舒叙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走廊里的记忆投影还开着,那个女人还在看海,那个孩子还在跑。沐舒叙经过的时候,女人的背影还是那个背影,孩子的笑脸还是那个笑脸。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一段被固定的画面。
      周鹤鸣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还是花白的,梳得还是整齐的,左肩的镜核还是完美的、光滑的、没有一丝裂痕的。但他面前的文件夹合着,笔不在上面。他看着沐舒叙,没有起身,没有笑。
      “来了。”
      “钥匙用完了还你。”沐舒叙把钥匙放在桌上。
      周鹤鸣没有看钥匙。他看着沐舒叙。“你进去过了?”
      “没有。来还钥匙。”
      “账本呢?”
      “账本在B5的架子上。林初不锁账本。他以为没有人敢拿。但他把账本放在架子最里面,压在底层的箱子里。不翻到底看不到。”沐舒叙看着他。“你知道。你只是不想自己去拿。”
      周鹤鸣没有说话。他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很粗,关节很大,钥匙在他手里显得很小。
      “你女儿的记忆瓶也在B5。”沐舒叙说。“编号S-1247。你当了二十三年财政部高官,经手了几千笔记忆交易。你没有拿过别人的记忆。但你女儿的,你不敢拿。”
      周鹤鸣的手停了一下。钥匙在他手心里,没有动。他的左肩镜核跳了一下,是它自己在发光,很微弱。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叫周晚。她喜欢海。我带她去过一次,阴天,海是灰色的。她说,爸爸,海不是蓝色的吗。我说,今天是阴天,晴天就是蓝色的。她说,那我们晴天再来。”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沐舒叙面前。“她走了十七年了。我每年都会去B5看她。隔着架子看。不敢走近。”
      沐舒叙看着那把钥匙。屏幕还是黑的。
      “你不进去?”
      “进去过。进去过一次。”周鹤鸣的声音很平静。“她的瓶子在最里面的架子上。我站在架子前面,手伸出去,没碰到。我怕碰了,她就真的不在了。”
      沐舒叙把钥匙拿起来,放进口袋里。“我帮你拿。”
      周鹤鸣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有点浑浊。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面前的文件翻开。笔不在上面,他翻了翻,又合上了。
      “账本在B5架子的最底层,压在箱子下面。箱子上面贴着‘作废’的标签,没人会翻。”他的声音很低。“谢谢。”
      沐舒叙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到门口。黎述音跟在她后面。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记忆投影还开着。那个女人站在海边,海浪涌上来,退下去,涌上去,退下去。沐舒叙经过的时候,没有看。她走得太快,没有注意到那个女人的背影在画面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海浪动的,是女人在转身。她转了一半,停住了,又转回去了。
      沐舒叙和黎述音从D区出来,往烬市的山顶走。路是水泥的,窄窄的,只能走一个人。路边没有红灯笼,没有仿古建筑,只有灰色的石壁和干枯的草。雾从山脚往上涌,越往上越浓。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道铁门。灰色的,和山体一个颜色。门是关着的,上面有一个摄像头,镜头对着路。旁边有一个刷卡器,屏幕是黑的。
      沐舒叙把钥匙贴在刷卡器上。嘀了一声。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白色的灯,白色的墙,灰色的水泥地。墙上喷着红字:B5。走廊很窄,只能走一个人。空气很冷,很干,像走进了一个地窖。黎述音跟在沐舒叙后面,蓝色影核的光在白色的灯光下变成了淡蓝色,很淡。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木门,深棕色的,门把手是铜的,生了锈。
      沐舒叙推开门。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圆形的,天花板很高,顶上有一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四周的墙上。墙上嵌着一排排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架子上摆满了水晶瓶。每个瓶子里都装着光,各种颜色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缓慢地旋转。房间的中央有一张桌子,木头的,很旧,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桌子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有一道裂纹。和诊所柜台后面那盏一模一样。
      黎述音走到架子前面,看着那些瓶子。“S-0000到S-3241。三千二百四十一个。”
      沐舒叙走到架子中间。瓶子在灯光下反着光,标签上的字有的清楚有的模糊。她看到了编号,看到了日期,看到了名字。不认识的名字。她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架子上有一个空位,瓶子不在那里。标签还在,贴在架子上,手写的,字迹工整。
      S-1247。周晚。
      她把那个瓶子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来——它被人从原来的位置拿走过,放在了隔壁的格子里。瓶子里装着淡金色的光,很淡。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没有打开,放进口袋里。然后蹲下来,翻最底层的架子。箱子压着箱子,最下面那个贴着“作废”的标签。她把箱子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摞账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她翻开第一本。第一页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她认得。林初的字。
      她拿出一本,放进包里。一本摞一本,一共七本。
      黎述音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够了吗?”
      “够了。”沐舒叙把箱子推回去,站起来。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瓶子还在架子上,光还在亮。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转得快,有的转得慢。她不知道哪些瓶子里的光还亮着,哪些已经灭了。
      她们沿着走廊往回走。白色的灯,白色的墙,灰色的水泥地。走到铁门前,沐舒叙把钥匙贴在刷卡器上。嘀了一声。门开了。雾从山下涌上来,比来的时候更浓了。她们走进雾里,沿着水泥路往下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雾散了一些,能看到山脚的灯光。路灯惨白惨白的,照着灰色的路。
      沐舒叙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瓶子。淡金色的光在瓶子里缓慢地旋转。她看了一会儿,把瓶子放回口袋,继续走。
      到诊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诊室的灯开着,旧台灯的绿罩子有一道裂纹。沐舒叙把账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七本,摞在一起,封面磨损,边角卷起。她翻开第一本,第一页是手写的,字迹潦草。2003年。第一笔交易。
      黎述音站在她旁边,把手放在账本上。
      “林初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她问。
      “2003年。实验开始的那一年。”
      “他记了二十三年。”
      沐舒叙把账本合上,摆整齐,用橡皮筋箍住。放进口袋里,和沈知行的信、周晚的瓶子、那个写着“憩”字的拱门碎片放在一起。她的口袋不够大,鼓鼓囊囊的,塞不下了。她把账本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明天再去。”她说。
      黎述音看着她。“去哪?”
      “B5。还有一个瓶子没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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