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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档案馆的指纹 黎述音在旧 ...

  •   浅眠市档案馆的灯管老化了。不是突然灭掉的那种坏法,是慢慢暗下去的,暗到你以为它还亮着,其实照在纸面上的光已经不够了。一摞文件摊在桌上,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有的封面上还贴着旧标签,手写的,墨水洇开了,认不太清。这不是第一次翻这些文件,但每次翻都会多认出几个字。
      黎述音把手指贴在牛皮纸的纹路上,粗糙的,有一点凉。她在等。等指尖记住这个温度,等这份文件说出它藏了什么。这栋楼里有鬼——上一任管理员说的。那些鬼不是鬼魂,是记忆,是被封存、被掩埋、被遗忘的记忆,困在文件柜里,困在档案袋里,困在每一页发黄的纸上,等着有人来听它们说话。
      她翻开封面。第一页是目录,打印的,字迹工整。她没有看内容,先把整页纸摸了一遍。右上角有一个指纹,不是印泥印上去的,是手指按在纸上留下的油脂痕迹,时间久了,变成了淡淡的黄色。她把手指按在那个指纹旁边,比了一下。比她的大。不是她的。翻到第二页。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指纹。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的右上角都有——不是翻页的时候不小心按上去的,是有人故意把手指按在那里,一页一页按过去的。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同一个位置,同一根手指。
      她拍下了那枚指纹,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签名栏有一个名字,打印的,不是手签。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本文件需经议会长本人审阅。她没有急着下结论,把这份文件放到一边,抽出下一份。同样的指纹。再下一份,同样的指纹。她一口气翻了十几份,每一份的右上角都有那枚指纹,每一页都有。不是偶尔,是每一份。不是一次,是每一页。像有人盖了一个看不见的章。
      她停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排铁皮柜。柜子上的标签写着“2003-2008”。那些文件不是被人查过的,是被一个人按过的。那个人不是林初,指纹不是他的。那他是谁?
      黎述音继续翻。下一份文件是一份实验报告,日期是2005年3月。标题是:《关于情感能量在军事领域的应用研究——第七阶段报告》。她的手指在“军事领域”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第二页:“实验目标:制造完美共情者,作为军事武器投入战场。”
      她的手指停住了。完美共情者。不是共鸣者。共鸣是被动的——你感受到别人的情感,然后你自己也受到影响。共情是主动的——你能理解别人的情感,但不会被影响。如果一个人能理解别人的恐惧,却不会被恐惧影响,那他会是什么?一个不会犹豫、不会手软、不会在最后一刻心软的杀手。
      第三页:“实验方法:通过情感能量注入,增强受试者的共情能力。第一阶段:注入量为5ml,共情能力提升30%。第二阶段:注入量为10ml,共情能力提升60%。第三阶段:注入量为15ml,共情能力提升100%。注:第三阶段后,受试者出现严重副作用——情感过载、自我认知混乱、记忆碎片化。”
      第四页:“第四阶段:在注入液中加入抑制剂,抑制受试者的自我情感反应。结果:受试者共情能力维持100%,但自身情感反应降至0%。结论:完美共情者需要同时具备高共情能力和零自我情感,两者缺一不可。”
      黎述音合上报告。完美共情者。高共情。零自我。议会把影核分成三种:雾核、镜核、灯核。但按照这份报告的逻辑,雾核是“第一阶段”——有情感,有共情,但两者都不可控。镜核是“第四阶段”——零自我,高共情,完全可控。镜核是治愈。这是议会说的。但如果镜核是“第四阶段”的产物——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用来制造完美杀手的工具——那“治愈”这个词,就变成了一句谎言。
      她把报告放进包里,继续翻下一个文件。这次是一份内部备忘录,日期是2006年8月。标题是:《关于实验失控的紧急处理方案》。
      “2006年7月15日,第七阶段实验发生严重事故。注入液泄漏,导致实验区17名研究人员和23名受试者同时暴露在高浓度情感能量中。事故造成以下后果:7名研究人员当场死亡,9名研究人员出现影核形成,23名受试者中,12人形成突变影核,6人成为无感者,5人失踪。实验区所在的建筑群被污染,形成‘记忆污染区’,目前已被封锁。”
      黎述音的手指按在“5人失踪”那几个字上。她想起了长老。想起了墟界中层的余音聚落。那些失踪的人没有死,他们进了墟界。
      下一个文件不是实验报告,也不是备忘录。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墨水模糊了。黎述音把信拿起来。
      “致所有看到这封信的人:我叫沈知行,是初代情感能量实验的研究员。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也许是被灭口,也许是逃进了墟界,也许是变成了那些‘余音’中的一员。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关于实验的真相。
      2003年,我们开始这个实验的时候,目标是好的——我们想制造‘完美共情者’,不是作为武器,而是作为和平使者。我们以为,如果一个人能理解所有人的痛苦,他就能化解所有的冲突。我们错了。我们制造出来的不是和平使者,是怪物。当一个人拥有100%的共情能力,却没有任何自我情感时,他会变成一个镜子。他会反射所有人的情感,但他自己什么都不是。他没有自己的快乐,没有自己的痛苦,没有自己的爱,没有自己的恨。他只是一个容器。
      我们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第一批完美共情者失控了。他们不是疯了,他们是空了。他们的自我消失了,被那些装进去的情感吞噬了。他们变成了‘情感空白者’。我们试图逆转这个过程,但失败了。然后,议会介入了。他们看到了这些‘情感空白者’的军事价值——一个没有自我、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的士兵,可以执行任何命令。
      我和几个同事反对过,但没用。议会长的权力太大了。后来,我们发现了另一个问题。那些被注入情感能量的受试者,有一部分人产生了影核。议会说影核是‘精神污染’,需要被‘治愈’。但我们知道,影核不是污染——它是伤疤。那些经历了极致痛苦的人,他们的情感无法自然消散,只能凝结成晶体,附着在左肩。那不是病,那是生存的证明。
      但议会不能让人们知道这个。因为如果人们知道影核是伤疤,而不是疾病,那‘治愈’这个词就失去了意义。如果伤疤不需要被治愈,那议会的权力从何而来?所以他们说影核是污染。所以他们把镜核宣传为‘治愈’。所以他们把那些无法‘治愈’的人送进烬市,变成原料。这就是真相。也许有人会看到这封信。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知道——影核不是武器,是伤疤。伤疤不需要被治愈,只需要被承认。承认痛过,就是还活着。
      沈知行。2008年3月15日。”
      黎述音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指按在落款日期上。2008年3月15日。那是她母亲自杀前三个月。她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记忆被触发,是因为这封信的笔迹,和她母亲遗书的笔迹,一模一样。
      她把信放下,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柜门的内侧。那里有一枚指纹,很轻,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她刻意去摸,根本不会发现。冷的。绝对的零。没有情感,没有记忆,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她拿出手机拍下那枚指纹,打开备忘录写了一段话。
      一个情感空白者。不是因为他来过这里——如果他来过,指纹不会只有一枚,而且不会在柜门内侧。这枚指纹是印上去的。是在文件被归档的时候,有人拿着他的手,按上去的。2003年到2008年,至少四十七份文件,每一份的每一页都有。他不是在监督实验,他是在寻找治愈自己的方法。但没有找到。
      她写完这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柜门站了一会儿。地下室的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门把手在转动。有人来了。不是同事——同事不会在早上六点到地下室。她把包背上,快步走向走廊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向档案馆的后楼梯。身后,地下室的门被推开了。脚步声,沉重的,有节奏的,像军靴踩在水泥地上。
      “黎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没听过,但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她的左肩——那个还没有影核的位置——感到一阵刺痛。她没有回头,推开后楼梯的门,冲上去。身后,脚步声加快了。她跑上二楼,推开走廊的窗户,翻出去。窗台离地面大约三米,跳下去的时候崴了脚,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身后,档案馆的一楼窗户亮起了灯。
      那个声音在打电话:“她拿了文件。追。”
      黎述音跑进旁边的巷子,七拐八拐,穿过两个小区,翻过一道矮墙,到了大街上。天已经亮了,街上有人了,早餐摊,公交车,骑自行车上班的人。她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包里的文件硌着她的后背。手机震了。沐舒叙的消息:你在哪?她打字:我在路上。有人追我。三秒后:来诊所。后门。我在等你。
      到诊所的时候,是七点半。从后门进去,沐舒叙已经在等了。门一开,沐舒叙就抓住她的手,左肩的灯核发出一阵柔和的光。
      “你受伤了。”沐舒叙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
      “崴了脚,不严重。”
      沐舒叙蹲下来,把她的脚踝放在自己膝盖上,左肩的灯核亮起来,光顺着她的手指流到黎述音的脚踝上。温热的,像泡在热水里。疼痛消失了。
      “好了。”沐舒叙站起来,“让我看看你带回来的东西。”
      黎述音把包里的文件倒在桌上。实验报告、备忘录、沈知行的信,还有一张她从档案馆拍下的指纹照片。沐舒叙一份一份地看。看到沈知行的信时,她停住了。
      “沈知行。”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你认识?”黎述音问。
      沐舒叙没有回答。她把信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落款日期。2008年3月15日。“我父母,是在2008年6月去世的。火灾。”
      黎述音沉默了。
      “他们也是初代实验的研究员。”沐舒叙的声音很平静,但黎述音能感觉到她左肩的灯核在剧烈跳动,“我小时候见过沈知行。他来我家吃过饭。他和我父亲是同事。”
      “你觉得你父母火灾的事和他有关?”黎述音问。
      沐舒叙没有回答。她拿起那枚指纹的照片。“一个情感空白者的指纹。在所有文件上。他不是在监督,他在寻找。寻找一种方法,让自己成为一个正常人。”她放下照片,看着黎述音。“他是个天生的无感者。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快乐、悲伤、爱、恨,对他来说都是不存在的东西。但他在文件里看到了——那些受试者,那些产生了影核的人,他们的情感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凝结成了实体。他想体验那种感觉。”
      黎述音接上她的话:“所以他制造了烬市。所以他制造了意识火焰。所以他让所有人相信影核是污染——因为如果影核是伤疤,那他就是那个没有伤疤的人。他需要把所有人都拉到他那个水平,才能证明自己不是怪物。”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纪昀辰从里屋走出来,温屿川跟在他后面。纪昀辰穿着昨天的衣服,脸色苍白,左肩的灯核还是黑色的,但比昨晚淡了一些。温屿川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我听到了。”纪昀辰说,“议会长的秘密。还有那些文件。”他走到桌边,拿起沈知行的信,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我昨晚在烬市也发现了一件事。意识火焰的生产线有三条。民用版、军用版、特供版。特供版的原料里,有一种东西叫‘伪悖论’——用极致快乐和极致痛苦的记忆混合而成。”他看向沐舒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沐舒叙点头。“议会长在用自己的方式体验情感。不是通过自己的感受,是通过别人的记忆。他收集了成千上万人的快乐和痛苦,把它们混合在一起,然后吞下去。一个天生的无感者,用全世界的痛苦来填补自己。但他不知道,无感者就像一个黑洞。你往黑洞里扔再多东西,它都不会满。它只会越来越大,越吞越空。”
      纪昀辰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的父母——你父母、我妹妹、黎述音的母亲——他们算什么?”
      “算被吞进去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黎述音说:“我们得把这些公之于众。”
      “不行。”纪昀辰摇头,“议会会杀了我们。你看今天早上的事——他们已经在追你了。”
      “那就更要公开。如果不公开,这些文件就是废纸。我们会死,议会会继续,烬市会继续,所有人都会继续被骗。”
      沐舒叙看着她。“你有办法公开?”
      “有。”黎述音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我录了。在地下室的时候,把所有的发现都录了下来。文字可以改,声音不能。”她看着沐舒叙。“我需要你的帮助。”
      沐舒叙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黎述音的手。
      “我会帮你。但不是现在。议会已经知道你在查这件事了。你现在公开,他们会直接把你抓走。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沐舒叙看向纪昀辰。“你昨晚在烬市拍的那些照片——生产线的图纸、伪悖论的配方、特供版的瓶子——还在吗?”
      “在。”
      “好。”沐舒叙站起来,“我们分头行动。纪昀辰,你把照片整理好,做一份完整的证据链。黎述音,你把档案馆的文件和录音整理成可以公开的版本。”
      “你呢?”黎述音问。
      “我去找一个老朋友。”
      “谁?”
      “一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一个在2008年3月15日写下那封信的人。”
      黎述音愣了一下:“沈知行?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沐舒叙转过身,“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信里写的那五个失踪的受试者,不是‘已损失’。他们进了墟界。如果他还活着,他也在那里。”她走到桌边,拿起沈知行的信,折好,放进口袋。
      “我要再去一次墟界。”
      纪昀辰皱眉:“你上次不是去过了?表层和中层都走了。长老也见了。沈知行也找到了。”
      “上次是去找人。这次是去查东西。林初是怎么发现那种可以模拟所有影核频率的东西的?初代实验的资料里没有提过,沈知行的信里也没有。他是在哪找到的?墟界中层?深层?还是别的地方?”
      “墟界中层有旧实验室遗址,有记忆污染区。深层没人去过。你要去深层?”
      “不一定到深层。但要去中层更深处。上次长老只带我们到了污染区边缘,没往里走。他说那里太危险,不让进。这次我要进去。”
      “太危险了。”纪昀辰说,“污染区的情感能量密度是表层的几十倍。你上次进去,站在边缘就觉得影核开始不稳定了。长老说影核在里面会被干扰,你的灯核本来就受过损,进去恐怕撑不住。”
      “那你还要去?”沐舒叙问自己。
      “还要去。”
      黎述音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我也去。”
      沐舒叙看着她。“你不是要去档案馆?”
      “档案馆可以明天去。”
      “我陪你去。”纪昀辰说。“你一个人进污染区,出不来的概率很大。”
      “我也去。”温屿川说。
      沐舒叙看着他们三个。“你们都想好了?”
      没有人说“想好了”。也没有人说“不去”。黎述音把那本自制书塞进帆布袋里,站起来,把袋子的带子挎在肩上。纪昀辰把橘子皮卷成一个圈,放在茶几上,看着它慢慢松开。温屿川把剩下的橘子瓣吃完了,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明天早上七点。”沐舒叙说。
      「未完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档案馆的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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