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峰枝头共沉沦》菩提无渡

3、雨夜 直播结

　　直播结束后的庆功宴，凌峰没有去。
　　他借口身体不舒服，独自回到了酒店房间。刚关上门，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窥视的窒息感才稍稍褪去。他烦躁地扯下脖子上的麦克风，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拍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或许只是恼人的噪音，但对于戴着助听器的凌峰而言，这种混乱无章的声响经过电流的放大，变成了一种尖锐的、仿佛要刺穿耳膜的折磨。
　　他痛苦地皱起眉，伸手想要关掉助听器，指尖触碰到开关的瞬间，却停住了。
　　如果摘下来，这个世界就彻底安静了。那种死寂般的孤独感，比噪音更让他恐惧。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敲门声。
　　凌峰的动作一顿。在这个时间点，经纪人应该正在楼下应付那些闻风而来的狗仔，工作人员也不敢来打扰这位“瘟神”。
　　会是谁？
　　他迟疑着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莫卿枝。
　　莫卿枝已经换下了那身繁复的古装，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休闲裤，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走廊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与身后阴暗潮湿的雨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怎么来了？”凌峰的声音有些沙哑，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像是一只警惕的猫。
　　“看你没去庆功宴，猜你可能没吃东西。”莫卿枝举了举手里的袋子，语气自然得仿佛这只是朋友间最寻常的关心，“我让厨房煮了点清汤面，趁热吃吧。”
　　凌峰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想说“我不饿”，想说“你少假惺惺的”，可话到嘴边，看着莫卿枝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他又说不出口了。
　　“进来吧。”凌峰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的一盏落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莫卿枝熟练地将面条倒在碗里，热气腾腾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房间里原本冷冽的烟草味。
　　“刚才直播的时候……”莫卿枝一边摆弄着筷子，一边看似随意地开口，“谢谢你帮我挡水。”
　　“顺手而已。”凌峰坐在沙发角落里，并没有动那碗面，目光阴郁地盯着窗外的雨幕，“而且，我也不想还没开始录制，搭档就因为烫伤退赛了。”
　　莫卿枝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仅仅是因为这个吗？”
　　凌峰没有回答，手指烦躁地敲击着膝盖。
　　“凌峰，”莫卿枝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探究，“你的助听器，是不是不太舒服？”
　　凌峰的敲击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你什么意思？”
　　“刚才直播的时候，我看到你一直在摸右耳。”莫卿枝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因为我母亲几年前也是，是这里的电磁干扰太强了，对吗？会有啸叫声，还是电流声？”
　　凌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竟然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些细节。
　　“跟你没关系。”凌峰别过头，语气生硬，“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是你的搭档。”莫卿枝固执地说道，“如果你因为听力问题影响了状态，我也没法独善其身。所以，这跟我有关系。”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到凌峰面前。
　　“这是什么？”凌峰皱眉。
　　“降噪耳塞。”莫卿枝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定制级别的硅胶耳塞，“这是我以前在国外演出时用的，隔音效果很好，而且戴久了耳朵也不会疼。如果你觉得助听器太吵，可以试着戴上它，至少能让你清净一会儿。”
　　凌峰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送过他这种东西。所有人都只看到他暴躁、阴郁、不合群，嫌弃他是个麻烦，却很少有人知道，他只是因为害怕听到那些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才会选择用冷漠来武装自己。
　　他看着面前那个一脸诚恳的男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股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防线，裂开了一道缝隙。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凌峰的声音有些颤抖，目光死死地盯着莫卿枝，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莫卿枝，你到底图什么？图我是个聋子？还是图我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疯子？”
　　莫卿枝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凌峰那只冰凉且颤抖的手。
　　“我不图什么。”莫卿枝的眼神温柔而坚定，“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你是凌峰，是那个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影帝，不是谁的累赘，也不是怪物。”
　　“怪物……”凌峰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凌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是他父亲的专属铃声——那个像吸血鬼一样缠着他、让他自卑到骨子里的噩梦。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六千万！老子现在就要六千万！不然我就去节目组拉横幅，说你不孝，说你不管亲爹死活！”电话那头，父亲嘶哑又无赖的咆哮声即使隔着听筒也能隐约听见。
　　凌峰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挂断电话，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差点撞翻了面前的茶几。
　　“我要出去一趟。”他的声音急促而慌乱，不敢看莫卿枝的眼睛。
　　“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雨……”莫卿枝也跟着站起来，担忧地拉住他的衣袖，“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可以帮你。”
　　“不用你帮！”凌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莫卿枝踉跄了一下，“莫卿枝，你别太自以为是了！我的烂摊子，我自己收拾！离我远点，听到没有！”
　　吼完这句话，凌峰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房门被重重关上，震落了墙皮上的一点灰尘。
　　莫卿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声，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凌峰刚才那一瞬间的冰冷与颤抖。
　　他知道，那个男人又要躲回他的壳里去了。但这一次，他不想再让他一个人面对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