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峰枝头共沉沦》菩提无渡

4、回家 莫卿枝

　　莫卿枝在房间里站了足足三分钟。
　　窗外的雷声轰鸣，一道道闪电撕裂夜空，将昏暗的房间照得惨白。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凌峰刚才那双充满惊恐与绝望的眼睛——那不是面对镜头时的伪装，而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人最真实的反应。
　　“离我远点！”
　　凌峰的怒吼还在耳边回荡。莫卿枝自嘲地笑了笑，弯腰捡起地上那对被遗落的降噪耳塞，紧紧攥在手心。
　　“抱歉了，这次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他抓起玄关处的车钥匙和一把长柄黑伞，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出，冲进了茫茫雨幕中。
　　暴雨如注，北京的街道在雨夜里变得光怪陆离。莫卿枝没有开车，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凌峰去了哪里。他站在酒店门口，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针织衫，脑海中飞速搜索着凌峰可能去的地方。
　　那个电话……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凌峰接电话后的反应，像极了一个被债主逼门的赌徒家属。
　　老城区。
　　莫卿枝的直觉告诉他，如果凌峰要处理这种见不得光的麻烦，一定会选择一个远离聚光灯、足够破败隐蔽的地方。他想起了之前无意中听到的，凌峰早年居住过的那个片区。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那个位于城市边缘的老城区地址。司机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这大半夜的去那儿干嘛？那边路不好走，还乱得很。”
　　“找人。”莫卿枝简短地回答，目光紧紧盯着窗外飞逝的雨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那枚耳塞盒。
　　车子在泥泞的小巷口停下。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着积水的路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发霉的味道，和酒店里那股淡淡的冷香简直是两个世界。
　　莫卿枝撑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袜，但他浑然不觉。
　　转过几个弯，在一间破旧的筒子楼前，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六千万？你当我是印钞票的？！”那是凌峰的声音，压抑着愤怒，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爸，我们说好的，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再去骚扰节目组，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不管我？你这个不孝子！老子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去网上曝光你，说你虐待老人！”
　　紧接着是一阵推搡的声音和玻璃瓶碎裂的脆响。
　　莫卿枝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快步走上前，透过昏暗的楼道灯光，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狭窄脏乱的楼道里，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正抓着凌峰的衣领，唾沫横飞地叫骂着。而那个在舞台上不可一世的影帝，此刻却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低着头，任由对方推搡，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凌峰的助听器似乎被撞歪了，发出刺耳的啸叫声，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麻木地承受着这一切。
　　“住手！”
　　莫卿枝的一声厉喝打破了僵局。
　　两人同时回过头。凌峰看到站在雨中、浑身湿透的莫卿枝，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瞬间血色尽失：“你……你怎么来了？”
　　那个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了一番莫卿枝，看到他手里提着的袋子和那身虽然湿了却依然质感极好的衣服，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了一丝贪婪的光：“哟，这就是你在电视上那个搭档吧？长得真俊啊。既然是朋友，那正好，替他把钱还了吧？”
　　说着，他竟然伸手就要去抓莫卿枝的胳膊。
　　“别碰他！”凌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猛地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一把推开那个男人，然后将莫卿枝死死护在身后。
　　“滚。”凌峰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再敢碰他一下，我就把你送进监狱。我说到做到。”
　　那个男人被凌峰的眼神吓到了，嘟囔了几句难听的话，最终还是畏缩地退回了屋里，重重地摔上了门。
　　楼道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外面哗哗的雨声和凌峰粗重的喘息声。
　　凌峰背对着莫卿枝，肩膀剧烈颤抖着。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走吧。别看……别看我这副样子。”
　　他觉得自己脏透了。满身泥泞，满腹污秽，还有一个吸血鬼一样的父亲。他拼命想要维持的那点尊严，在莫卿枝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莫卿枝没有说话。他收起伞，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滴落。他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心里没有一丝嫌弃，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走上前，不顾凌峰身上的污渍和雨水，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凌峰，”莫卿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我在。”
　　凌峰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靠在莫卿枝的肩膀上。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混入冰冷的雨水中。
　　“为什么……”凌峰哽咽着，双手死死抓着莫卿枝背后的衣服，“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看我这么丢人……”
　　“因为我不放心。”莫卿枝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而且，这不丢人。这不是你的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对降噪耳塞，轻轻塞进凌峰的手心，然后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外面的雨太大了，太吵了。”莫卿枝抬起头，眼神温柔而清澈，“我们回家吧。”
　　那一刻，凌峰感觉自己那颗在泥潭里挣扎了多年的心，终于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