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峰枝头共沉沦》菩提无渡

2、野兽 《惊鸿

　　《惊鸿》节目的首次双人直播访谈，定在了第一次合排结束后的当晚。
　　演播厅的后台化妆间里，空气有些凝滞。莫卿枝刚卸下半边繁复的头饰，正对着镜子整理微乱的鬓发。而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凌峰正闭着眼假寐，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笃笃”声。
　　“还有十分钟进直播间。”工作人员探进头来提醒了一句，又匆匆退了出去，像是里面有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的。
　　凌峰睁开眼，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的麦克风线：“这玩意儿勒得我喘不过气，能摘了吗？”
　　“不能，这是收音用的。”莫卿枝转过身，看着那个满脸写着“不想活了”的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走到凌峰面前蹲下身，仰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耐心，“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你就当是在拍那种不需要说话的特写镜头，剩下的交给我。”
　　凌峰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因为刚才的高强度排练，莫卿枝的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晕，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鬼使神差地，凌峰伸出了手。粗糙的指腹擦过莫卿枝的嘴角，带走了一点不知何时蹭上去的银色亮片粉末。
　　“脏了。”凌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莫卿枝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谢谢。”
　　十分钟后，直播正式开始。
　　屏幕开启的瞬间，原本只有几万人的在线人数瞬间飙升到了百万级别。弹幕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屏幕，几乎看不清两人的脸。
　　【来了来了！疯批影帝和冰山舞者终于同框了！】
　　【前面的别吵了，我就想知道这两人是不是真的不和？刚才路透说凌峰在走廊骂人了？】
　　【莫老师好美啊呜呜呜，像下凡的神仙！旁边那位能不能把墨镜摘了？耍什么帅啊！】
　　主持人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油条，一上来就抛出了尖锐的问题：“欢迎两位来到直播间。听说今天的合排发生了一些小插曲，凌峰老师对莫老师的编舞提出了一些‘独特’的见解，甚至差点摔门而去，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充满了火药味，显然是节目组为了热度故意挖的坑。
　　凌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最讨厌这种挑拨离间的把戏，右耳后的助听器似乎因为周围电流的干扰发出了细微的滋滋声，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刚想开口怼回去，却感觉桌下的衣摆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莫卿枝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和镜头之间，微笑着接过话茬：“凌老师是对艺术有极致追求的人。所谓的‘摔门’，其实是我们对于情感爆发点的探讨比较激烈。毕竟，只有碰撞才能产生火花，不是吗？”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维护了凌峰的形象，又化解了尴尬。
　　然而，弹幕并不买账。
　　【呵呵，莫卿枝这情商真高，不愧是混圈的老油条。】
　　【得了吧，我看凌峰就是看不上这种软绵绵的古典舞，人家那是真性情！】
　　【只有我觉得莫卿枝一直在看凌峰吗？眼神都快拉丝了……】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凌峰放在桌上的水杯不知被谁碰了一下，倾斜着就要往莫卿枝那一身月白色的戏服上倒去。那可是演出服，一旦沾上水渍，今晚的直播造型就全毁了。
　　电光石火间，凌峰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即将倾倒的水杯，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扣住了莫卿枝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小心。”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直播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紧接着，弹幕彻底炸了。
　　【卧槽！！！我看到了什么？！凌峰护妻实锤！】
　　【救命！那只手！那只青筋暴起的手直接扣住了手腕！这也太苏了吧！】
　　【前面的别瞎磕，可能是怕弄脏衣服赔不起……】
　　【我不听我不听！刚才那眼神明明就是心疼！】
　　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特写：凌峰的大手紧紧包裹着莫卿枝纤细的手腕，黑色的冲锋衣袖口与月白色的广袖交叠在一起，黑白分明，极具视觉冲击力。
　　莫卿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他能感受到凌峰掌心滚烫的温度，以及那微微颤抖的指尖——那是极度紧张后的生理反应。
　　他没有挣脱，反而顺势反手握住了凌峰的手指，掌心的纹路贴合在一起。他抬起头，透过刺眼的补光灯，给了凌峰一个安抚的眼神。
　　主持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连忙找补道：“看来两位的默契度比我们想象中要高很多啊！既然这样，不如我们来做一个互动挑战？请两位用肢体语言演绎一下‘惊鸿一面’这个主题，限时一分钟。”
　　这是一个非常暧昧的要求。
　　凌峰皱了皱眉，刚想拒绝，莫卿枝却已经站了起来。他向凌峰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来吧，搭档。”
　　凌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只手，借力站起。
　　随机准备的音乐声起，是一首节奏感极强的古风战歌。
　　莫卿枝身形一转，如水袖般柔软地贴近凌峰的胸膛，随后借力向后下腰，整个人如同折翼的鹤，悬停在半空。而凌峰则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腰，手臂肌肉紧绷，展现出绝对的力量感。
　　这一刻，柔与刚，静与动，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凌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莫卿枝的长发垂落下来，扫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他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的松林，瞬间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
　　在这个嘈杂、混乱、充满恶意的世界里，唯有怀里的这个人，是真实的，是温暖的。
　　一曲终了，两人维持着最后的定格动作。凌峰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借着身体的遮挡，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莫卿枝耳边低语了一句：
　　“你的腰封，好像勒得太紧了。”
　　这句话通过并未完全关闭的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直播间。
　　全网沸腾。
　　【啊啊啊啊啊！我听到了什么！他在调情！他绝对是在调情！】
　　【“腰封勒得太紧了”……这是什么虎狼之词！斯哈斯哈！】
　　【这对CP我磕死！谁不磕我跟谁急！】
　　直播结束后，后台的工作人员看着疯狂瘫痪的服务器，笑得合不拢嘴。而始作俑者之一的凌峰，却黑着脸推开众人，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走廊尽头的吸烟区。
　　他需要冷静一下。
　　刚才在直播间里，那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感到恐慌。他竟然贪恋那个人的体温，竟然在那一瞬间忘记了掩饰自己的软弱。
　　莫卿枝跟了出来。
　　他看到凌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夹着烟，却没有点燃。走廊的灯光昏暗，将那个高大的身影拉得格外孤寂。
　　“累了吗？”莫卿枝轻声问道，递过去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
　　凌峰没有接，只是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莫卿枝，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莫卿枝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我们会成为全网热议的焦点，会有很多人骂我们炒作，也会有很多人……希望我们是真的。”
　　“那你呢？”凌峰逼近一步，将他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你希望是真的吗？”
　　莫卿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眼前这个像野兽一样随时可能受伤也可能伤人的男人，缓缓抬起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如果是和你，”莫卿枝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得像是一个誓言，“我不介意弄假成真。”
　　凌峰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死死地盯着莫卿枝，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良久，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别傻了。”凌峰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冷漠，“这只是营业。别忘了，我们只是搭档，回应不了你说的情话。”
　　说完，他推开通往天台的门，走进了夜色中。
　　莫卿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门，手里还握着那瓶没送出去的水。
　　他知道，这只受伤的野兽，已经开始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