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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晚风漫渡 心事明彰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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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来得格外早,暮色沉沉压落教学楼顶,将整栋教室笼进一片温柔的昏暗中。
高二重点班的晚自修寂静无声,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沙沙声,整齐划一,成了夜里最单调的背景音。头顶惨白的白炽灯直直落下,照亮桌面上堆叠的试卷与习题,也将同桌两人并肩的影子,牢牢叠在桌角,亲密又克制。
达奚妘歆垂着眼,眉头紧紧蹙成一道浅痕,指尖攥着黑色水笔,指腹微微泛白。
眼前这道数学期末压轴大题,她已经卡壳近十分钟。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公式,凌乱的辅助线画了又擦、擦了又改,橡皮碎屑落在纸边,像她此刻混乱无解的思绪。明明平日里举一反三、所向披靡的思路,此刻像是被死死封堵的河道,无论如何推演,都找不到突破口。
心底难免滋生出几分焦躁与不甘。
她向来是不肯认输的人,从小到大,做题、考试、排名,她永远力求完美,从不会被一道题困住这么久。可今晚心神浮躁,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移,根本沉不下心。
身侧的齐梵谦早已收好了习题册。
少年坐姿慵懒挺拔,脊背挺直,单手随意抵着侧脸,手肘搭在桌面上,早已完成了今晚所有的学习任务。他没有刷题,也没有翻看课本,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身侧少女身上,带着旁人看不懂的专注。
褪去了平日里针锋相对的冷锐与傲气,那双总是盛满胜负欲的清冷眼眸,此刻敛尽锋芒,藏着一层极淡、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纵容与柔软。
他静静看了她很久。
看她烦躁地抿紧唇瓣,看她眉头紧锁的倔强模样,看她恼羞成怒般用笔尖狠狠戳着草稿纸,戳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洞。从前的他,只会冷眼旁观,甚至暗自窃喜,盼着这位唯一的对手出错、落败,盼着自己能稳稳压过她一头。
可如今,看着她为难烦躁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得意,只剩细碎的不忍。
僵持片刻,齐梵谦微微俯身,借着桌下昏暗的阴影,将自己写满完整、步骤工整的解题册,不动声色往她桌边推了一寸。动作极轻,刻意压低了动静,生怕被周围同学察觉。
“卡在这里很久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晚风拂过般的清哑,只萦绕在两人咫尺之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没有往日讥讽的语调,没有分毫较劲的意味,只剩温和的询问。
达奚妘歆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底的烦躁瞬间被一阵慌乱取代。
她偏过头,澄澈的眼眸里还凝着未散的执拗与紧绷,下意识开口抗拒,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防备:“不用你施舍,我自己能算出来。”
他们是全校皆知的宿敌。
是每次大考稳居年级前二、永远互相制衡、针锋相对的对手。两年同窗同桌,朝夕博弈,早已习惯了彼此争锋相对、寸步不让。他们只会比拼速度、较量分数、争夺第一,从来没有互相帮扶、彼此退让的道理。
她绝不接受对手的怜悯,更不会借着他的答案投机取巧。
可嘴上强硬倔强,目光却诚实地扫过他干净利落的解题步骤。一眼扫过,便瞬间洞悉了自己卡壳的关键,找到了困住自己许久的思维死角。
齐梵谦看着她嘴硬心软的模样,喉结轻轻滚动,低低笑了一声。
清淡的笑意落在寂静的夜色里,胸腔轻微的震动顺着贴合的桌椅传来,浅浅震在达奚妘歆的心底。少女的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燥热的温度顺着耳尖蔓延,扰乱了她所有心绪。
“没人施舍你。”他收回手,重新慵懒地撑着侧脸,目光牢牢锁住她泛红的耳尖,语气轻缓又缱绻,“只是不想某个自诩天才的人,今晚又独自留在教室,熬到保安关灯锁门。”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精准戳中了过往无数个日夜。
从前无数次考试过后,他们争分夺秒查漏补缺,谁也不肯示弱;谁先解开难题,只会暗自得意,等着看对方落败的模样;谁都恪守着对手的底线,绝不向对方递出半分温柔与善意。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场持续两年的博弈,早已悄悄变了味。
是操场篮球赛,他下意识挡在她身前护住她的本能;是她考试失利情绪低落时,他心底莫名的烦躁与在意;是无数次不经意的对视,褪去了胜负欲,只剩下怦怦作响的心跳;是无数个朝夕相处的瞬间,悄悄滋生出,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心动。
后排的祁胤本想转头找两人闲聊,刚微微起身,就撞上齐梵谦骤然变冷的眼神。那是极具压迫感的冷淡疏离,带着不容打扰的意味,祁胤瞬间怂了,悻悻坐回座位,不敢再出声打破这份独属于两人的静谧。
教室里依旧安静,可达奚妘歆的世界早已彻底失序。
她强行收回目光,强迫自己落在草稿纸的公式上,想要平复纷乱的心神。可指尖攥笔的力道越来越紧,纸面的字迹渐渐模糊,满脑子都是身旁少年低沉的嗓音、温柔的眼神,和那份打破所有对立底线的偏袒。
窗外的晚风穿过半开的玻璃窗,温柔漫进教室。微凉的风掀起桌角松散的试卷,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也撩乱了两颗早已习惯对峙、却悄然沦陷的心。
咫尺的距离,裹挟着少年干净的洗衣液清香,混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密密匝匝将她包裹。暧昧的氛围无声滋生,在寂静的晚自修里,肆意蔓延。
“齐梵谦。”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漂浮的晚风,带着一丝迷茫与不甘,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我们明明一直都是死对头。”
他们本该永远争锋、永远对立、永远只为输赢而较量。凭什么朝夕相处之后,所有的规则都被打破?凭什么他的温柔,偏偏只给她一人?凭什么她们针锋相对的岁月里,会藏着这样越界的温柔?
齐梵谦垂眸,眼底所有锋利的锋芒尽数敛藏,只剩下浓稠又直白的情愫,坦荡落在她的眼底。
“是对手,没错。”
他顿了顿,字字轻柔,却句句笃定,穿透层层晚风,落进她慌乱的心底。
“但比起赢过全世界,我好像,更想赢你的目光。”
一句话,轰然撞碎了达奚妘歆所有的防备与倔强。
她骤然抬眼,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博弈,没有输赢,没有常年的针锋相对,只有积攒了许久、再也藏不住的偏爱与心动。
过往所有私藏的温柔、暗处的在意,隐忍的醋意、悄然的牵挂,那些在倒数朝夕里悄悄滋生、不敢言说的情愫,在此刻温柔晚风里,彻底昭彰明朗。
所有的胜负输赢、榜单排名、旁人目光,在这一刻尽数黯然失色。
原来两年的锋芒相向,从来不是为了分个高低胜负,只是为了慢慢靠近彼此;原来所有步步为营的对峙与较量,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心甘情愿的沦陷。
急促的晚自修下课铃声骤然炸开,清脆的声响惊醒了彻底怔愣的两人,打破了满室暧昧的静谧。
齐梵谦率先回过神,眼底的情愫迅速收敛,恢复了平日里清冷少年的模样。他自然地伸手,帮她收拢散落的试卷与草稿纸,动作温柔又娴熟,低哑的嗓音温柔缱绻:“走吗?我送你回宿舍。”
这一次,达奚妘歆没有别扭反驳,没有刻意疏离。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应了一声:“嗯。”
收拾好书包,两人并肩走出教室,一同融进温柔浓稠的夜色里。
楼下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紧紧贴合、并肩拉长。从前永远刻意保持距离、不肯并肩同行的宿敌,终于在无数次心动拉扯里,慢慢走向了彼此。
晚风漫渡长夜,藏在针锋相对里的温柔,终于不再私藏,悄然昭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