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帝皇业》》hylinone871

20、第二十章 夏鉴不远

　　【帝皇·史笔】第一卷《帝皇业》·第20章

　　一、从传说到信史

　　夏朝，究竟是传说还是信史？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二十世纪以前，基本取决于你问谁。读书人说：当然是信史。《尚书》《史记》写得清清楚楚，禹启少康，夏桀亡国，岂能有假？疑古派学者说：未必。没有同时期的文字记载，没有确凿的考古证据，夏朝可能只是周人编造的政治神话。

　　争论持续了两千多年，直到二里头遗址的发现。

　　二里头，河南偃师的一个普通村庄。1959年，考古学家在这里发现了一座巨大的古代都城遗址。城址面积约300万平方米，有宫殿、宗庙、作坊、墓葬、道路、排水系统，布局严整，规模宏大。碳十四测年显示，这座城址的年代约在公元前1900年至公元前1500年之间，正好落在夏朝纪年范围内。

　　二里头没有出土文字。没有任何一块甲骨、一件青铜器上刻着“夏”字。但学者们普遍认为，二里头就是夏朝的都城——斟鄩。

　　太康失国，后羿代夏，少康中兴……这些故事的发生地，就在这片黄土之下。

　　从二里头开始，夏朝不再仅仅是文献里的几行文字，而是变成了可以触摸、可以丈量、可以感受的实体。宫殿的柱洞还在，宗庙的夯土还在，青铜器的绿锈还在。它们沉默着，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诉说。

　　二、孔子的取舍

　　孔子是商朝后裔，但他对夏朝怀有特殊的敬意。

　　他说：“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他专程跑到杞国考察夏礼，可惜文献散失，贤人凋零，没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感到惋惜，但没有放弃。他在编纂《尚书》时，把《夏书》放在《虞书》之后、《商书》之前，确立了夏朝作为“三代”之首的地位。

　　孔子对夏朝的态度，是取舍。

　　他取夏朝的德治思想。“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句话出自《五子之歌》，被孔子反复引用，成为儒家民本思想的源头。他取夏朝的勤政精神。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被孔子奉为君主的楷模。“禹，吾无间然矣”，意思是说，大禹这个人，我挑不出他任何毛病。

　　他舍夏朝的暴虐教训。夏桀失德亡国，被孔子当作反面教材。“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这个道理，从夏朝开始，就被写进了中国政治的基因。

　　三、司马迁的建构

　　司马迁写《史记》，把《夏本纪》放在第二篇，紧接《五帝本纪》。

　　他没有第一手资料。他看到的，是《尚书》里残缺不全的《夏书》，是春秋战国诸子百家笔下零星的夏史片段，是民间口耳相传的夏朝故事。他没有考古学，没有碳十四测年，没有二里头。他只能依靠文献和传说。

　　但他建构了一个完整、连贯、自洽的夏朝史。

　　从禹到桀，十四世，十七后，四百多年。他列出了每一位夏后的名字、在位年数、重要事迹，一丝不苟，像一份财务报表。有些细节显然来自传说——比如孔甲养龙、桀宠妺喜——但他不加辨别，全部收入。因为他要的不是“纯客观的历史”，而是“有意义的历史”。

　　什么是有意义的历史？能给人教训，能给人榜样，能让人明是非、知善恶的历史。

　　司马迁的夏朝，是一个理想与教训并存的时代。禹是理想的君主，勤政爱民，功盖天地；桀是教训的君主，荒淫无道，身死国灭。中间的启、少康、杼、槐、芒、泄、不降、扃、廑、孔甲、皋、发，各有各的特点，各有各的定位，串成一条完整的链条。

　　这条链条，从五帝来，往商周去。它让中国人相信，历史不是一堆散乱的碎片，而是一条有源头、有方向、有意义的河流。

　　四、诸子的借用

　　春秋战国诸子百家，几乎都拿夏朝说事。

　　儒家说：夏朝是仁政的典范。禹“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桀不仁，所以亡了。所以，君主必须仁，不仁就得死。

　　墨家说：夏朝是节俭的榜样。禹“非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吃穿住都很简朴，把省下来的钱用在祭祀和治水上。墨家把禹奉为偶像，提倡“节用”“非乐”，理由是“禹就是这么做的”。

　　法家说：夏朝是法治的先声。《夏书》里有“昏、墨、贼，杀”的记载，说明夏朝已经有明确的法律。禹铸九鼎，象征法律的权威。法家把夏朝包装成“以法治国”的早期实践，为自己的主张寻找历史依据。

　　道家说：夏朝是“无为而治”的反面教材。禹治水，虽然成功了，但太辛苦了，把天下折腾得够呛。夏桀更是胡折腾。道家理想中的君主，应该像尧舜那样，“垂衣裳而天下治”，什么都不做，天下就太平了。

　　各家都在借夏朝说自己的话。夏朝像一块白板，谁都可以在上面写字。但这也说明，夏朝在诸子时代已经成了“共同记忆”。无论你是哪一家的，都不能绕开它。

　　五、《尚书》中的夏

　　《尚书》是中国最早的史书，其中《夏书》部分，现存《禹贡》《甘誓》《五子之歌》《胤征》四篇。

　　《禹贡》不是史书，是地理志。它把天下分为九州，记载了各州的山川、土壤、物产、贡赋。它托名大禹，实际上是战国时期的作品。但它对后世的影响极大——历朝历代都把“九州”当作天下的代称，“九州”的范围就是中国的范围。

　　《甘誓》是启讨伐有扈氏时的誓师词。“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言辞铿锵，杀气腾腾。它不仅是军事命令，更是政治宣言——宣告“家天下”的合法性。

　　《五子之歌》是太康失国后五个弟弟的悲歌。“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两千多年后，唐太宗把它刻在屏风上，每天看一遍。

　　《胤征》是仲康命胤侯征讨羲和的誓师词。它强调天象的重要性，强调官员必须忠于职守。它让后人看到，夏朝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官僚体系和职官制度。

　　这四篇的真伪，学术界有争议。但它们被收入《尚书》，本身就是一种“经典化”。不管是不是夏朝人写的，它们已经成了中国文化的一部分。

　　六、夏朝的政治遗产

　　夏朝留给后世的，主要有四样东西。

　　第一，家天下。从启开始，王位不再禅让，而是父子相传、兄弟相继。这个制度，延续了四千多年。虽然中间有过反复，有过争议，但“家天下”始终是中国政治的基本形态。你可以批评它，但无法绕过它。

　　第二，九州。禹划九州，铸九鼎，天下有了明确的疆域概念。此后无论怎么分裂，统一始终是大趋势。因为大家心里都有一个“九州”——那是我们的土地，一个都不能少。

　　第三，贡赋。夏朝规定诸侯必须定期进贡，贡品的种类、数量、时间都有明确规定。这套贡赋制度，被商周继承，又被秦汉改造，一直延续到明清。皇权对地方的控制，很大程度上是通过贡赋实现的。

　　第四，天命。夏朝最早提出了“天命”概念。上天选择有德之人做天子，天子失德，上天就收回天命，另选贤能。这个逻辑，为王朝更替提供了理论依据。你推翻旧王朝，不是犯上作乱，而是“恭行天罚”。

　　七、夏朝的文化遗产

　　夏朝的文化遗产，同样厚重。

　　历法。夏历以正月为岁首，以立春为节气。我们现在过的春节，就是根据夏历来的。二十四节气，也是从夏历发展而来。农业社会，历法就是命根子。夏朝在这方面开了个好头。

　　青铜。夏朝是中国青铜时代的开端。二里头出土的青铜爵、青铜鼎，虽然粗糙，但它们是后来商周青铜文明的基石。没有夏朝的探索，就没有后母戊鼎、四羊方尊。

　　礼乐。夏朝建立了初步的礼乐制度。祭祀、朝聘、盟会、丧葬，都有相应的礼仪。这些礼仪，经过商周的完善，成了中华文明的重要特征。“礼仪之邦”的根，可以追溯到夏朝。

　　文字。夏朝有没有文字？目前没有发现。但学者普遍认为，夏朝应该有一些原始的记事符号。商朝的甲骨文已经相当成熟，不可能凭空出现。夏朝应该是文字形成的关键阶段。

　　八、夏朝的精神遗产

　　夏朝最大的贡献，不是制度，不是器物，不是礼仪，而是精神。

　　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这是担当。面对滔天洪水，他没有退缩，没有推诿，而是扛起了责任。十三年，三千多个日夜，他把自己交给了天下。这种担当精神，刻进了中国人的骨子里。

　　少康复国，从逃亡者到中兴之主——这是坚韧。他失去了一切，但没有失去希望。他在最卑微的处境中积蓄力量，在最黑暗的时刻等待黎明。这种坚韧精神，激励了一代又一代身处绝境的人。

　　夏桀失国，“酒池肉林”“炮烙之刑”——这是警示。它告诉每一个掌握权力的人：权力不是用来享乐的，是用来服务苍生的。你放纵，百姓受苦；你残暴，天下反噬。这个警示，永远不会过时。

　　九、夏朝的历史地位

　　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夏朝处于什么位置？

　　它是起点。不是绝对意义上的起点——夏朝之前还有五帝，五帝之前还有三皇。但夏朝是“信史时代”的起点，是“王朝时代”的起点，是“家天下”的起点。从夏朝开始，中国历史有了清晰的脉络、确定的纪年、可考的人物。

　　它是样本。后世的王朝，几乎都遵循夏朝的模式：开国君主勤政爱民，中兴之主力挽狂澜，末代君主荒淫无道。秦、汉、隋、唐、宋、元、明、清，无一例外。夏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王朝兴衰的规律。

　　它是符号。中国人自称“华夏”，“夏”就来自夏朝。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说什么方言，无论信什么宗教，只要说自己是“华夏子孙”，就是在承认夏朝是共同的根。根在地下，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十、夏鉴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这句话出自《诗经》，意思是说，商朝的教训不远，就在夏朝那里。周朝人把夏朝当作镜子，照出自己的得失；后世的王朝，又把周朝当作镜子，照出自己的得失。镜子照镜子，无穷无尽。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夏朝的影子。

　　有人说，夏朝是中国人编造的神话。但一个民族愿意花几千年时间去编造一个神话，本身就说明这个神话对他们有多重要。更何况，二里头的土地不会骗人，青铜器的碳十四不会骗人。夏朝是真实的，就像黄河是真实的，黄土是真实的。

　　黄河还在流，黄土还在长。夏朝的故事，还会继续讲下去。讲给孩子们听，讲给学生们听，讲给每一个愿意听的人听。

　　故事里有大禹，有启，有少康，有杼，有孔甲，有桀。有担当，有坚韧，有警示，有教训。故事还没有讲完。每一个时代，都会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讲述夏朝。

　　因为我们需要它。需要它告诉我们：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曾经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为什么会成为现在的样子。

　　夏朝已经走了，但它的声音还在。在史书里，在遗址里，在血脉里，在每一个中国人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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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帝皇业夏朝部分终】

　　下一卷预告：商朝部分即将开启。从玄鸟生商到成汤革命，从盘庚迁殷到武丁中兴，从纣王无道到牧野之战。一个更强大、更绚烂、也更血腥的王朝，即将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