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而栖》夜之未央

29、自卑 说实话——

　　陆家。

　　陆望川边吃饭边说：“我见过沈舒意父母了。”

　　顾见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不想接这茬。

　　陆怀远倒是来了兴致：“沈舒意？女朋友？”

　　“嗯。”陆望川点头，“我们打算结婚。”

　　“这么突然？”顾见云试探，“怀孕了？”

　　“不是。年纪大了，想定下来。”

　　“你不是说有分寸的吗？”顾见云的筷子重重磕在碗沿上，“这就是你的分寸！”

　　“过几天我会带她来家里，你们配合一下。”

　　“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从滨海走人。”

　　陆怀远挑了挑眉：“哦？比滨海都重要，这么难得，我倒是想见见。”

　　顾见云狠狠瞪他，“陆怀远，你想见，大可以去云栖工地上见。”

　　######
　　沈舒意靠在陆望川肩上，两条腿蜷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红茶。他的手臂搭在她肩头，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江景。

　　“意意。”陆望川忽然开口。

　　“嗯？”她的声音懒洋洋的。

　　“什么时候去见我爸妈？”

　　沈舒意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杯沿停在唇边，她低着头，“我还没准备好。”她说，声音轻下去。

　　陆望川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嗯？又不是没见过。”

　　沈舒意抿了抿嘴唇，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是在找一个能把自己藏起来的姿势。

　　“上次见面太尴尬了。”她闷闷地说，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陆望川闷笑一声，“这不是很正常嘛，有什么关系！”

　　“正常？”沈舒意腾得坐直身体，不可思议得看着陆望川，“云董当时那个震惊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陆望川一脸坦然：“谁让你不配合的，本来可以回卧室慢慢亲的。”

　　“回卧室？那岂不变成捉奸在床了？”沈舒意捂着自己的头，手指插进发间，用力揉了两下，“我真是悔死了，那天就不该来，都怪王哲，他骗我说你得了脑膜炎 。”

　　陆望川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啊？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江明澜调离云栖的事来找我的！”

　　“只是为了云栖，我至于来家里找你嘛！”沈舒意气呼呼得说，“你什么时候把王哲开了，谎话张嘴就来！”

　　陆望川把沈舒意捞回怀里，顺毛捋：“王哲这么做也是为了我，看在他一片忠心的份上，饶过他这一次！回去我会严厉批评他的，扣他半年奖金！”

　　“嗯，让他长点记性！”

　　“舒意，”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我爸妈其实没那么重要，我从小就是吴妈带大的，你跟吴妈都见过好几次了。你跟吴妈合得来，更重要。”

　　“唉！还有个主要原因……”沈舒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绵长而沉重，像是把这段时间所有的纠结都吐了出来，“我们之间……家境、能力都差得太多，当我走到见家长这一步的时候，我心里没底，我忽然有些自卑，我觉得我不够好，也配不上你，你父母也会觉得是我高攀了。”

　　“你们家的氛围好，在那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你和舒宁——骨子里都透着一股舒展的劲儿。你走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我靠的是家里。”

　　“意意，你真的很好，好到我害怕老天会再一次收回去，就像五年前一样，所以……”他从口袋摸出一个绒布盒子打开，两枚素雅的银戒安静地躺在里面，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栖云里的银匠打的戒指，里面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我原本打算在天鹅湖就求婚的，但他们的无人机一直跟着我们拍 ，就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又温柔，“意意，嫁给我，好不好？”

　　他托起沈舒意的手，将稍小的那枚缓缓推上她的无名指。戒指尺寸刚好，微凉很快被体温焐热。

　　沈舒意低下头，看着手指上那圈银色的光，眼眶微微泛红。

　　她拿起另一枚，也为他戴上，戒指滑过他的指节，稳稳地落在底端。

　　“那你安排时间吧。”她轻声说，嘴角带着一点认命似的笑意，“为了这枚戒指，我只能厚着脸皮去见了。”

　　陆望川愣了一瞬，随即眉眼间漫开笑意：“好。”

　　他俯身吻了过来，掌心扣着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沈舒意双手攀上他的肩膀，微微仰着头，回应着他的吻，双手缠上他的后颈。

　　片刻后，他忽然将人打横抱起。沈舒意惊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一步步朝楼上走去……

　　######
　　周末午后，陆望川把车停进别墅的车库。沈舒意坐在副驾，手心全是汗。

　　“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不用在意，礼数到了就行。”陆望川握住她的手指，捏了捏。他的手干燥温热。

　　沈舒意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她从后座拎出几个精致的礼盒，手指攥着提绳，指节微微泛白。

　　吴妈站在门口等，看见他们，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川川 ，沈小姐！”

　　沈舒意快步走过去，微微倾身，“吴妈，叫我舒意就行。”说着，她从礼盒中抽出一个系着浅蓝色丝带的小盒子，双手递过去：“吴妈，这是我烤的饼干，听望川说您血糖有点高，我只放了点木糖醇，您尝尝。”

　　吴妈双手接过来：“谢谢，小云和先生在花园喝茶。”然后，侧身让开。

　　花园里，月季开得正好。陆父陆母坐在藤编茶桌两侧。

　　“爸、妈。”陆望川喊了一声。

　　沈舒意双手捧着另外两个礼盒，微微欠身：“叔叔阿姨，这是龙井茶，还有条丝巾，都是家乡特产。”

　　陆怀远（陆父）坐在藤椅上正看着手机，闻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顾见云看了一眼沈舒意，示意吴妈把礼盒收下。

　　“沈工，陪我喝茶吧。”顾见云说这话，语调不轻不重。

　　“望川，来得刚好，跨海大桥的3D效果图已经发来了，我们回书房看看。”陆父站起身，把手机揣进裤兜，语气不容商量。

　　“我正好可以观摩一下。”陆望川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沈舒意一眼。目光里有询问，也有安抚。

　　“嗯。”沈舒意松开陆望川的手，在他掌心轻轻按了一下，像在说“没关系”。

　　陆望川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放低：“我一会儿回来。”

　　花园里风有些大，吹得月季花瓣乱颤。

　　“沈工，”顾见云开口，“你的简历我前阵子看过了，也做了背调。”

　　沈舒意愣了一下。她想过会被打量、被试探，甚至被冷落，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不仅看她简历，还不动声色地调查她。

　　顾见云目光落在沈舒意脸上，像一把软尺，不急不慢地量着。

　　“J大本科，华济硕士，设计院的骨干。”顾见云一条条说出来，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履历，“你和望川是校友，又一起做云栖的项目，也算共事过。”她顿了顿，将茶杯推到沈舒意面前，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沈舒意眉眼之间，“只是这书读得越多，心气儿也通常越高。沈工，如果以后只能在家相夫教子，这身本事就废了，你甘心吗？”

　　沈舒意抬起头，迎上顾见云的目光。她以为自己会紧张，但真正面对问题的时候，反而沉静了下来，“云董，说实话，我不太愿意。”

　　“我念书学习，是为了人生有更多的选择和可能。”沈舒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如果‘在家相夫教子’是望川对我的期望，我会认真考虑，也会和他做好规划，必要时我也可以让步——但前提是，那不是‘只能’，而是‘我能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卑不亢，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想明白的道理。

　　顾见云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杯托上，缓缓开口，“还有一件事——望川应该没来得及跟你提婚前协议的事吧？”

　　沈舒意微微一怔。她想过这种家庭可能会有婚前协议，但陆望川从来没提过。

　　“望川名下的资产，是要做婚前财产公证和协议的。这是规矩。”顾见云又补了一句：“当然，协议也会保障你的合理权益，不会让你吃亏。”

　　沈舒意安静地听完，“云董，我理解。规矩是规矩，感情是感情。婚前协议和财产公证——我没有问题。”

　　顾见云靠回椅背，端详了她好一会儿，语调不疾不徐，“你不是爱慕虚荣的女生，也不是有野心的人。”顾见云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听不出是欣赏还是惋惜，“你选择望川，这条路其实远比你想的艰难。对于你而言，并非是明智之选。”

　　“云董。”她对上顾见云的目光，“在婚恋这件事上，我不是在众多选项里，通过深思熟虑选择了他，而是年少时就爱上了他，所以只能是他。”

　　顾见云没想到沈舒意会这么说，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说实话——我并不看好你们的未来。”

　　沈舒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沉默了两秒，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云董，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女孩了。漂亮、聪明、努力、有自尊，以为自己可以凭本事融入一个完全不同的阶层。”顾见云的目光从沈舒意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草坪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可结果呢？头两年咬着牙撑，后来就是吵架、离婚，或者勉强维持着貌合神离的婚姻。”

　　她收回目光，看着沈舒意，“望川是我儿子，我不想看他走弯路。你是个好姑娘，我也不想看你被磨掉棱角、磨掉自信，最后灰头土脸地离开。”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能‘融入’什么圈层或者阶级跃迁，我的原生家庭就很圆满，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沈舒意解释到。

　　“望川将来要接的是整个集团，”顾见云的声音沉下来，像一扇门缓缓关上，“他的妻子不仅要能帮他分担压力，还要能替他撑场面、拉关系、在关键时刻调动资源——而你连融入圈子的觉悟都没有，连陪他一起作战的决心都没有。”

　　“云董，您说的这些，我确实没想到过。”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所以，你们现在不合适。”顾见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宣布一个已经定论的事实。

　　书房内，陆怀远拍了拍陆望川的肩膀，“事业上的事，你妈插手的够多了。婚姻这事，你自己做主。”

　　“谢谢爸。”陆望川说。

　　父子俩人从书房出来，径直走向花园。

　　“舒意!”陆望川远远地喊了一声，然后走到沈舒意身边，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你们在聊什么？”

　　“聊聊云栖项目的进度。”顾见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看着陆望川和沈舒意离开，顾见云对陆怀远说，“我之前了解过沈舒意的情况，父亲是法官，母亲是医生，还有个弟弟。履历干净，人也长得漂亮，这种女孩在婚恋上，对于普通人家而言，确实是个不错的对象；而对于我们家而言，却连下限都勉强。我一直觉得望川值得更好的。”

　　陆怀远看着她，“小云同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我妈当年看不上你们顾家只是一个做建材的小商户，你忘了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了，又怎么一步一步把滨海做上市的。滨海一半的江山说是你打下来的，都不为过。我相信儿子的眼光不会比我差。”

　　“今天见面，她比我预期的要好，沈舒意清澈，怪不得望川会喜欢，但这是不够的。”

　　######
　　回去路上，沈舒意一直没说话。她偏头靠在车窗上，看路边的行道树一棵棵往后退。

　　过了一会儿，陆望川把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岔路，停在一排梧桐树下。

　　“下车走走。”他说。

　　沈舒意被他牵着走进了路边的小公园。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沈舒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在地砖的缝隙上，一下，又一下。

　　“我妈跟你说了什么？”陆望川开口问。

　　沈舒意停下脚步，抬头看他，“她说我融入不了圈层，连陪你一起作战的决心都没有。她可能觉得我没出息吧。”

　　“望川，怎样才算有野心有能力，你能不能教教我，我可以学，我可以试着拓宽视野和格局，云董那边还有回旋的余地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合——自嘲、无奈、还有一点点认真。

　　陆望川摇了摇头，“你根本不用理会她的那些标准，她从小对我严厉惯了，现在又要强加在你身上。”

　　“那现在的问题是她不同意啊。”沈舒意皱着眉头。

　　“她哪里不同意了？她要是不同意的话，就不会在吃饭的时候跟吴妈说‘坐下一起吃，没别人，都家里人’。”陆望川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好好想想，是不是？”

　　沈舒意被弄懵了，一顿饭她味同嚼蜡，什么都没吃出来，更没品出其中的意思。她只记得自己机械地夹菜、机械地咀嚼、机械地微笑。

　　“可是她明明说了‘不合适’这三个字。”沈舒意固执地追问。

　　陆望川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我妈说话，你要听弦外之音。她说你不懂圈层、没有野心，那是在告诉你问题在哪，不是要全盘否定你。她要是真不同意，就不会让我把你带回家，根本不会跟你讨论这些，更加不会亲自下场来调教你——她会直接跟我摊牌，让我做个了断，就像之前对待……林知遥那样。”

　　沈舒意沉默了。她是个建筑师，习惯了图纸上每条线都有明确含义。可顾见云说的话像一幅写意画，浓淡干湿全在分寸之间，她看不明白。

　　“以后无论你是要来滨海跟我并肩作战，还是继续在华建院，或者在家躺着，都可以，至于我妈——我的老婆孩子都不用去迎合她的期待，那样太累了，我当初年轻不懂事上了她的当了，以她的期待作为我的目标，以滨海的兴衰作为我的使命。”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虽说滨海是外公当年一手创立的，但毕竟姓顾，不姓陆。我的处境一直以来都很微妙，而我现在已经卸不下担子了。”

　　沈舒意看着他，听得很认真。

　　“关于我名下已有的滨海股权以及未来将继承的股权，我需要跟你签署婚前协议，这件事涉及面太广，我舅舅、我妈、董事会、还有滨海的那帮老臣，都会盯着股权稀释的事，当然也都是各怀鬼胎，所以我不得不签。这不是信不信任你的问题，是我在那个位置上，有些规矩不能破。”

　　她伸手去握住他，“你不用跟我解释，股权意味着责任和担当，我明白的。”

　　他回握她的手，“至于其他财产，我在婚前先过户给你。”

　　沈舒意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用给我，我不在意的。”

　　“你拿着我才放心。”他说，声音沉下来，“现在的滨海是顾家几代人经营下来的成果，但传统地产早已见顶，转型新能源和文旅，风险大，收效慢，而我注定是要跟滨海锁死了。好的坏的，我都得受着。但我必须保证你未来的生活，还有我们未来的孩子，我正在着手给你设立一份海外的信托基金。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婚前也一并过户给你。等这些手续办好一年后登记结婚比较稳妥，那个时候你设计的云栖婚礼场地估计也可以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