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而栖》夜之未央

30、筋骨 建筑可以老

　　接下来的一年多，沈舒意将自己活成了一根绷紧的弦，每一寸肌理都蓄满了向前的张力。

　　白天，她是华建设计院里雷厉风行的沈工，图纸画得精准，工地跑得勤快，汇报时逻辑缜密。

　　一旦到了晚上或周末，她便无缝切换成商学院的优等生。周一、三、五的晚间，周六日的全天，战略管理、资本运作、股权架构……几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边角贴满了彩色索引，那是她强行嵌入大脑的新系统。

　　她不想做只能依附于人的藤蔓，她只想离陆望川的世界近一点，看一看他站的高度的风景。

　　陆望川同样忙得分身乏术。滨海文旅通过并购拿下了几个大项目，文旅板块整体剥离，单独申报港交所上市，募集资金投向项目进行几轮详尽的调研以及评审，路演排期密集，在全国各地的机场和会议室之间高速旋转。云栖项目收尾验收，推进园区试营业……

　　深夜的书房，常常是两盏台灯对亮。陆望川在处理并购案的最终条款，沈舒意在学民商法。在他空下来的间隙，她会缠着他讲实战案例，从最初的懵懂到后来能提出独到见解，陆望川看她的眼神，逐渐从宠溺多了一份欣赏。

　　婚礼前两个月，沈舒意的自律近乎自虐。

　　清晨六点，城市还在沉睡，她已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一边跑，一边听网课，一边在扶手的便签上记下一笔，字迹潦草得只有她自己看得懂。在通勤的路上，她一边吃早饭，一边听财经新闻。

　　晚上回到家，换上瑜伽服，平板支撑，腰背绷成直线。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建筑结构分析》，手肘死死压住书页。

　　撑到第二分钟，核心肌群开始颤抖，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书页上洇开一个深色圆点。

　　陆望川刚结束了一个香港的视频会议，揉着眉心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客厅里这一幕。

　　“你在干什么？”

　　“看书。”沈舒意气都不带喘，平板支撑到了第三分钟，声音却稳得出奇。

　　“一边平板支撑一边看书？真是个狠人！”陆望川放下水杯，皱着眉，大步走过来。

　　“时间不够，得统筹。”她眼睛没离开书页，语气理所当然，“这页看完了，陆总，麻烦帮我翻一下。”

　　陆望川看着那个即使在力竭边缘也不肯松懈的背影。他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单膝跪在瑜伽垫旁，没有立刻翻书，而是伸出手指，替她擦去额角即将滴落的汗珠，指腹温热的触感让沈舒意心头一跳，“让你翻书，不是让你来撩我的！”

　　“我是在给你擦汗。”随后，他指尖捏住书页一角，翻过一页。“翻好了。”他低声说，没起身，就那样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脊背上，“撑不住了就趴下，别硬撑。”

　　“距离我的目标体重还差一点。”沈舒意咬牙坚持着，手臂微微发抖。

　　“不是说要备孕吗？那不是应该吃得胖胖的吗？”

　　“不行了…”沈舒意终于撑不住，趴在了地上，侧躺着看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备孕是要强身健体，生活规律，补充叶酸，又不是养猪。”

　　她喘了口气，叮嘱他，“尤其是你，也要一起备孕，适当运动，不能熬夜，还得戒烟戒酒戒色。”

　　“戒色还怎么生孩子？”陆望川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医生的意思是说降低频率。”沈舒意瞪了他一眼，伸手去够旁边的水杯。

　　“医生都是吓唬人的。”陆望川笑着把水杯递给她，顺势在她身边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宠溺，“要不要试一试，说不定今晚天使就降临了。”

　　沈舒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缓了缓气：“你现在满身烟味，天使才不会来。”

　　######
　　中国建筑学会评奖委员会打来电话时，沈舒意正戴着安全帽站在脚手架下看浇筑。挂了电话，她给陆望川发了条微信：“云栖拿金奖了。”

　　颁奖典礼，星光熠熠。

　　沈舒意穿一袭素黑长裙站在台上，聚光灯打下来，有些刺眼，台下坐满了行业大拿。

　　她接过沉甸甸的奖杯，站在话筒前，“谢谢评委会，谢谢云栖团队，谢谢华建设计院。”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麦克风里，透着股沉静的力量。

　　“十年前，”沈舒意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却仿佛更有穿透力，“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层层光影，精准地落在台下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陆望川正仰头看着她，嘴角噙着那抹她熟悉的弧度，眼神里满是无声的骄傲。

　　“建筑可以老，但不能失了筋骨。”

　　“这十年，我见过很多建筑，有的华丽，有的朴素。但能留下来的，都是那些有筋骨的。它们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也经得起风雨的洗礼。”

　　“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结构之美’；而云栖，会让更多人知道。”

　　台下掌声雷动。

　　陆望川坐在人群中，看着她光芒万丈的样子，轻轻地鼓掌。

　　他知道，她不仅守住了建筑的筋骨，也长出了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