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山神转正中》Alpine

8、与火同行 上班上久了

　　时近中午，助理在工作群问午饭吃什么，有没有人想拼单。
　　办公室里的同事过去总是念叨想探访一家网红披萨店，听说店主是意大利人，做海鲜烩饭也是一绝。
　　领导安排加班，二十四层怨气冲天，一周七天，休息时间被压榨到了极限。
　　直到那家店倒闭都没人有机会吃。
　　于是本来想象中百分之六十好吃的披萨进化成了百分之八十的好吃，它徘徊在方恒宇的记忆深处，像幽灵一样挥之不去。

　　他点开空白的私信界面，鬼使神差地点下一份披萨。
　　赛博邪神这种东西，听起来意外和菠萝披萨很配，方恒宇看着已经发出的消息，摇摇头发出一声嗤笑。

　　午休时间，方恒宇下楼取了外卖，这座大楼的电梯在设计之初就有问题，高峰期上下通行总是要等很久。
　　外卖骑手为了节省时间，经常把餐品放在前台。

　　也不知是不是他一路上挂念着那个灵异账号，离开电梯时，他隐隐闻到身旁有一股披萨的香味。
　　方恒宇回望轿厢内部，里面的灯光仿佛比平日暗上许多，没等他多想，电梯门已经合拢，携带着乘客赶往下一层。

　　他转身走回工位，撞上助理满脸惊喜地从办公室走出来，小跑到他的身前。
　　“方老师，你点了这么多披萨，怎么不告诉我们，”助理激动地说，“我外卖都点好了！”
　　“什么披萨？”他没有等助理回答，推开办公室的门，只见一摞被白色包装纸包裹的披萨盒像铁塔一样高高矗立在他的办公桌上。

　　恐惧已经褪去了，方恒宇只感到平静。
　　他忽然想笑，从大学毕业进入电台算起，他已经在这里工作十年了。最初他还会因为熬夜纂写文稿而辗转反侧，笔下的灵异生物到了梦里纠缠着他奔跑，坚持过最初的几个月就只剩下了麻木——时刻担心故事是否会俗套，时刻怀疑受众是否会放弃。
　　从对收听率的担忧到对整个行业未来生命力的质疑，有太多恐惧是比这些面目狰狞的妖魔鬼怪要具体的了。

　　他开始怀疑将自己热爱的创作变成单一重复的工作是不是一种堕落，又或者正是因为他缺乏天赋，才会使这样一条平坦的道路走起来如踏火石——实习、入职、转正，他一路走来不乏付出和辛苦，但也绝对要比大多数人顺利。
　　这种质疑逐步转化成了一种空虚，他的心被挖了一个口子，年轻气盛的心力从里面流走，房租、水电、贷款，再加上每月寄回给父母的家用，平凡的人生却让他感觉自己在刀尖上行走。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话，或者它其实是某种魔鬼——一个号称能实现一切愿望的存在，能是什么正经东西？
　　他转身冲出办公室，逐一询问留在办公室的同事，每个人都说没有见到陌生人来过这一层，更别提带着三十盒披萨的外卖员了。

　　方恒宇投递私信用的是匿名小号，连主页的IP地址都修改到了国外，对方不可能通过他的账号追到他的身份地址。

　　他愣神的时间，准备下楼的助理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怎么了？你不是去拿外卖吗？”方恒宇问。
　　“电梯好像被停用了……”青年郁闷回答，“管理部门说十八楼着火了。”

　　“十八楼着火了？”方恒宇麻木地重复道，“楼下着火了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那也没办法嘛，总不能跑下去吧，楼梯那样的结构就算有防烟恐怕也会死得更快，这里可是三十四楼。”助理挠挠头，“而且管理部说火势不大，让我们不用担心。”
　　“话是这么说，怎么可能不焦虑啊……”方恒宇苦笑道。
　　“事到如今，还是先吃饭吧！”还在做剪辑的同事从电脑前抬起头来，插话道。

　　几个准备下楼的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也围过来：“那我们的外卖怎么办？我的午饭还在楼下……”

　　方恒宇想到办公室里的披萨。
　　“不介意的话，我有一些披萨。”他重复道，就像在说服自己，“我点了一些披萨。”

　　助理把披萨搬出来，一盒一盒地打开，和在场的同事分享。
　　方恒宇不常吃外卖，除了几个连锁快餐店，他不认识什么披萨品牌。
　　但随着助理一盒一盒撕开包装，露出里面的包装盒，他也看出了这三十盒披萨来自不同的店。
　　这位邪神——姑且叫它邪神吧，从全城把它们搜集起来放到他的办公桌上。

　　还挺用心的，他想，早知道就许点别的愿望了，比如要很多钱什么的。

　　“方老师，你真是下血本了！”实习生捧起一个盒子，笑眯眯地望向他。
　　他看向她手中的盒子。
　　“这是那家陈记私房菜吧，他们很有名的，随随便便一顿饭够我半个月工资了。”助理搭话。
　　他看着那盒摆放着菠萝的夏威夷披萨，卷起一片，咬下一口，焦脆的底皮混合着肉汁在他的口腔中爆开。

　　坐在着火的大楼里吃着灵异账号送来的披萨，方恒宇已经没有力气焦虑了。
　　“你说这厨师正宗吗？”他问，“就和你们之前说的那家老外开的店一样。”
　　“肯定不正宗，意大利人怎么会往披萨上放菠萝。”助理摇摇头。

　　实习生趴在窗口看十八楼。
　　楼层差得太远，底下的景物模糊不清。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转过身来汇报：“楼下的烟好大呀，我感觉不像没事的样子。”

　　午休时间已经结束，但大家沉浸在火灾带来的骚乱中，并没有人回归工作。
　　助理走到实习生身旁，两个人席地而坐，眺望着玻璃外的云和天空。

　　方恒宇站在两个年轻人身旁，安静地听他们说话。
　　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抓着披萨，吃得狼吞虎咽，像仓鼠一样掉了满地的渣。
　　他不是第一次带实习生，助理实习的时候也是他带的。
　　刚出校园的学生好像某种认母期的小鸟，总是紧张地跟在他的身边，做什么事情都要问上他个两三遍。
　　虽然问得挺有礼貌，但他听多了也烦。

　　上班上久了的人就是这样，做什么都累，看什么都烦。

　　“早知道会有这种事情，我就辞职了。”助理叹息，“我早就想跑路了，就是舍不得方老师——换个地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那么多友善的同事。”
　　“你说既然楼下都着火了，我们今天是不是就不用加班了？”实习生问，“不过仔细想想着火的又不是二十四层，休息也轮不到我们。”

　　烟大了，火好像有向上蔓延的趋势。
　　同事里已经有人开始啜泣。

　　这几乎让他产生了某种错觉，他已经死了，变成了幽灵，火焰的尘埃飘浮在空中，像星星一样环抱着他的尸体。
　　灵异故事里不总是有这样的情节吗？鬼魂忘记了自己死亡的事实，只是寂寞地重复着死前的同一天，痴痴傻傻，疯疯癫癫。
　　或许碰巧他们也沉睡在某片火场中。

　　方恒宇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登上自己的主账号，点进灵山愿居的私信，输入道：
　　“如果你在看着我的话，你知道我要许什么愿吧？”
　　“请让这两个孩子活下来吧，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方恒宇点击发送。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交换的，如果这是与恶魔的交易，他可能刚刚向撒旦敲诈勒索了一个天大的奇迹。

　　几乎在他发出短信的同一瞬间，晴空中爆响雷鸣，云层骤然变暗，暴雨如利刃般从天而降。

　　“下雨了！”实习生呼喊。
　　“可是着火的地方是室内唉，下雨有用吗？”助理凑近窗户看。

　　“反正烟都没了。”实习生说。

　　方恒宇转身回到工位上，平静地坐下，神情恍惚地看向窗外的风景。
　　他给爸爸妈妈分别打了长长的一段话，删删减减又只剩下短短的“我爱你”——附带他的银行卡号和手机密码。

　　消息发出去半天也没有收到回应。
　　老人可能还在午睡，根本没空理睬他。

　　他又坐了一会儿，手机收到新短信。
　　消防通知，火势已被扑灭，电梯仍然故障，救援人员正在安排撤离，请大家少安毋躁，有序离场。

　　他几乎像梦游般跟着同事从防烟楼梯撤离。
　　走到十八楼，焦黑的墙壁正亮闪闪地浮着一行大字。
　　他停下脚步，几乎恍惚地盯着眼前的文字。

　　“……方老师，快走吧。”助理见他突然停下脚步，也回过身催促。
　　他抬手指向墙壁，问身边的青年：“你看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啊？”助理发出一声费解的质疑，“方老师你别吓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方恒宇发出两声轻笑。
　　漆黑的墙壁上浮着一串血红的楷体小字。
　　“您的心愿已完成，请为灵山愿居的服务作出评价。”

　　通知下方只有三个选项：
　　十分满意；
　　非常满意；
　　超级无敌大满意！

　　真是霸道啊。
　　方恒宇抬起手，在“超级无敌大满意”后面做了个打钩的手势。
　　仿佛又成为了他的幻觉，那些红色的文字自动拆解成线条，蜷缩成一张金红的符纸。
　　黑暗中它开始自焚。

　　温暖的火光淹没了他的视线，方恒宇打开手机，用摄像对准自己的眼球，调整角度，按下快门。
　　助理在催促中着急了，索性拉住他的胳膊，和实习生一起，一个前面拽，一个后面推，拉着他往楼梯下走。

　　“方老师！都这种时候了就不要再臭美你那朋友圈照片了……”实习生嘟嘟囔囔地抱怨。

　　他跌跌撞撞地跑着，艰难地打开照片，放大瞳孔的位置——火光倒映在他的眼底。
　　虽然形状扭曲，但他认得出那是一张燃烧的符纸。

　　不是错觉。

　　方恒宇几乎要流泪了。
　　他无聊的日常，闹鬼的楼道，许愿账号和赛博邪神，死里逃生的火灾，今时今日发生的一切无一不是现实。

　　他们气喘吁吁地跑下最后一级楼梯，像地狱十八层逃出来的恶鬼一样冲向底楼温暖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