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山神转正中》Alpine

6、第一位顾客 方恒宇

　　方恒宇刚刚结束今晚的直播。
　　他是电台午夜频道的主持人，负责一档深夜怪谈栏目。
　　现代社会娱乐活动增多，有了短视频和各类图文社区，还坚持收听电台的人已经很少了，他的听众大多是开夜车的货车司机和一些加班到深夜的社畜。

　　领导为了适应媒体发展的风向，要求他开设了视频号。
　　他对账号的经营并不用心，但出于应付任务，他还是定期整理直播内容，将修剪过的视频搬运到社交网站上。
　　可能是文案优秀，又或者是赛道独特，一年下来方恒宇的账号也积累了不少粉丝。
　　他直播的内容大多为自己编写的民俗故事，但随着工作压力的增长，他的材料也渐渐开始同质化，不管是直播反馈还是账号流量都有了明显的下滑。

　　凌晨一点，他收拾好东西回到出租屋。
　　他租的房子在一处陈旧的小区。小区修建于二十一世纪初，既没有楼层标识，也没有门牌号，更没有电梯，住户上下全靠爬楼梯。
　　方恒宇住在五楼，他很少会数自己爬到了第几层，只是凭借灯光下模糊的广告内容判断自己的位置。

　　过往楼道上总是贴满了小广告，从补牙配镜到男性专科，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
　　可今天的墙壁却格外反常。

　　他浑浑噩噩地抬头看向通风窗外的风景，才惊觉自己已经爬过了头。
　　本来看到油漆电话他就应该掏钥匙开门了，但今天方恒宇却迟迟没有撞见那张熟悉的广告。

　　不仅如此，他还注意到陈旧的楼道墙壁此刻一片光洁，虽然墙面仍旧斑驳泛黄，但那些醒目刺眼的牛皮癣小广告全部消失了。
　　方恒宇爬了六层楼，竟然一张广告都没有看见。

　　他费解地凑近墙壁，去观察上面的痕迹，小广告贴了太久，即便被撕去，也留下了不少矩形的浅色印迹。
　　是物业做的吗？
　　不可能。
　　去年集体业主和物业发生了矛盾，把原先的物业公司踢了出去，小区早就没有人维护了。

　　莫不是他稀里糊涂跑错了楼。
　　方恒宇想着，又转身跑下楼梯。
　　他仰头借着月光打量楼号，褪色的油漆标识印在居民楼的侧面，这里确确实实是七幢。

　　方恒宇刚准备回身上楼，就听到隔壁八号楼传来一阵响声。

　　小区里这个点几乎没有人活动，但现在，八号楼的花坛前却有三个人在说话。
　　树影的遮掩下，他看不到具体的情形，只能听到声音。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嗓音都像是青年人。
　　这个点在花坛边讲话，莫不是有什么八卦？
　　方恒宇上楼的脚步顿了顿。

　　“他怎么了？”声音比较尖的男人语气谨慎地问。
　　“不知道……”女人说。
　　“他上去了。”另一个男人用低沉的声音回答，“明天就知道答案了。”

　　三人的声音被风声吞得模糊不清，方恒宇听得并不真切。
　　他上去了？他指的是谁？上去又是去哪里？
　　那个声音低沉的男人所说的话让他感到不安，连爬楼梯的动作都中途一顿，一个奇怪的猜想蹿进脑海，他忽然觉得他们口中在说的人正是他——爬楼梯不就是向上吗？

　　恶心爬上他的胸口。
　　方恒宇连忙安慰自己，一定是他白天用脑过度，又忍不住胡思乱想了。

　　走到二楼，他又听见窗边传来说话声，声音更轻了，但听得出还是那群人。
　　方恒宇压不住好奇心，探身去看——只见一男一女带着一条柴犬站在楼下。
　　两个青年正在低头说话，只有那条焦黄的狗，在他探身的一瞬间，忽然抬头望向他。
　　楼下的说话声立刻停止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把自己藏回阴影里。

　　是他看错了吗，是他工作太久出现幻觉了吗——为什么他会看见一条狗正在说话。

　　方恒宇浑浑噩噩地转过身，看向楼道的墙壁。
　　这一看直吓得他心脏狂跳，浑身的汗毛都在恐惧中竖起。

　　只见一张泛着冷光的黄色符纸正浮在墙上。

　　红色的朱砂描绘出蜿蜒的线条，像蛇群一样在他的眼前飘舞扭动。
　　窗外的对话声消失了，风声也休止了。

　　楼道里为什么会有一张符纸？
　　这符纸刚才就在这里吗？还是他第二次上楼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
　　方恒宇联想到那些挤满了文字的小广告，它们一天之间全部消失，就好像……就好像它们有了生命，在恐惧中为某种东西让路。

　　他重重地眨去滑落到眼皮上的冷汗，无法控制地将视线移向符纸中央。
　　一行红色的简体字徘徊在空中：
　　您的愿望，全部实现——灵山愿居诚挚敬上。
　　这行字的下方是一串英文和阿拉伯数字拼成的乱码。

　　什么愿居，莫不是楼里哪个放暑假的小孩在乱搞恶作剧。
　　方恒宇咽下胸口泛起的恶心，开始在脑海中为眼前所见的怪事疯狂找借口。

　　先是遇见了一条会说话的狗，再在楼梯上见到了一张会发光的符纸，这么诡异的事情，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他的，他得有证据。
　　方恒宇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准备拍摄。
　　就在他调整焦距的下一秒，画面中的符纸突然从边缘燃起一阵鬼火，眨眼的功夫，幽白的火焰便吞没了所有文字。

　　他呆呆地放下手臂，看着整洁的墙面。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烟尘，也没有灰烬，就好像他刚刚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一夜无眠，方恒宇在正午的阳光下顶着两个黑眼圈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
　　演播助理匆匆跑上来问：“师父，新的企划案主题你有想法了吗？”
　　他胡乱地点点头，想到昨夜的撞鬼事故，随口应答道：“下一期就做都市传说……”

　　方恒宇放下电脑包，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默写下昨天看到的那行乱码。
　　他对数字和英文的记忆力不是很好，但昨晚惊鸿一瞥，这行鲜红的字伴随着恐惧带来的震颤像钢印一样牢牢嵌入了他的脑海深处。
　　他无法停止思考这串数字背后的含义。

　　助理走到他的身旁，捡起桌上的A4纸，语气轻快地说道：“唉？这是什么，视频账号吗？”
　　方恒宇松开抵着额头的双手，睁开酸痛的眼睛，从办公桌上直起身。

　　助理说得对，这串乱码是一个短视频账号。
　　默认头像，乱码ID，点进主页，只有一条视频——混乱的文本，诡异的音乐，从内容上看和符纸上的朱字一样在宣传一个叫灵山侦探社的地方。
　　视频很简单，看得出制作者在迎合潮流，但细节的松散又显示出发布者对内容的质量毫不在意，完全矛盾的信息融合在这一个视频中，达成了一种伪人般的怪异。

　　方恒宇并不是第一个点进这条视频的人，评论区已经有不少评论虚位以待。
　　他点击展开，屏幕向上翻滚，发现是同一个账户连发十条——“你是什么东西？你在恶作剧吗？”
　　滑到最后一条评论，还是这个ID为“青岩”的账户，但措辞的语气变得软弱了，它问：“你真的能实现愿望吗？”
　　方恒宇屏住了呼吸。

　　他打开视频主的频道，敲下“你好”，点击发送，系统立刻提示“对方不接受非好友私信”。
　　方恒宇只好改变思路，点进名为“青岩”的个人账户，同样输入问候：“你好，我遇到了一些事情，想和您聊聊。”

　　对方的状态从在线变换为输入中。
　　青岩删删改改半天，终于回过一行字：“你也看到血字了，是吗？”

　　—
　　乔雀陪江临远画完了符，连夜就跑回白天铲广告的小区贴上。

　　他们回来得太晚，楼下已经没有活动的居民了。
　　二人一狗在楼道贴好符纸，又躲到花坛旁观察情况。
　　陈凌不耐热，在黏糊糊的夏夜蹲守了几分钟就开始抱怨。

　　“好像出了点问题。”狗吐着舌头说，“那个男人上去了，但他一直在低头看手机，根本没注意我们的广告。”
　　乔雀眯起眼睛打量六楼的通风窗，背着电脑包的男人不知为何突然停在了那里：“……看来还是不够大，我们得把符纸做得再醒目一点。”

　　她的话音刚落，六楼的身影倏然像受到了惊吓一般挺直背脊，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
　　“他怎么了，”陈凌问，“怎么突然跳起来了？”
　　“不知道，看着像踩着蟑螂了。”乔雀言罢，又拽了拽江临远的袖口，问，“你说我们的广告真的有用吗？”
　　“……他上去了，这回应该能看见广告。”江临远低声回答，“我在上面留了我们的联系方式，有没有用明天就知道答案了——现在先回去吧。”

　　乔雀反对，试图继续蹲守。

　　陈凌热得受不了，也难得站在了江临远一旁，一阵软磨硬泡，终于说动乔雀回家。
　　山神小队你一言我一语走向出口。
　　这个点小区楼下已经没有人了，陈凌也不屑于再伪装一条柴犬，吐着舌头加入了乔雀和江临远的扯皮拌嘴。

　　走到七号楼下，柴犬忽觉背后一阵发凉。
　　陈凌抬起头，只见那个神情疲惫，举止诡异的男人正站在楼梯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柴犬吓得背毛竖起，赶忙躲到乔雀身旁。
　　“山君，山君，我见着鬼了……”陈凌呜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