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期》苏见晚

28、“我去自首。” 一个决定要

　　赵问烟特意绕开了之前接触过的城南法医门诊，直接把样本送去了市局物证鉴定中心。她不信任任何和林婉清有过交集的民间机构。

　　等了二十七分钟，防弹玻璃门后才传来电子锁的解锁声。穿白大褂的陈法医戴着无菌乳胶手套捏着一份盖着钢印的《司法鉴定意见书》。

　　他先扫了眼她递上的委托函和身份证，确认完身份信息，才把文书递到她手里。

　　“赵女士，样本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赵问烟翻到检验结果页，陈法医的声音同步响起：“检材检出高浓度次氯酸盐残留，符合强氧化剂人为干预特征。DNA已被完全降解，无法提取有效STR分型。经分层检测，表层附着物为近期涂抹的人工合成基质，底层陈旧血痕的核酸链已被彻底破坏，所以这份检材目前不具备做同一认定的条件。”

　　他把话收住，隔了片刻才补了一句：“后续如果能提供明确的比对样本，可以做线粒体DNA测序。但就目前这份检材，出不了鉴定意见。”

　　赵问烟皱着眉看了一眼纸张上“次氯酸盐”四个字，叹口气点点头。

　　跨出鉴定中心大门时，一阵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她想到林婉清的话就头疼得厉害。

　　“你拿着它去告发我，去告发许正东，去告发你死去的爸！”

　　手套上的血痕被漂白剂处理过，林婉清是药剂科大院里长大的，从小泡在试剂瓶里，不可能不知道次氯酸盐能彻底毁掉DNA。

　　这双手套被留下显然是故意耍她的。

　　她收好手机，沿着人行道快速往回走。许嘉阳那边不能拖了，她得赶紧回去看看情况。

　　与此同时，许嘉阳推开会议室门时，里面炸开的争吵声像一记重锤砸在他本就昏沉的太阳穴上。

　　“一天时间！核心系统瘫痪八小时，华东区物流全线停摆，两千三百万的订单直接蒸发！”华东区副总裁老周，那个在许氏干了三十年的老臣，几乎是咆哮着拍响了桌面，“许总，你还要捂到什么时候？想让整个董事会都认定你徇私包庇那个黑客吗？”

　　许嘉阳站在门口，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和电话铃声像背景噪音一样扑过来。他目光扫过全场，周遭都被低气压笼罩着。

　　老周涨红的脸，财务总监紧锁的眉头，法务顾问不断翻动文件的指尖，还有那两个一直沉默但是眼神却不断在许嘉阳和老周之间游移的股东代表。

　　空气里混杂着冷却咖啡的酸涩和打印机墨粉的焦糊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攻击手法经过多层加密和跳板伪装，目标明确，直指核心数据库和物流调度系统。对方留下的后门能绕过我们三层防火墙，这与前几个月暗网出现的‘Ghost’攻击特征高度吻合。”

　　法务顾问推了推眼镜，声音镇定。

　　“但这次，对方不仅加密了销售数据，还锁死了核心代码。如果不尽快处置，明天开始会有更多合作方终止协议。”

　　“问题就在这里！”老周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钢笔“笃、笃”两声敲在桌面上，“‘Ghost’不是第一次光顾许氏了！上次它入侵，你们怎么说？‘未造成实质损失，内部处理’！现在呢？两千多万的真金白银！许总，我不管你和那个赵问烟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女朋友。”许嘉阳打断他。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连老周都噎了一下。许嘉阳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钉在老周脸上：“我建议暂不报警，正是因为手法存疑。Ghost过往入侵，仅限于读取数据，从不加密，不留破坏性后门。这次的手法更像是有人刻意模仿，目的就是把水搅浑，把脏水泼到她身上。”

　　“你怎么确定？凭你的感情用事吗？”老周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猛地将手机推到许嘉阳面前，屏幕亮着，上面是许氏官网的留言板。

　　一条加粗的置顶帖刚刚发布，发布者是“林婉清”，附带着三段日志截图，上面纪录着赵问烟的工号、登录时间、访问路径，每一条都和许氏被攻击的系统节点精准对应。

　　帖子末尾的措辞冷硬而精确：“该员工涉嫌非法侵入集团网络系统，窃取核心商业数据。我已将完整证据提交给有关部门。望许氏管理层尽快回应，给股东和公众一个交代。作为前董事，我不希望看到这家公司毁在一个外人手里。”

　　老周把手机在桌面上又推了半寸，屏幕的光映在许嘉阳垂落的眼睫上。

　　“许总，林婉清是你母亲，她实名发帖，你自己看上面证据链直接指向赵问烟，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许嘉阳扫了一眼推过来的屏幕，面色凛然，然后收回目光，双手不自觉握得紧紧的。

　　“那三段日志是真的，”他淡定地回应，“赵问烟确实进过许氏系统，但日志是真的，不等于攻击是她做的。有人知道她会留下痕迹，故意用她的账号做跳板。”

　　“那许总说说，这证据链能自动拼上吗？”财务总监的声音冰冷强硬，“林婉清是你母亲，你父亲的遗嘱还在保险柜里。她今天能在网上把赵问烟钉死，明天就能把你也从这张椅子上拖下来。”

　　“而且董事会等不及了！”老周寸步不让，“如果半小时内系统不能恢复，或者你不签署报警申请，我们将联名启动罢免程序，并直接向监管层和警方通报！”

　　许嘉阳喉结滚了滚，额角沁着一层冷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最后看了一眼满屋冷漠强势的面孔，转身走了出去。

　　“给我点时间处理。”话还未落地，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那些纷杂的目光。

　　他穿过办公区时，能明显感受到无数视线黏在背上。直到电梯门合上，将他与外界隔开，他才放任自己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微微颤着。

　　电梯下行时单调的嗡鸣，像极了他脑中不断盘旋的警告，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额角。

　　“林婉清还是出手了。”他复盘着刚才的对话，财务总监刚才那番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她今天能在网上把赵问烟钉死，明天就能把他也从位置上拖下来。

　　显然这次不是普通的攻击，是一次布局完整的绝杀！

　　他坐进车里，雨点开始密集地敲打着车窗。他盯着手机，打了又删，最终只发出：“问烟别怕，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另一边的回复很快：“有你在，我不怕。”简单的六个字，却像一根针，扎破了他强撑的平静。

　　他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握紧方向盘的手局促不安来回松动，他默默念着：“不能慌，不能乱……”

　　“赵问烟不能有事！”

　　当晚，林婉清的“实锤”席卷全网。帖子半小时内转发破万，评论区彻底沦陷。恶毒的猜测、人身攻击、对许赵二人的集体羞辱，汇成一股肮脏的洪流。

　　许嘉阳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每刷新一次，那些字句就像鞭子抽打在他心上。

　　他想起赵问烟将手套放入信封时指尖那细微的颤抖，想起她说“怎么办”时肩膀那难以察觉的瑟缩，越到这个时候他越能感知到赵问烟的坚强与无助。

　　他猛地将手机反扣在桌上，重重呼吸着，身体起伏得厉害，窗外雨水敲打在玻璃上，每一声都像催促刺激着他紧绷的神经。

　　二十分钟后，他摸到手机，发出一条信息：“问烟，评论王助理已控，别信，别回。给我半天，我来解决着一切。”

　　“记得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