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期》苏见晚

27、“我只有你了。” 她求他别伤

　　林婉清甩开他的手，等了片刻，让那句话沉下去。

　　她突然语速加快，继续说道：“你爸后来查到那份采购单有被改过的痕迹，也找到了保险柜里的原始记录。他死之前已经拼出了一部分真相。他拿着那个样本瓶，以为能靠它翻案，还林家一个公道。”

　　她停顿了一会儿，看向天花板，嘴角挂着可怖的笑容。

　　“但他不知道，那个样本瓶早就被我换成了蒸馏水。”那笑容渐渐没有温度，“我安排的人趁他昏迷的时候换了瓶子。他握着那个假样本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找到了证据，还以为能让你为他报仇，真是可笑。”

　　她捂着嘴笑出声，满脸不屑地看着赵问烟，一副对方很可悲的样子。

　　赵问烟抬起头，强忍心中压抑着的情绪，问道：“你安排的人……就是那个戴手套的人，他现在在哪？”

　　“我给了他一笔钱，送他出了国，再也没有回来过。”林婉清说，“他的名字已经从所有记录里删除了，你们找不到他的，连我都找不到，他留下的东西还在。”她指了指桌上的黑色手套，“喏，那只手套是他唯一留下的，上面还留着他的血。”

　　许嘉阳一直沉默着，此时忽然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上前一步，一把抓起桌上的处分决定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在他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你闭嘴！”他嘶吼着，声音粗粝难忍，眼底布满了血丝，此刻满脸凶像，像是被激怒的暴徒。

　　“你嫁给我爸，给他生了孩子，看着他在愧疚里煎熬了三十年，每天半夜坐在客厅里叹气，直到去年心梗去世，你做这些就为了看他被良心折磨的样子？你害死赵叔，逼疯沈姨，把我也当成你复仇的棋子养了二十多年……”

　　“林婉清，你是不是疯了？！”许嘉阳脖颈青筋凸起，手臂血管清晰得像四通八达的道路盘绕。

　　“疯？”林婉清抬眼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带着一丝满意的神色，她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

　　“嘉阳，怎么，现在有了仇人的女儿，就不认我这个妈了？”

　　许嘉阳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骨节渗出鲜血，染到泛黄的纸面上。

　　“我没有你这种妈！”他吼道，声音震得桌上的台灯都晃了晃，“你是我妈又怎么样？你伤害那么多人，我照样跟你誓不两立！许正东是懦夫，你是疯子，你们俩凑在一起，毁了彼此家庭，现在还想毁了我们？！”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份摔散的卷宗，翻到原始采购单的那一页，指尖点着上面空白的签收栏，声音颤抖着：“我查到的原始采购单上，签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有证人证词说沈兰当天下午去过药剂科，但她在证词里写的是‘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他抖了抖手里的东西，眼角挂着若有若无的泪喊道：“她看到了，但她选择隐瞒。许正东知道她看到了，可他还是选择签了字，把罪名扣在林济民头上。赵建国知道真相，却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家庭，把真相压了下去。”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眼睛满是血丝，林婉清见状竟握紧了拳头，剧烈抖动着。

　　“你们都是帮凶，都是刽子手！”

　　他抬头看着林婉清，眼底的猩红褪去，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但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不会像许正东那样懦弱，不会像赵建国那样虚伪，更不会像你那样疯癫。”

　　他闭眼平复了下情绪，冷静着说道：“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妈。赵家的仇，我帮问烟报。林济民的冤，我翻出来，那是公事。但你林婉清自己造的孽，你自己偿。”

　　赵问烟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满眼泪水，许嘉阳的手止不住地抖，依然回握住她的手。

　　他看向林婉清，往前凑近一步：“你如果再敢动问烟一根头发，我就把你当年篡改采购单、害死三个婴儿、毒杀赵建国的所有证据，捅到卫生厅，捅到法院，让全南城的人都知道，你林婉清才是三十年前那场惨案的罪魁祸首！”

　　林婉清终于变了脸色，她盯着许嘉阳，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她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暗红色的指甲边缘微微发白。

　　“好，好得很。”她笑了，笑声尖利得像玻璃刮过黑板。

　　“你和你爹一个样子，我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她突然笑了，看了眼赵问烟，嘲讽道：“许嘉阳，你以为你护得住她？你以为你查到的这些就能翻案？这一切都在我计划里。”

　　“真是一群疯子，我今天来就是让你知道，一边是你的亲妈，一边是仇人的孩子。你选了她，就是和我作对，许嘉阳，你斗不过我的，你血液里还流淌着我的基因，你一辈子都摆脱不了我。”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黑色手套拿起来，递到赵问烟面前，手套的食指几乎要碰到赵问烟的脸。

　　“赵问烟，你不是想查真相吗？这只手套给你，上面的污渍够你去做DNA鉴定。你拿着它去告发我，去告发许正东，去告发你死去的爸。看看法律会不会制裁一个死人，会不会审判一个疯子。”

　　她留下手套和那张沾了许嘉阳鲜血的处分决定书在桌上，用暴戾的语气说道：“至于剩下的路怎么走，是你们的事。但记住，你们每走一步，都是在我的棋盘上走。我随时可以掀翻棋盘，让你们所有人万劫不复。”

　　林婉清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像催命的钟声。

　　走到门口时，她的指尖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转身看向赵问烟，声音竟有些轻快：“你第一次进许氏系统的时候，我在康源的网关截了一段日志碎片。那一次你没有造成任何损失，但那段日志能证明你是Ghost。”

　　她顿了一下，看了下赵问烟惊恐的反应才继续开口：“我现在不会用它，你停在这里查完这一层真相，它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但如果你继续往下走……它会自己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她轻笑一声，挺直脊背：“到时候，没有人会问你想做什么，他们只会问你已经做了什么。”

　　“对了，”她补充道，“那只样本瓶里的蒸馏水，是我亲手换的。你爸死前像握着宝贝一样守着它。”

　　“别说了！”许嘉阳怒吼道。

　　林婉清不为所动，继续看向赵问烟，往前倾了倾身，眼神有些咄咄逼人，嘴角微微弯着。

　　“有人告诉你吗？你爸死去之前一直喊着你的名字。他到死都以为，你能靠那瓶子替他翻案。可惜，他到死都被我耍得团团转。”

　　“赵问烟，你一辈子对不起你爸。”

　　她抛下这句话，转身离开。门“砰”地一声被摔上，震得桌上的台灯晃了晃。

　　赵问烟坐在椅子上剧烈地抖动着，指尖还停留在林婉清递手套的位置，浑身冰凉，空气里还残留着苦艾的香水味，她只感觉胃里翻江倒海般恶心。

　　“问烟……”许嘉阳轻轻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赵问烟像是失了神，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张沾了血的处分决定书，墨迹和血迹混在一起，像一幅扭曲的画。

　　许嘉阳看到赵问烟这般状态，心痛到窒息，大口喘着气，一拳打在墙上，手指的鲜血滴在地上。

　　赵问烟闻声回了神，赶忙跑过来拉着许嘉阳的手，心疼大喊：“你在干嘛？！我从不怪你，我是恨我自己，不要伤害自己，我不能再看你受伤了，许嘉阳。”

　　“我只有你了。”她抱着他流血的手放在胸前，大声哭泣，憋了这么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大颗大颗的泪水滴落在鞋尖。

　　许嘉阳赶紧回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刚好够她感觉到他的体温，也刚好够她感觉到他手上的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他急切地道歉，眼里满是自责与后悔，“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会来，不知道她会这么说……我不知道怎么说你能相信我，但我不会让她伤害你，永远不会。”

　　“我知道。”赵问烟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蹭过他指节上的伤口。

　　突然她转身跑回屋里，拿着碘伏和纱布又跑了回来，赶紧让他坐下，然后跪坐地上小心地帮他包扎着伤口，嘴里呢喃着：“好多血……以后不要伤害自己了好不好，你受伤，我会心疼。”

　　许嘉阳流着泪，闭着眼睛轻轻吻了下她的头顶。泪水流到她的头上，湿了一小块。

　　“好，我答应你。”

　　她包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透的天光，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坚定。

　　她转过身，看着许嘉阳，握紧了拳头：“我们不会被她打倒，也不会被过去困住。她想让我们在爱人和亲人之间做选择，我们偏偏不选。许嘉阳，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他们之间的仇恨不是我和你的。”

　　她走回桌边，目光落在那只黑色的胶质手套上，那是林婉清留下的唯一“证物”。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胶质表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黏腻，她小心翼翼地将手套拿起，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这是关键。”她低声说，“只要验了上面的血，只要找到了那个戴手套的人……”

　　她将手套仔细地折好，像是捧着最后的希望，放进信封里。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信封的封口处，像一道细长的新线，把过去的裂痕一点点缝合起来。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道裂痕只是暂时愈合，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许嘉阳站到她身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平静地说道：“她留下那只手套，不是来告别的。她是把最后一块拼图给我们，让我们自己走完剩下的路。但这次，我们不走她的老路，我们走咱们自己的。”

　　赵问烟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些，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让她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消散。

　　“嗯，”她轻声应道，“我们一起。”

　　窗外的天光从灰白慢慢转成暖黄，楼下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屋里的两个人。

　　桌面上那些拼好的碎片在晨光里投下各自的影子，像一道刚刚愈合的裂痕。而那只藏在信封里的黑色手套，正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下一次被揭开真相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