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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活着就好。” 他留下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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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南城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这儿的天气和B市不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闷潮的土腥味,像是要下雨了。
赵问烟站在出站口,看了看手机信息,许嘉阳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背包,里面装着录音机、强光手电筒、一瓶水。他拉着她手说了一句:“先去后巷,还是先吃东西?”
“先去后巷。”
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车开过南城中心医院正门的时候,赵问烟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楼,十年前她在这里跪过走廊,签过死亡通知书,看过那扇ICU的铁门在她面前关上。
她有些感触,叹口气收回目光,许嘉阳握住她的手,四目相对,淡然一笑。
后巷比记忆里窄了一些,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墙面渗着水渍。储物柜嵌在巷子尽头一面灰扑扑的墙上,一共两排,最下面一排第三个柜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写着“17”。
赵问烟在那排柜子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把钥匙,深呼吸片刻,把它插进了锁孔。
钥匙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锁芯弹开了。
她拉开柜门的时候,先是闻到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里面放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封口处没有贴胶带,只是简单对折塞着。
许嘉阳走到她身后,打开手电筒,光线直射在文件袋表面,照亮了一行手写。
“烟烟,你来了。”她认出这是父亲的字迹。
赵问烟的手指有些颤动,她爸写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左手,笔迹微微向□□斜,和她记忆中那道胶带上“17”的笔触一模一样。
她拆开对折的封口,从里面抽出几页纸。第一页是一份药物检测记录,纸面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还是清晰的,写着“患者赵建国,血药浓度检测报告”。
她翻到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日志,她爸写的:
“第三天,护士换了输液袋,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我问她换药了没,她说没有,是按医嘱配的,我没信。”
“第五天,我注意到每日输液记录上的时间被人改过。原本是上午九点,改成了下午两点,中间差了五个小时。我问值班医生,他说‘可能是笔误’。”
“第六天,有人告诉我,当年那个姓林的女人又回南城了。我查了一下,她现在是康源的负责人。我说的就是她。”
赵问烟的手指在“姓林的”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她爸没有写全名,但赵问烟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不清楚赵建国为什么那么确定“姓林的”回来跟他住院有关,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第七天,林婉清来了一次,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护士长说她是来检查医疗质量的。她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就走了。”
“第十天,我发现血检报告被人动了手脚。我留了一份原始取样,藏在枕头套里。”
最后一页只写了半行,像是写到一半被中断的:“烟烟,我可能出不去了……”
那之后没过多久,他就被转进了ICU。那批日志里写的东西,是在他还清醒的时候留下的最后记录。
赵问烟眼眶有些湿润,握着那几页纸,指腹停在那半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不敢去想这些日志是她爸在什么状态下写的,病重成那样,仍要留下这些。她能看出来,从第三天到第七天,字迹逐渐变轻,握笔的力道在往下走。第十天那页,边缘有皱褶,像是被用力扯过。
手有些抖,当时的自己竟疏忽成这样。
巷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赵问烟,好久不见。”
她转过头,周屿靠在巷口的墙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啤酒。
他看起来瘦很多,颧骨更突出了,眼镜没了,露出的眼神竟有些空洞。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文件袋上,然后又回到她脸上:“你拿到东西了,那你知不知道你拿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已经有人知道了?”
赵问烟盯着他:“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周屿说,“我看着你进来的,我已经在这附近等你好几天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许嘉阳侧了半步,挡在赵问烟前面。周屿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从赵问烟脸上移到许嘉阳脸上,停了一秒,轻笑一声:“你们记得当年巷子里那个人吗?”
他们有些疑惑,周屿摇摇头笑道:“六岁的事情确实容易忘。”
许嘉阳没有说话,但他握着赵问烟手腕的力道,收紧了一瞬。
“你爸住院的时候,还没转进ICU,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他大概在病房里听护士闲聊,知道康源老周家的儿子在少管所,又听说我跟你同班。”
赵问烟有些疑惑:“康源老周?”
“我爸。”周屿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他们认识,早年他们在一个系统里待过,后来我爸去了康源,你爸还在南城。”
赵问烟盯着他,她爸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她没有听说过“老周”这号人,她沉默了一下:“所以他知道你是谁。”
“他当然知道,赵问烟,你不了解你父亲,他可精得很。”周屿说,“但他大概不知道我太多信息,不知道我后来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我认识你。他打过来的时候我在分监区,接不了。他还留了一条语音。”
周屿低头踢了一脚墙根的石子:“你说,他要是知道我当时刚拿刀捅过你们俩,他还会打吗?“
赵问烟没有接话,心跳的很快。她爸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通电话。她想象不出他躺在病床上,翻通讯录联系的是伤害她的恶魔。
赵问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打给你?”
周屿抬起头回应目光,神情里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他应该不敢打给你。我猜你爸那个时候已经发现有人动他的药了,他怕你知道了会冲到医院来。我估摸着这个男人在病房里想了很多天,也找不到啥靠谱的人,最后找了一个他觉得林婉清够不着的人,就是我。”
“我爸说了什么?”赵问烟往前走了一步。
周屿继续说道:“他留的语音不长,说自己被算计了,药被人换了。然后他说如果以后有人查,帮他把这句话传出去。”
赵问烟的手指紧紧抓着文件袋的边缘,探着身子问:“那……你当时知道他是谁吗?”
“我知道。”周屿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你爸在少管所系统里登记的名字就是赵建国。我收到留言的时候,看到来电显示就知道那是你父亲。”他低下头插着兜,“我当时不知道他后来进了ICU,是过了很久才听人说他走了。”
赵问烟站在那里,雨后的巷子里很安静。她爸在活着的时候,居然把最后一句话留给了周屿——一个她曾经害怕过,伤害过她的人。她看着周屿,过了很久才开口:“那条留言,你还留着吗?”
“留着。”周屿说,“一直没删。”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地上的落叶。
赵问烟看向周屿,有些试探地问:“我可以听一下吗?”
“当然,我备份了。”周屿看着她,掏兜拿出手机划拉几下,点开了一段录音。沙沙的底噪声之后,一个她熟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说话的人很累了还在强撑着保持清醒。
“我是赵建国……我不知道谁会听到这段话,但我的药被人换过。有人在监控我的用药记录,护士换过输液袋,我看见了。如果以后有人查,让他们查药瓶上的批次号,我留了一份原始记录……在南城医院后巷17号柜里。”
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说话的人吸了一口气:“……我可能出不去了,烟烟,你如果听到这段话,不要来找我。”
“活着就好,我……”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录音断了。
赵问烟湿着眼眶地看着周屿,语气也有点急了:“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当时在少管所,说了也没用,而且我特么也一堆糟心事。”他抬起头,带着有点玩味的笑,“还有,那时候我说了你能信我吗?一个偏执的转学生,一个拿刀捅你男朋友的疯子,我怕真说了你可能还会以为害你爸的人是我。”
周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说道:“对了,还有个事,我也有调查你父亲的事,发现点东西。”
他突然有些释怀地笑着:“毕竟你爸这么信任我,能和我说这么掏心窝子话的人可不多,我也想知道咋回事。”
赵问烟急忙问道:“快说,你有什么信息?”
周屿清清嗓,往前走一步,小声道:“在那工作的护士说见过一个人,老躲在ICU外面。他没看清脸,只看到对方左手总戴着一只黑色手套,我没啥别的能耐,查人咱们家还是有实力支持的,我调了监控,查到那人是林婉清派来的。”
赵问烟一惊:“林婉清?”她看向许嘉阳,他一个健步上前靠在她身后,拍了拍她后背安抚下。
“对,就是许嘉阳妈妈。”周屿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但我不是为了帮你,我是为了让你爸知道,托付给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许嘉阳突然开口:“那对上了。”
赵问烟不解,问道:“怎么了,你知道这事?”
周屿也看向许嘉阳,耸了耸肩膀放松,等着他说后面的话。
许嘉阳转过头说:“我让人查过康源当年的访客记录。你爸住ICU期间,有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连续三天出现在访客名单上,用的身份是‘设备维护员’,但那个岗位在当时没有人入职。”
他看向周屿,抬了下下巴:“那个人左手戴着黑色手套,应该就是你查到的那个人。”
突然一声消息音传来,赵问烟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安可刚发来的消息:“高影那边查到了。你爸的用药记录有两次修改痕迹,第一次改的是剂量,第二次改的是整个输液时间。两次修改都是在林婉清到达南城医院之后二十四小时内完成的。”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里,皱着眉头抬头说道:“周屿,你看到的那个人,他应该就是动手改记录的人。”
周屿靠着墙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去南城医院档案室,把原始存档调出来。”赵问烟说。
“进不去的。”周屿说,“档案室的门禁系统上周刚换过,刷卡才能进。你们没有卡。”
赵问烟看向周屿:“听你这话,你有卡?”
“聪明。”周屿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职位栏写着“康源医疗·特派巡查员”。
“林婉清给我安排的。”他说,“我出少管所之后,她让人来找我,说能给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工作、住的地方、一个体面的工作身份,这些她全给我安排好了。”
他有些无奈地说道:“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我也需要这些东西活下去。各取所需而已。”
赵问烟盯着那张工作证:“我没懂,她为什么要安排你在身边。”
“赵问烟。”周屿摇摇头说,“你太天真,她需要有人盯着南城医院,需要一个她信得过的人,这人还要有求于她,足够透明。我正好符合条件,因为我欠她的。”
周屿看向许嘉阳,轻声说道:“当年的事翻篇吧,那个时候冲动了。”
许嘉阳没理他,全程斜着眼睛看他。当年那事想一笔勾销,他做不到,要不是他的出现,他和赵问烟不会分开那么多年。
周屿把工作证递给赵问烟:“怎么样,赵问烟,是不是我也帮上你了。”
赵问烟接过那张工作证,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她小声说:“你这份人情,我会还的。”
周屿垂下手,语气忽然松下来:“没那份劲了,都过去了。你那爹托付的事,我替他办了,也算扯平。”
“少管所可不好待,老实了。行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债我还完了,舒坦。老子走了。”
他转身往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林婉清让我在医院附近守着,说会有人来翻那个柜子。我答应了,但我不会告诉她我把工作证给你的事,今天咱们说的彼此保密。”
他看了一眼许嘉阳,说道:“还有一件事,林婉清也在南城,她昨天下午到的,住在中心医院对面的酒店。你们如果要去档案室,动作最好快一点。她不会让你们把东西带走的。”
他走远了。
赵问烟看着他的背影,把工作证收进口袋里,重新把那几页纸叠好放回文件袋里,动作很慢,像是需要时间来处理刚听到的所有东西。
许嘉阳走到她旁边:“去档案室?”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