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期》苏见晚

23、“许正东。” 锁开了，三

　　赵问烟戴着口罩，压低帽檐，指腹蹭过帽沿边缘，侧面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她转头看了一眼许嘉阳，他跟在后面几步远的位置，步幅压得很低。

　　消毒水的气味漫过来粘在鼻腔里，还是十年前那间走廊里的味道。她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后面的挂钟，十点四十七分。

　　档案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她在门口站定，拿出手套和许嘉阳一人一个。刷卡器的绿灯亮着，她拿出周屿那张工作证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心快跳出来了，手抖得要命。

　　许嘉阳顺势站到了她左后方，位置刚好挡住走廊那一头可能的视线，帮她把风。

　　他见状握住她手腕，点点头安慰她。

　　绿灯先闪了两下刺眼的黄光，伴随极轻微的“滴滴”报警声，许嘉阳的指节瞬间抵在门板上，神情紧张。

　　两秒后蓝光亮起，锁芯弹开，咔嗒一声比预想中响。

　　“呼。”二人才敢喘气。

　　档案室里面比想象中暗，窗帘拉了一半，透进来的光线落在那几排铁皮柜上，把标签上的年份照得有些发旧。角落里堆着几只旧纸箱和一台落满灰的机器，像是很久没人碰过。

　　她走到2013年的那一排，找到七月份的那一盒，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赵问烟忽然想到，她爸当年察觉东西被改的时候，有人动过这个盒子吗？还是说，她爸也曾经打开过。

　　她翻开盒盖，里面放着病历副本、护理记录存档，还有一份薄薄的用药记录调整审批表。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这页被人撕走了，纸张边缘还有一道不完整的锯齿痕。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高跟鞋踩得不急不缓，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回音。她有些惊恐地看向许嘉阳，他正站在门后，摘了口罩，嘴巴摆着口型说“别动”。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传来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梁主任，我到档案室门口了。你之前说要调哪个月的资料来着？”

　　电话那头的人在说话，她嗯了几声，然后带着一点催促语气说道：“行，你先发给我，我等小刘给我送个门禁卡，然后进去拿了给你拍过去。”

　　接着她挂了电话，门外的空气安静下来。

　　许嘉阳突然开了口，声音压得很稳但也吓了赵问烟一跳：“谁在外面？”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办公室里问同事。

　　门外的人显然顿了一下：“你是哪里的？我刚才没看见有人进去。”

　　“行政科。”许嘉阳说，“来核一批归档号。门锁出了点问题，一会同事来维修。”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赵问烟，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没事，然后转回去接着说：“你要调哪个月的？我帮你看看在不在这个柜子里，我可以搁上面窗户给你送出来。”

　　门外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判断他的话。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里有些轻松：“谢谢，那麻烦了。”

　　那个女人停了一下，可以听到手机按键声音，然后报了个年份和月份：“2013年七月的，一个蓝色盒子，封面上手写了‘用药记录调整’。”

　　赵问烟身子颤动了下，她站在那排柜子面前，视线落在她刚刚放回去的那个蓝色档案盒上。许嘉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后转回去对着门缝说：“你等等，我看一眼。”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在赵问烟旁边，她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口型只说了两个字：“别怕。”

　　他弯下腰，假装在查看什么，然后重新走到门缝边，声音里有些遗憾：“那盒我核过了，没在这里。你查一下是不是已经被人借走了，或者归档到别的年份了。”

　　门外的安静比刚才更长了一些，赵问烟只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喉咙有点窒息。

　　几秒后，她嘟囔了一句：“行吧，谢谢，我再问问。”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远，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许嘉阳一直听着那脚步声，等它完全听不到了才直起身。他侧过头看向赵问烟，轻声说：“没事了，她走了。”

　　她靠着档案柜，后背已经汗透了，外套贴在上面有一层凉意，指尖还在抖，大口呼了一口气，才发现刚才都没敢好好呼吸。

　　“问烟，你看。”突然的声音惊了她一跳，赵问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角落里堆积的杂物里有一个小保险箱。

　　赵问烟立刻走去检查了下保险箱四周，许嘉阳站在他身后说道：“这里我们没看过，但我不会开这个，要想想办法。”

　　“我试试。”赵问烟蹲下来，膝盖磕了一下地面，她等待了一会儿，确认门外没有动静，才把耳朵贴到保险柜门板上，闭上眼，开始旋动表盘。

　　上一次触摸这类锁还是几年前在南城的工地，那里的废弃活动板房里放着一台落满灰尘的保险柜，没人知道密码，没人记得里面放了什么，但有人想把它清走。

　　她当时捣鼓了一整个下午，那一次她拆解过锁芯的内部结构，记住了每一个齿轮咬合的触感和声音。她学的从来不是“猜密码”，而是用耳朵和指尖去读锁芯的排列。陈默确实帮了她很多，至少现在又可以借上力了。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强迫指尖的颤抖停下来，紧贴旋钮边缘，缓慢地向左转动。

　　“咔嗒”一声，第一道卡槽的声音比预期迟了一瞬，像齿轮间的润滑油已经干涸。这声音在死寂中显得太响了。

　　她停了两秒，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确认了手感方向，向右转动第二道。

　　“咔嗒。”

　　这一次更清晰，也更稳定。她后背绷直，在脑海中模拟出锁芯内部的结构截面，将听到的声音和视觉模型逐一配对。每一声脆响，都像踩在悬崖边缘。

　　第三道齿轮咬合后，最后一声“咔”，轻微而短促，像是锁扣终于找到正确的位置。

　　她拉了一下柜门把手发现并没有成功，再试一次，旋钮微微向右偏了半格，她的指尖随即补正了这个角度，动作快得近乎本能。

　　“咔哒”一声，锁芯弹开，那声音让人如释重负。

　　她深呼口气道：“成了。”她拉开柜门，一股干燥的冷风扑在脸上，带着陈年纸张的尘埃味。

　　保险柜里分层放着几只牛皮纸信封和几本账册。她的手伸向最下面的位置时摸到一份单独的夹层文件，抽出来的时候纸张边缘有些发脆，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

　　她翻到最后一页，审批人签名栏里签着三个字：林婉清。

　　她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方停了一下，后背抵着柜门边缘，呼吸停了片刻。

　　她花了十年去追查一个人，现在她的名字就在她手边，墨色已经干透了，她清楚这不是巧合。

　　赵问烟利落地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内袋里，把其他文件按原样放回保险柜，目光在账册之间扫了一圈，就在她准备关上柜门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了夹在账册正中间的访客登记表上。

　　那页纸被刻意摆放在两本账册的中间位置，边缘对齐得近乎苛刻，纸张边缘已经起毛了，手感很旧。她看到日期栏填着“11月2日”，来访者姓名栏里手写着三个字：许正东。

　　她看着那三个字的时候，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许正东是许嘉阳的父亲，他的名字在这里属实让赵问烟有些震惊，她没有告诉许嘉阳，她不确定许正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确定这是不是许嘉阳应该看到的东西。

　　她需要先确认一些事情再做决定。

　　赵问烟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她关好保险柜，站起来转头迎上许嘉阳的目光。

　　“拿全了吗？”

　　“嗯嗯。”

　　她走到办公桌旁边，桌上有一个没合拢的文件夹，露出来的那一页上写着半行字：“关于赵建国用药记录异常……调查结果”。她伸手翻开文件夹，看到下面压着一张照片，颜色已经泛黄了，像放了很久。

　　照片是从病房门口拍的，角度是从门缝斜向室内。画面里是她爸正坐在病床上，面前站着一个穿白色长褂的男人。只能看见背影，左手垂在身侧，戴着一只质地粗糙的黑色胶质手套，食指指尖凝着一小块暗褐色的氧化污渍，小指向内蜷成一个僵硬的弧度，像一截缝在袖口上的死寂标本。

　　她盯着那只黑手套看了很久，他的背影停在照片里，如同黑洞一般。

　　她翻到照片背面。一行圆珠笔小字：“11月3日，赵建国。来访者身份存疑。”

　　她来不及多想，把照片也放进了口袋。

　　“走吧，我们来挺久了。”许嘉阳扶了一把赵问烟，她直了直身子松了下身体，“好，东西我都拿上了。”

　　走出办公室，许嘉阳在关门，赵问烟检查着手里的东西，拐弯处传来一个声音：“赵问烟？”

　　她整个人僵住了，许嘉阳站在她面前伸出手臂作出防御状。

　　赵问烟定睛一看，这人竟是陈默，灰色外套，旧背包，带着黑色口罩，那双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她，很是淡定，像是很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见她。

　　陈默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只档案盒，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许嘉阳，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档案盒的标签，把它夹到胳膊下面，笑道：“可以，你动作比我快。”

　　赵问烟按了下许嘉阳的手臂，上前一步：“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默推了推眼镜走近一些，小声道：“我来找点东西，你找你的，我找我的。”

　　赵问烟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来南城的？”陈默沉默了一下，说道：“比你早一天吧，有人告诉我你会来，我来看看。”

　　他扶了下眼镜问道：“所以，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赵问烟没有回答，她看着陈默手里那只档案盒的标签，上面的年份是2013年，同一排柜子。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说：“不是同一件事，不用这么紧张。”他看了她一眼，“你拿到就走吧，别在这里待太久。”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连一句客套话都顾不上寒暄。

　　下楼梯的时候，她的手心全是汗，每走一级台阶都感觉有视线黏在后背上。一直到走进一楼大厅，看到电梯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的叫号信息，她才稍微放松了点。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行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南城中心医院行政楼四楼，走廊尽头最后一间办公室，我等你。”

　　她站在原地，大厅里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转头看向许嘉阳。

　　许嘉阳已经走到她身边，他侧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轻声说道：“谁发的？”

　　“不清楚，陌生号码，号码归属地显示是B市。”她说。

　　他沉默了一下：“是之前监视那个人吗？他跟着我们来了南城，还是一直在南城？”

　　“我不知道。”她说，“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她看向大厅那扇玻璃门外面的天空，云压得更低了，光线暗了下来，像是随时要下雨。她握紧手机，屏幕的光熄灭之后，玻璃门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站在那一片来来往往的人潮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