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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旧墟 车队到旧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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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到旧墟的时候,天快黑了。
姜迟晚从车窗往外看,这个地方和灰石镇、北望都不一样。那些房子不像住人的,更像是从沙里长出来的坟包。灰色的墙壁和地面的颜色差不多,墙皮一块一块地掉,露出下面黑色的砖。窗户很小,有的用木板钉死了,有的糊着发黄的纸,纸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鼓,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喘气。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腐烂,不是铁锈,是一种更旧的味道:烧过的木头、干掉的泥,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酸。像很久以前有人死在这里,味道渗进墙里了,散不掉。
“到了。”老霍说。
姜迟晚下了车。腿麻了,扶着车门站了几秒。风吹过来,带着那股酸味,她胃里翻了一下。她把手从车门上拿开,攥了攥拳头,让血液流回去。
苏禾从第三辆车下来,站在车旁边伸展了一下腰,肩膀咔咔响了两声。“开太久了。”她说。但她没往房子那边走,站在原地,像是等谁先动。姜迟晚注意到,苏禾的眼睛一直在扫那些房子。不是看,是扫。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在数什么。
阿烈从第一辆车跳下来,靴子踩在地上,闷响。他环顾了一圈,眉头皱着,手没离开腰间的刀柄。他不是在观察,是在等。等什么?姜迟晚不知道。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刀柄上轻轻敲着,嗒,嗒,嗒。很轻,但很有节奏,像心跳。
“这地方不对劲。”阿烈说。
“哪里不对劲?”苏禾问。
“太安静了。”
姜迟晚听了他的话,也仔细听了一下。确实安静。不是那种深夜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安静。没有狗叫,没有小孩哭,没有人说话。连风都是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不该吵醒的东西。她突然觉得,那些房子不是没有人,是所有人都在里面,但不出声。他们从窗户后面往外看,看他们这些人站在这里,像看一群误闯进来的东西。
老霍下了车,关上车门。他看了一眼那些矮房子,没什么表情。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靠在车门上,而是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姜迟晚认识他有一段日子了,知道他只有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不是害怕,是那种“还没摸清情况,先不动”的紧张。
“老霍,你来过这里吗?”姜迟晚问。
“没有。”他说,“听说过。”
“听说什么?”
老霍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来,把他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吹掉了,他弯腰捡起来,重新别回去。“听说进来的人,不太能出去。”
姜迟晚愣了一下。“那我们......”
“所以别进去太深。”老霍说完,走了。
苏禾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箱子,有点沉,腰弯得低。
“我帮你。”姜迟晚走过去。
苏禾没拒绝,把箱子的一边递给她。两个人一人抬一边,箱子晃晃悠悠的。姜迟晚的手指抠在箱子底部的凹槽里,指甲缝里又进了沙。
“这箱子里是什么?”姜迟晚问。
“药。纱布。还有几瓶消炎的。”苏禾说,“李未要的。”
“他受伤了?”
苏禾没回答。她抬着箱子往前走,步子很稳,不像姜迟晚,走几步就要换一下手。
路不平,碎石多。姜迟晚注意到路两边的墙上有痕迹。不是风吹的,是刀砍的。一道一道的,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砖。还有一些更粗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车?还是别的什么?她没问。她不想知道。
她们把箱子抬进一间空房子。里面很暗,只有一扇窗户,窗框上糊着一张纸,光从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一条的光线。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一块黑灰色的布,布上有深色的印子,不是血,是更旧的东西。汗?油?还是什么液体干了之后留下的?她说不准。
角落里有一个铁炉子,炉子里烧着什么东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火光照在墙上,墙上有字。不是写上去的,是刻上去的。一行一行的,有的能看清,有的看不清。她凑近看了一眼。
“别看了。”苏禾说。
姜迟晚退回去。但她在退回去之前看清了几个字,“别进来”。字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怕它被磨掉,一刀一刀地刻,刻了很多遍。
苏禾打开箱子,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墙边的一块木板上。动作很快,比平时快。姜迟晚站在旁边,看着她忙。
“苏禾。”
“嗯。”
“你认识李未吗?”
苏禾的手停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继续摆东西。“认识。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
苏禾想了想。她把手里的纱布卷放好,直起身,看着墙上那行“别进来”的字。“以前挺爱笑的。”她说。
“后来呢?”
苏禾没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摆东西。
姜迟晚没再问了。她站在门口,看着苏禾的背影。苏禾的动作还是很快,但姜迟晚觉得,那不是赶时间,是不想停下来。
她从房子里出来,站在门口。天已经完全黑了。旧墟的房子在夜色里变成灰黑色的剪影,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光。那些光不是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是从缝隙里漏出来的,细细的,像刀割的口子。
远处,阿烈蹲在第一辆车旁边。他没在擦刀。他用一根铁棍在沙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画得很慢,像是在数什么。陆垣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站了很久了,久到姜迟晚觉得他已经长在那里了。
老霍靠在车门上,烟已经点着了,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灭了。他吸得很慢,一口烟含在嘴里很久才吐出来。
苏禾从房子里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阿烈旁边,蹲下来,看他在沙地上画圈。
“画的什么?”苏禾问。
“不知道。”阿烈说。
“那你画它干什么?”
阿烈没回答。他把铁棍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他的动作比平时重,像是心里憋着什么。
“陆垣进去多久了?”他问。
“快一个小时了。”苏禾说。
阿烈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又蹲下去了。他捡起铁棍,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姜迟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阿烈在沙地上画圈,苏禾在旁边蹲着看,老霍靠着车门抽烟,陆垣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扇门。谁都没说话。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不是身体的距离,是那种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的距离。姜迟晚突然觉得,自己站的地方离他们有点远。不是脚站得远,是心里。她还是会在这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老霍。”她走过去。
“嗯。”
“你们为什么愿意跟陆垣来这里?”
老霍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远处那扇门。“因为他不会让我们死。”
“你怎么知道?”
老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按灭了。“因为以前有一次,他本来可以自己走。他没走。”
“什么时候?”
老霍把烟蒂揣进口袋。“你来之前。”
他没再说下去。
门开了。
陆垣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脸色和进去时一样,看不出变化。阿烈站起来,苏禾也站起来。
“怎么样?”阿烈问。
陆垣没回答。他看了一眼姜迟晚。
“你过来。”他说。
姜迟晚愣了一下。她看了看苏禾,苏禾轻轻点了一下头。她走过去。
陆垣推开门,让她进去。姜迟晚跨过门槛,屋里的光线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火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屋子不大,和隔壁那间差不多大。但这里没有干草,没有布。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的边角卷起来了,用几个石头压着。
一个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不高,瘦。头发很长,盖住了半张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袖子卷到手肘。他坐在那里,背微微弯着,像是在看桌上的地图,又像是在看地图下面的木板。
李未。
他抬起头,看了姜迟晚一眼。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和陆垣的不一样。陆垣的眼睛是装了很多东西但什么都不肯放出来。李未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没有东西,是东西太多了,装不下了,就不往外放了。姜迟晚看着他,突然想到老霍说的“后来他走在最后面”。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从最前面退到最后面?
“你就是她?”他问。
声音不大。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嗯。”姜迟晚说。
李未看了她两秒。那两秒里,姜迟晚觉得他在看她的眼睛,但不是在看她的眼睛有什么,他是在看她的眼睛有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他没找到。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地图。
“你知道支配派?”他问。
“知道。”
“你知道他们在哪?”
“不知道。”
李未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哒,哒。“这里。离旧墟三天。”
姜迟晚走过去,站在桌边,看着地图上那个圈。那个圈画得很重,纸都被压出一个凹痕。
“你们要打支配派?”她问。
陆垣没说话。李未也没说话。沉默在屋里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上。
“你为什么帮我们?”她问李未。
李未没回答。他的手指还停在地图上,在那个圈上面。
“因为我要去。”他说。
“去干什么?”
他没回答。把手指收回来,靠回椅背上。火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的眼睛还是空的,但姜迟晚觉得,那个空里面有一团东西,烧得很小,但一直没灭。她见过那样的火。在老霍说起他孙女的时候,在阿烈说“我不是好人”的时候,在苏禾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的时候。很小,但不灭。
“李未,”陆垣开口了,“跟我们走。”
李未没看他。“我不走。”
“你在这里等不到他。”
“等不到也要等。”李未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说过,他会来。”
陆垣沉默了几秒。他的下巴绷紧了,又松开。“那是以前。”
“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李未抬起头,看着陆垣,“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
两个人都没说话。姜迟晚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出去。她看着陆垣的背影,他的肩膀比平时更直,像是怕弯一下就会塌。她看着李未,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一下一下地摸,摸那张被压出凹痕的纸。
“三天后,”李未说,“我会到。”
陆垣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带她出去。”李未说。
陆垣转过身,姜迟晚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未已经低下头了,在看地图。他没有抬头。
门关上了。
外面的风大了一点。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姜迟晚吸了一口气,那股酸味还在,但她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难受了。
“他为什么不走?”她问。
陆垣没回答。他走了几步,停下来。风吹着他的外套,下摆一下一下地拍打他的腿。
“他在等人。”他说。
“等谁?”
陆垣没回答。他走回了车上。
阿烈还蹲在车旁边,苏禾站在他旁边。老霍的烟已经抽完了,正在卷第二根。他的手很稳,纸折好了,烟丝捏进去,卷起来,舔一下封口。
“今晚住这里?”阿烈问。
“住。”陆垣说。
阿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我守夜。”
“不用。”陆垣说,“这里不用守。”
“为什么?”
“因为没人会来。”
陆垣说完,进了第一辆车。车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车里的灯亮了,透过车窗能看到他的影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座上。
姜迟晚站在原地。没人会来。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守?老霍说进来的人不太能出去。陆垣说没人会来。旧墟。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苏禾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风把沙粒吹到她们脚边,堆成一个小小的坡。
“别想了。”苏禾说,“明天再说。”
“苏禾。”
“嗯。”
“李未以前是陆垣的副手?”
苏禾看了她一眼。“老霍告诉你的?”
“嗯。”
苏禾沉默了几秒。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走吗?”
“因为他在等人。”
“等谁?”
“陆垣没说。”
苏禾看着远处那扇关着的门。火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她说。
她走了。脚步声在沙地上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姜迟晚站在车旁边,风吹过来,把沙粒吹到她脸上。她没动。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那为什么要等?也许不是因为那个人会来。是因为除了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上了车。老霍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没发动车子。他把卷好的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老霍。”
“嗯。”
“李未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老霍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以前?以前他走在最前面。陆垣在后面。”
“后来呢?”
“后来他走在最后面。谁都能走在他前面。”
老霍说完,闭上了眼睛。姜迟晚没再问了。她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车窗外面,旧墟的房子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夜里,风大了。吹得车窗嗡嗡响。姜迟晚躺在后座上,盖着毯子,没睡着。
她听到外面有声音。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轻,踩着沙,一步一步。她没动。
脚步声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这次更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过来。
然后没了。
她不知道那是谁。可能是阿烈起来上厕所。可能是苏禾去车里拿东西。可能是老霍出去抽烟。可能是李未。也可能谁都不是。只是风,和沙子,和木头被吹久了发出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椅背上有一个破洞,露出发黄的海绵。她盯着那个破洞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但她没睡着。她在想,那些刻在墙上的字是谁刻的。是来这里的人,还是住在这里的人?刻的是给谁看的?给自己,还是给别人?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车队就动了。不是离开,是换个地方停。陆垣说今天不走,明天也不走。在这里休整两天。
“为什么?”阿烈问。
“车要修。人要歇。”陆垣说。
阿烈没再问了。他走到老霍旁边,蹲下来,开始卸轮胎。
姜迟晚下了车。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旧墟的房子在晨光里更旧了,墙皮掉得更厉害,露出下面的砖。砖是黑色的,一块一块的,像烧焦的骨头。夜里看不太清楚,白天一看,她才注意到有些房子的墙壁是歪的。不是建的时候就歪,是地基松了,整个房子往下陷。
苏禾从第三辆车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壶,递给姜迟晚。“喝点。”
姜迟晚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凉的,铁锈味还在。她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觉得这个味道才是“正常”的水。
“今天干什么?”她问。
“不知道。”苏禾说,“等人修车。”
“谁修?”
“老霍。”苏禾看了一眼老霍的方向,“阿烈给他递工具,陆垣看着。”
“陆垣会修车吗?”
“不会。但他会看。”苏禾说,“他看的时候,不说话。就是看。”
姜迟晚也看了一会儿。老霍蹲在第一辆车旁边,正在拆轮胎。动作不快,但很稳。他每拆下一个螺丝,就往旁边放一个,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阿烈站在旁边递工具,不用老霍说,他就知道下一个要什么。陆垣站在不远处,看着旧墟的方向。他真的只是在看。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就是在看。
苏禾转身往回走。姜迟晚跟上去。
“你去哪?”
“看看李未。”
姜迟晚跟着苏禾走到李未那间房子门口。门关着。苏禾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李未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头发盖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了苏禾一眼,又看了姜迟晚一眼。姜迟晚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不是一天两天没睡的那种,是很久很久没睡的那种。
“有事?”他问。
“看看你。”苏禾说。
“看完了。”
门关上了。姜迟晚听到门闩落下的声音,咔嗒一声。
苏禾没生气。她转过身,往车那边走。
“他一直这样?”姜迟晚问。
“一直。”苏禾说。她的声音很平,但姜迟晚听出来,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无奈,是习惯了。就像她习惯了水里的铁锈味一样。
上午,姜迟晚在旧墟里走了一圈。
不是她特意要走的。是没什么事做,就走走。
路很窄,两边都是房子。房子和房子之间有时候只隔一条缝,人侧着身子才能过去。缝里有更重的酸味,还有别的味道,尿骚味、霉味,还有她说不上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的味道。她捂了一下鼻子,又放下了。没用,味道从嘴里也能进来。
她经过一扇窗户的时候,里面有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她不知道那个人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外面,还是什么都没看。
她走快了几步。
又经过一扇窗户。里面也有人。这次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没动。她停下来,多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好奇,没有敌意,什么都没有。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了。
孩子自始至终没有动过。
她没敢再看。快步走回车队那边,心跳很快,快到嗓子眼了。
“怎么了?”苏禾问她。
“没什么。”
她没说出来。说出来也不知道怎么说。那些窗户里的人,他们不像是活着,也不像是死了。他们就是坐在那里,看着外面,什么都不做。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中午,老霍修好了车。不是大毛病,就是换了个零件。但他没有发动车子,而是走到陆垣旁边,说了几句。陆垣点了点头。
“明天走。”老霍说。
下午,姜迟晚坐在车上,靠着车窗。外面风小了。旧墟的房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幅没画完的画。有些房子的屋顶塌了,露出里面的横梁,横梁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
她想起李未的眼睛。空的。但里面有一团很小很小的火。她想起苏禾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她想起老霍说“他走在最后面,谁都能走在他前面”。
她不知道李未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那种感觉不是想死,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像从门缝里看进去,看不清全貌,但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本书还在翻。空白页之后还是空白页。她翻不到新的东西。但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书里没有旧墟,那她之前读到过的“灰石镇之后”的那些内容,到底是她不记得了,还是书自己删掉了?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无论答案是哪一个,都意味着同一件事。她以为她知道的东西,从来就不靠谱。书里没有的地方,是真实存在的。书里没有的人,也是真实存在的。那她之前以为的“知道”,到底算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算。也许从一开始,那本书就不是答案,只是她以为它是答案。
天快黑了。
车队在旧墟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陆垣说走。
姜迟晚上了车。从车窗往外看,旧墟的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和地面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老霍。”
“嗯。”
“李未会来吗?”
老霍发动了车子。“不知道。”
“他说三天后到。”
“他说的是‘会到’。不是‘会跟’。”老霍说,“不一样。”
姜迟晚没再问了。她看着车窗外面的沙地,灰白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她不知道三天后李未会不会来。她不知道那个圈里有什么。她不知道那些空白页什么时候才会有字。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是一个人了。可那本书,正在变成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靠它多久。
她闭上眼睛。车继续往前开。沙,还是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