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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变异兽 天亮了。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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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车队继续往北。
姜迟晚靠在车窗上,手指在膝盖上抠,指甲缝里又进了沙。水壶昨天就空了,她没跟老霍,车上没水了,说了只会让老霍多一个没办法的事。
“老霍。”
“嗯。”
“还有多久?”
“一天。”
她没再问了。一天是多远,她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距离不是用公里算的,是用“还能撑多久”算的。
车窗外面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沙,是碎石。大块的,棱角分明的,像是从什么地方崩下来的,堆在路两边,比车还高。石头上全是黑色的印子,像被火烧过。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以前有矿。”老霍说。
“后来呢?”
“后来矿挖完了。”
老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风很大”一样。但姜迟晚觉得,这句话底下压着很多东西。矿挖完了。人走了。机器锈了。只剩下这些碎石,和被碎石割伤的风。
车队减速了。路变窄了,两边的碎石堆得像两堵矮墙,车从中间开过去,碎石壁上全是裂缝,随时会塌的样子。
阿烈从第一辆车下来,走到陆垣旁边说了几句。姜迟晚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她看到阿烈的肩膀绷得很紧。那种紧不是站姿的问题,是身体自己在做准备。
陆垣点了点头,阿烈又回去了。
“怎么了?”她问。
“前面有东西。”老霍说。
“什么东西?”
老霍没回答。他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手刹上。姜迟晚注意到这个动作,他做好了随时停车的准备,甚至做好了随时掉头的准备。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安全带。
车继续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碎石堆越来越高。光线暗了下来,不是天黑了,是碎石把光挡住了。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这个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像有人在他们头顶走路。
前面两百米的地方,路中间有一个东西。
不是人。不是车。
是一团灰黑色的东西,趴在地上。很大,比一辆车还大。她看不清它的头在哪里,尾在哪里,只能看到一团隆起的脊背,和一截粗短的尾巴。脊背上的毛是一块一块的,有的地方秃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皮。皮上有疤,有溃烂的地方。
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不是铁锈味,不是焦糊味。是一种更浓的、更重的、让人胃里翻涌的味道,腐烂的肉、脏的皮毛、还有某种说不出的腥。
“别出声。”老霍说。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
姜迟晚没出声。她连呼吸都放慢了。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得那个东西能听见。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转身。是抬头。
姜迟晚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不是腿软,是整个人被钉在座位上,连手指都动不了。她想偏过头,脖子像被人掐住了。
头从身体的前端抬起来,慢慢地,像从水里浮出来一样。她看到了它的头,不是狗的头,不是狼的头,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形状。嘴很长,上下颚合不拢,牙齿露在外面,黄褐色的,参差不齐,有的断了,有的歪了。眼睛很小,埋在粗糙的皮毛里,浑浊的,像是蒙了一层灰。
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扫过来。不是看,是盯着。像有什么东西从那双眼睛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胸口。她忘了呼吸。
蚀犬。
书里写过。支配派饲养的变异兽。但她读的时候只是几个字,“体型如牛,速度极快,牙齿能咬穿金属。”
现在它在她面前。
比书里写的更真实。它身上的每一处溃烂、每一块秃斑、每一根竖起来的毛,都在说一件事:这东西不是从书里走出来的。它活了好久了,在这个没有足够食物的世界里,活着。
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把手塞进膝盖和座位之间的缝隙里,压住。
阿烈已经下了车。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下去的。车门开着,风灌进来,带着那股腐烂的味道。
他站在车头前面,手里握着那把刀。不是擦刀的时候,刀出了鞘。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反光,像是被磨得太多了,薄得快要卷刃。
她没见过阿烈这个样子。
之前他骂她的时候,吼她的时候,瞪她的时候,都是嘴上凶。他的声音大,他的表情凶,但那是在人跟人之间,有规则,有底牌,有“就算吵翻了也不会真的动手”的安全感。
但现在他没张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蚀犬没动。它只是看着他们。
时间过了多久?姜迟晚不知道。可能是十秒,可能是半分钟。在这个狭窄的碎石通道里,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被扯成了两倍长。
她看着阿烈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前倾,膝盖微曲。不是站姿,是起跑前的姿势。他的刀握在右手,刀刃朝上,刀尖微微指向地面。她不懂格斗,但她看得出来,这个姿势不是用来吓人的,是用来杀人的。
蚀犬眨了眨眼。
那双浑浊的小眼睛慢慢从阿烈身上移开,扫过第一辆车、第二辆车、第三辆车。车窗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它可能在判断,这些东西能不能吃,值不值得冒险。
然后它低下头。
转过身。
慢悠悠地走开了。
它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懒。尾巴拖在地上,扫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印子。它的后腿有一只是瘸的,每一步都微微顿一下,顿一下。脊背上的毛在风里轻轻晃动。
但那股腐烂的味道还在。在空气里,在喉咙里,像是已经黏上去了,怎么咳都咳不掉。
它走了。
阿烈还是没动。
姜迟晚看着他。他的刀还握在手里。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更细的、更密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
蚀力。用过之后的代价。
她想起书里写的:“天选者的异能不是恩赐,是诅咒。每一次使用都在缩短生命。”
阿烈刚才没用异能。他只是准备好了要用。但“准备好”本身就已经在使用了吗?还是说,对于一个天选者来说,仅仅是与危险对峙,就要付出代价?
她不知道。
陆垣从车上下来,走到阿烈旁边。两个人说了几句。阿烈点了点头,把刀收起来,回了车上。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肩膀上的什么东西还没卸下来。
车队重新启动了。
姜迟晚靠在车窗上,心跳还没回到原来的速度。
“老霍。”
“嗯。”
“它为什么走了?”
“吃饱了。”老霍说,“蚀犬吃饱了就不攻击人。”
“它吃的什么?”
老霍没回答。
姜迟晚突然想起那具被风沙半掩的骸骨,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在戈壁上看到的那具。白的,散架的,肋骨像断掉的梳子。她当时只是看了一眼,觉得害怕,但那是“别人的死”。
现在她知道,那也可能是她的。或者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
她没再问了。她不想知道。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想了,在这个连人都吃不饱的地方,什么东西能让一头比车还大的野兽吃饱?
她闭上眼睛,使劲回忆。书页在她脑子里翻动。她找到写蚀犬的那一段。
只有两行字。
“支配派饲养变异兽。蚀犬是最常见的一种。体型如牛,速度极快,牙齿能咬穿金属。见人就咬。”
没有更多了。没有写它瘸了一条腿。没有写它身上的溃烂。没有写它今天从这里路过。
书里没有今天。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中午,车队停在一片空地上。
苏禾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压缩饼干。
“吃。”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干的。嗓子还是疼,咽下去的时候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你手还在抖。”苏禾说。
姜迟晚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饼干渣从指缝里掉下去,落在沙地上,像一小撮灰色的雪。
“没事。”她说。
苏禾没拆穿她。在她旁边坐下来。
“第一次见蚀犬?”
“嗯。”
“看多了就不怕了。”
“你看多了吗?”
苏禾没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擦手上的灰。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指缝、指关节、指甲盖。姜迟晚看着她擦手的动作,忽然觉得苏禾不是在擦灰。她是在做一件熟悉的事,让自己从刚才的紧张里慢慢落下来。
“阿烈以前是支配派的。”苏禾说。
“他跟我说过。”
苏禾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但很快收了回去。
“他跟你说的?”她问。
“嗯。在灰石镇的时候。”
苏禾没再说下去。她把布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他那个人,”苏禾说,没回头,“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她走了。
远处,阿烈蹲在第一辆车旁边擦刀。刀身上有沙,他用一块破布一下一下地擦,从刀根擦到刀尖,翻一面,再从刀根擦到刀尖。机械的,重复的,像某种仪式。
他的手指还在抖。
姜迟晚看着他。他的背影比平时小了一点。不是真的变小了,是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过。
她站起来,走过去。
阿烈没抬头。他知道是她在这个车队里,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是犹豫的,走一步顿一下,像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出现在那里。
“阿烈。”她说。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时候,姜迟晚看到他的眼睛。不是之前那种凶,不是瞪,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更浓的、更重的东西,堵在眼眶后面,出不来。
“刚才……”她开口。
“没事了。”他打断她,低下头。
“我想说——”
“说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你跑过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我坐在车上。”
“你下车了!”他瞪着她,手里的刀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你下了车站在那里,像个靶子一样!”
姜迟晚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下的车。她只记得自己站在那里,看着蚀犬,腿动不了。那种感觉不是害怕,是身体不听使唤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
“你以为你能干什么?”阿烈站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你连枪都不会开!蚀犬一口就能把你咬成两截!你跑过来送死吗?”
旁边几个人都在看。苏禾没动,老霍没动。陆垣从车那边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不是不关心,是这种事不需要他出面。阿烈就是这样的人,骂完了就骂完了,不会记仇。
姜迟晚看着阿烈。他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鼓着,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不是凶狠的。
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更深的。更厚的。像一堵墙,但墙后面有水。
“阿烈。”她说。
他没应。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转过身蹲下去,继续擦刀。这次擦得更用力了,布在刀身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回去坐好。”他说。声音小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阿烈。”
他没抬头。
“你不是坏人。”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有半秒。
然后继续擦。
她上了车,关上车门。
“你别跟他计较。”老霍说,“他就是那个脾气。”
“我知道。”
“他不是在骂你。”
“我知道。”
“他是怕。”
姜迟晚没说话。
车开了。她靠着车窗,脑子里还在转。阿烈吼她的样子,苏禾说“看多了就不怕了”,老霍说“他是怕”。
怕什么?
怕蚀犬冲过来?怕她死?还是怕自己挡不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沙。纱布上有灰。苏禾给她换的药已经渗进去了,留下一圈淡黄色的印子。
她想起阿烈吼完之后,眼睛里的那个东西。
不是凶。
是怕。
天快黑了。
车队找了一个地方扎营。空地不大,四周什么都没有。风沙不大,但很冷。冷不是风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夜晚本来就冷,像有什么东西把温度吸走了。
篝火烧起来了。火不大,枯枝不多,只能省着用。
姜迟晚坐在篝火旁边,捧着一杯热水。水是苏禾给她倒的,杯子是铁的,烫手。她把杯子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让烫的感觉把其他的感觉盖过去。
阿烈坐在对面。
他用一根棍子拨火,把烧到边缘的枯枝往中间推。火被他拨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往上蹿,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看了她一眼。
“你。”他说。
她抬头。
“手伸出来。”
她把右手伸过去。隔着火堆,她的手和他的手之间隔着一团跳动的火焰。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脸上的旧伤疤在火光里更深了,像刻进去的。
阿烈看着她手上的纱布。看了一会儿。他没碰她,只是在看。
“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拨火。
姜迟晚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心。
纱布缠着。指甲缝里有沙。手指不抖了。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事。蚀犬从路中间站起来。阿烈挡在车头前面。刀出了鞘。手指在抖。
她想起他吼她的样子。想起他说“回去坐好”的时候声音小了。想起她叫他名字的时候,他应了。
一个名字。一张脸。一个声音。一个怕。
都不用写下来。
都忘不掉。
天边最后一缕光暗了。篝火还在烧。风吹过来,火苗歪了一下,又弹回去。
她看着阿烈。他没再看她。
他在看火。火在他眼睛里跳。
姜迟晚低下头,把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圈。
手指不抖了。
但心里的什么东西,开始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