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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北望 车开了四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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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四个小时。
姜迟晚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沙地从灰色变成黄色,又从黄色变成灰白色。这个世界翻来覆去,只有沙。
她饿了。压缩饼干昨天就吃完了,水壶也空了。她没跟老霍说——说了也没用,车上没水了,说了只会让老霍多一个没办法的事。
“老霍。”
“嗯。”
“还有多久?”
“快了。”
她没再问了。
车窗外面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沙,是铁。生锈的铁轨,半埋在沙里。有侧翻的车厢,窗口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铁皮上全是弹孔。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以前是铁路,”老霍说,“往北边运物资的。”
“后来呢?”
“后来没人修了。”
车队减速了。第一辆车打了下双闪,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都是废弃的车厢,有的叠在一起,有的被沙埋了大半。
车停了。
“到了。”老霍说。
姜迟晚下了车。腿麻了,扶着车门站了几秒,等那阵刺麻过去。
北望。书里写过这个名字,一个聚居点,几百人,穷,没什么值得写的。
但书里没写眼前的这些东西。
几排用火车车厢改成的房子,横七竖八地搁在沙地上。最大的那节车厢立起来,顶上焊了铁皮当屋顶,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北望”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和灰石镇不一样。这里没有围墙,没有铁丝网,没有人端着枪站在门口。
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车厢门口晒着太阳。看见车队开进来,没什么反应,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头去了。
苏禾从第三辆车下来,走到后备箱前。
“药箱搬下来,送到老陈那里。”
“老陈?”
“北望懂药的人。”
苏禾弯下腰去搬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来不轻。她搬起来走了两步,姿势有点别扭。
姜迟晚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我帮你。”
苏禾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帮忙。
“拿得动?”
“拿得动。”
苏禾把箱子的一边递给她。两个人一人抬一边,箱子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地面。
“跟着我。”苏禾说。
她们穿过几节车厢之间的窄路。地上全是沙,走一步陷一步。拐弯的时候姜迟晚的手腕撞在车厢的铁皮上,疼得她吸了口气。
“还行吗?”苏禾问。
“还行。”
老陈住在最里面那节车厢。门开着,里面有一股药味,很冲,像什么东西在酒精里泡了很久。
“进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苏禾先进去了。姜迟晚跟在后面,把箱子放在桌上。
车厢里很暗。窗户被封了,只留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桌上。桌上摆满了东西,瓶瓶罐罐,纱布,剪刀,还有一摞发黄的纸。
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很瘦,脸上的皮肤皱在一起,像被拧过的布。他的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东西。
“药。”老陈说。
苏禾打开箱子。老陈走过去,从里面拿出一个瓶子,拧开,倒了几粒药片在手上,凑近看了一眼,又闻了闻。
“真的,”他说,“放那边。”
苏禾把箱子搬到墙角。老陈转身,看了姜迟晚一眼。
“这个是谁?”
“路上捡的。”苏禾说。
“捡的?”老陈看着姜迟晚,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不像这里的人。”
姜迟晚没说话。
老陈没再问。他走到桌边,从那一摞发黄的纸里抽出一张,递给苏禾。“北边有人需要这个。你们顺路的话,带过去。”
苏禾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兜里。“知道了。”
出了门,姜迟晚问:“那个纸写的是什么?”
“药方,”苏禾说,“北边有人需要药,老陈配不出来,让我们去别的地方找。”
“你们经常这样?”
“经常,”苏禾说,“这里没有医院,没有药厂。药只能靠找,靠换,靠运气。”
她说完,走了。
中午,他们在北望吃了饭。
不是压缩饼干,是粥,用不知道什么粮食煮的,比灰石镇那顿稠一点。老霍从车上搬下来一张折叠桌,几个人围着坐。
赵鸣也下来了。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之前好了不少。他端着碗,坐在最边上,吃得慢。
他活下来了。峡谷的弹片没有取走他的命。苏禾在帐篷里缝了一个多小时,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现在他坐在这里,喝粥,慢慢嚼。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要把力气养回来。
姜迟晚蹲在车旁边,啃压缩饼干。硬的,干的,嚼得腮帮子疼。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卡在喉咙中间,上不来下不去。她把饼干掰成小块,含在嘴里,等它慢慢软。
一个女人从她旁边走过去,又退回来了。
“你咋不吃粥?”嗓门很大,不是冲她吼,是天生就那么大。姜迟晚抬起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壮实,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发黑的小臂。衬衫扣子崩得紧紧的,指节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灰。
“吃不下。”姜迟晚说。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从自己那份粥里舀了一勺倒进姜迟晚的碗里。“吃。不吃扛不住。”她说。嗓门还是那么大,但语气不是凶,是一种“这事儿没得商量”的硬。
然后她就走了。嗓门远远地响起来,在吼阿烈又把工具乱扔。
姜迟晚捧着碗,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勺粥。稠的,比她自己那份稠。她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只知道她姓方,大家都叫她方姐。
阿烈坐在对面,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苏禾在旁边慢慢喝。陆垣没来。
“陆垣呢?”姜迟晚问。
“跟老陈说话。”苏禾说。
吃完饭,苏禾收了碗去洗。姜迟晚站在车旁边,看着北望。
几个孩子在远处踢一个瘪了的球。球滚到沙地里,一个孩子追过去,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他们的衣服都很大,袖子卷了好几圈。瘦的。
苏禾从老陈那里又搬了一个箱子上车。姜迟晚走过去。
“还有吗?”
“什么?”
“要搬的。”
苏禾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地上另一个箱子。“这个。”
姜迟晚搬起来。比之前那个轻。
苏禾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主动干活。”
姜迟晚想了想。“闲着也是闲着。”
苏禾没再说话。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箱子放好之后,姜迟晚站在车旁边。她找到陆垣。
“我有事跟你说。”
陆垣正在看地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等她继续。
“灰石镇的时候,我听到有人说话。他们说‘明天能到,老陈那边没问题’,还说‘不管他们,拿完货就走,别跟他们碰’。”
陆垣听完,没说话。他看了苏禾一眼。
苏禾走过来,问:“你确定?”
“确定。”姜迟晚说。
陆垣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地图收起来。“改路线。不走北边那条路了,绕过去。”
阿烈皱着眉凑过来:“绕路要多走一天。”
“多走一天也比在路上被人堵了强。”陆垣说。
阿烈没再争。他看了姜迟晚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禾站在旁边,等阿烈走远了,才开口。
“你今天救了我们。”她说。
姜迟晚愣了一下。“我什么都没做。”
“你听到了,告诉我们了。”苏禾看着她,“这就是做了。”
她走了。
姜迟晚站在车旁边。她说了。他听到了。现在他们在改路线。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她没有听到那段对话,或者听到了没有说,车队明天就会走北边那条路。会撞上那些人。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她救的不是某个人。是所有人。
苏禾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卷纱布和一瓶药粉。
“把手伸出来。”她说。
姜迟晚伸出手。之前手腕撞到铁皮的地方已经青了,手上划伤的口子还没好全。苏禾拆开纱布看了看,结痂了,没有发炎。
“差不多了。”苏禾从口袋里拿出新的纱布,帮她缠上。动作很快,不像之前那么轻了,但更熟练。
“你不怕我手感染了?”姜迟晚问。
苏禾没抬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什么意思?”
“你死了,有人会难过。”苏禾把纱布缠好,站起来,“所以别死。”
她走了。
姜迟晚站在原地,看着手上缠好的纱布。比以前更紧。苏禾赶时间,但缠得更紧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缠着,手指露在外面。指甲缝里还是有沙,怎么都洗不干净。
她想起赵鸣活下来了。想起苏禾说“你今天救了我们”。想起陆垣听完她的话之后立刻改了路线。想起方姐吼阿烈的声音。
她不知道该怎么记住这些。
她弯下腰,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了一个名字。
赵鸣。
风吹过来,字很快就模糊了。沙粒滚动,笔画被填平。
她又写了一遍。
赵鸣。
风又吹过来。字又没了。
她又写了一个名字。
方姐。她不知道方姐的全名叫什么。只知道她姓方。
风又把字吹散了。
她没再写第三遍。
但她记住了。不用写下来也记住了。
天快黑了。
车队没有在北望过夜。陆垣让所有人上车,连夜开出去。
姜迟晚坐在第二辆车上,靠着车窗。
“困了就睡。”老霍说。
“不困。”她说。
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车停了。天还没亮。她从车窗往外看,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沙。
“到了?”她问。
“早呢,”老霍说,“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她下了车。腿还是麻的。苏禾从第三辆车走过来,手里拿着压缩饼干,递给她一块。
“吃。”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干的。
远处,阿烈蹲在第一辆车旁边,用一根铁棍敲着轮胎。铛、铛、铛。陆垣站在车头,拿着地图。老霍靠着车门,闭着眼睛。
她认识他们了。不是“书里读过”的那种认识。
是真的认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缠着。指甲缝里有沙。
她想起沙地上那个被风吹散的名字。赵鸣。方姐。
她还记得。风没有把它吹走。它们在她脑子里。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比之前亮了一点。
车窗外面,沙还是沙。
但她不觉得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