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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开口 天亮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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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车队继续走。
姜迟晚坐在后座上,阿依靠着她,睡了大半个上午。她醒了一次,看了窗外一眼,又闭上了,头歪在姜迟晚的胳膊上,没有移开。车窗外的石头越来越多,从灰白变成了灰黑,棱角分明,堆在路两边,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了一车碎铁片。
老霍开车,还是不说话。后视镜里映着阿依缩成一团的影子。
中午停车休息的时候,阿依下了车,站在车旁边,贴着车门站着。那件外套还是大,袖口堆在手掌上,她也没有卷,就那么垂着,露出半截指尖。她站在原地,没有往任何方向走。
姜迟晚把水壶递过去。“喝点。”
阿依接过去,喝了两口,还回来。然后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
苏禾在第三辆车旁边生了火,架了锅,放了干粮进去。她不说话,也不催谁过来。锅里的糊糊煮开了,她端了一碗,走到阿依面前,弯腰放在她脚边,然后转身走了。
阿依低头看着那碗糊糊,蹲下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
姜迟晚蹲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喝。阿依喝完,放下碗,把碗沿舔了一下,然后把碗放回地上。
姜迟晚走过去,端起碗,走到苏禾那边。苏禾正在洗手,水是凉的,她倒了一点在手上搓了搓。
“她还没跟我说过话。”姜迟晚说。
苏禾把水甩干,看了阿依一眼。“她开口的时候会说的。”
“你怎么知道?”
苏禾没回答。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路更难走了。石子变大了,车轮碾过去的时候车身左右晃,姜迟晚用手掌顶着前座椅背稳住自己。阿依被颠醒了,坐直了一点,手扶着车窗,没有说话。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数什么。过了很久,她转过头,看着姜迟晚。
“那些石头,”她说,“是黑色的。”
姜迟晚愣了一下。“嗯。”
“为什么是黑色的?”
姜迟晚想了想。“可能是以前烧过。也可能是这里本来就长这样。”
阿依没再问了。她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她说了两个字,不是全句,但开口了。而且她问的是石头。不是吃的,不是水,不是还要走多久,是石头。
姜迟晚把这句话记住。
傍晚,车队停在一片地势稍高的地方。风大,比昨天大,吹得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苏禾找到一个矮丘的背风面生了火,风从矮丘两边绕过去,篝火还是被吹得歪来歪去。她用身体挡着风,用手拢着火,等火慢慢稳了,才退开。
阿依蹲在火堆边上,隔着两步远。她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走远,蹲在风刚好吹不到的那个位置,两腿并拢,胳膊抱着膝盖。
阿烈从矮丘后面走回来,手里拎着几根枯枝。不多,够烧一会儿的。他看到阿依蹲在火堆边上,没说话,把枯枝放在地上,挑了一根粗的,用手掰成两截,扔进火里。火吞了一下,烧起来了。
他扔完之后往后退了一步,没有蹲下来,站在那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身位,他高,她矮。
“你叫阿依?”阿烈问。
阿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几岁了?”
阿依伸出手指,比了八个。
“八岁。”阿烈说。
阿依又点了一下头。
阿烈站了一会儿,又问:“那件衣服合身吗?”
阿依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袖子堆在手掌上,垂到膝盖下面。她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阿烈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点。
“不合身就卷起来。”阿烈说,“我小时候穿大人的衣服,都是卷的。”
阿依没有说话,但她把袖子卷了两圈。手腕露出来了,淤痕还在,但颜色淡了。风从她脚底下卷过去,吹起一片细沙。
阿烈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剩下的枯枝放在火堆边上,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看阿依有没有穿好。
姜迟晚坐在火堆另一侧,看着这一幕。阿依跟阿烈说了话。不是全句,但点了点头,抬了眼,还看了他第二次。比跟她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多。
苏禾端着碗坐下来,在姜迟晚旁边。她看着火堆,火在她眼睛里跳。
“她跟你点头了?”姜迟晚说。
“她跟阿烈点头了。”苏禾说,“没跟我点。”
“为什么?”
苏禾想了想。“可能因为她觉得阿烈不会追着她问。”
姜迟晚没接话。她看着火堆那边的阿依,她蹲在火堆旁边,两只手伸出来,手心朝向火,像是在接什么东西。风从她背后绕过去,她没有被吹动。
“苏禾。”
“嗯。”
“你小时候怕过什么吗?”
苏禾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碗,没有喝,看着火。“怕黑。”
“现在还怕吗?”
“不记得了。”苏禾说,“太久没想过这件事。”
夜里,风慢慢小了。矮丘后面升起来几颗星星,不多,但亮。阿烈坐在矮丘顶上,比车队高出半截人身。手里没有烟,没有刀,什么都没有,就坐在那儿看着远处。风把他外套吹得往后飘。
苏禾靠着第三辆车的车门,怀里抱着一个卷起来的毯子,是阿依那件原来的毯子。她下午把它洗过了,搭在车顶晒了一下午,现在收回来,拿在手里。
老霍靠着第二辆车的车轮,头微微仰着,像是看着天,又像是闭着眼。烟没有点,夹在手指间。
陆垣站在远处,比阿烈的位置低一些,但他站的那块地是平的,没有墩子。风从侧面吹过来,他没有挪步子。
赵鸣没有出来,在第三辆车里躺着。车门没有关严,露出半掌宽的一道缝,缝里有光透出来。
姜迟晚坐在火堆旁边,看着这些人。他们分散在营地的不同位置,各自干着各自的事,但都在同一片火光能照到的地方。光最远只到陆垣脚边,在他靴子前面停住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
阿依蹲在离火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还伸着。手心朝向火,暖黄的。
她往姜迟晚这边挪了挪,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掌宽。
“你以前住在哪儿?”姜迟晚问。
阿依沉默了一会儿。“灰石镇外面。”
“你一个人?”
阿依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朝着火的方向。“妈妈走了。”
“去哪儿了?”
阿依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了很久,久到姜迟晚以为她不会再说了。“走了就没回来。”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阿依沉默了一下。“她姓陈。”
姓陈。姜迟晚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字。但她觉得哪里不对。灰石镇外面。姓陈。走了就没回来。这些碎片之间有一根线,她暂时还看不见,但它们确实存在。
“你住在灰石镇外面的时候,”她问,“你见过穿灰色外套的人吗?”
阿依的手停了一下。她的手心本来朝着火,听到这句话之后,她把手缩了回去,放在膝盖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姜迟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见过。”
“他们是谁?”
“他们是来抓人的。”阿依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抓人,关起来,不给饭吃。”
“谁被关起来了?”
阿依没有回答。她低下头,下巴埋进外套领口里。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她的手攥紧了外套边缘,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更小,几乎听不见。“我妈妈。”
姜迟晚没有再问。她把手放在阿依的头顶,放了一会儿,没有揉。阿依没有躲开。
灰石镇外面。姓陈。灰色外套的人。抓人。关起来。不给饭吃。她妈妈被关起来了。而她一个人走了出来,走了不知道多远,不知道几天,不知道饿了多久,然后遇到了车队。
姜迟晚把这几句话放在心里,像放一块石头,没有去翻动。
阿依靠过来了,肩膀挨着她的胳膊。她的呼吸慢慢平了,没有再抖。
“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人,”姜迟晚问,“你认识他?”
阿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过我一眼。”她说,“在基地里。”
基地里。支配派的基地。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人,是支配派的人。他在基地里看过阿依一眼,但什么也没有做。他放她走了,或者说,没有拦她。
姜迟晚把这件事也放进了心里。
阿依靠着她的胳膊,呼吸慢慢变深了,像睡着了。但她没有睡着,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那个人,”她说,“他知道我妈妈在哪。”
姜迟晚的手停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我跟着他走过一次。”阿依说,“在灰石镇外面。我看见他走进一间屋子,里面有光。他没关门,我看了一眼。”
“里面有什么?”
阿依沉默了很久。“很多人。”
“什么样的很多人?”
“坐着的。不说话的。不看人。”
姜迟晚没有再问了。她坐在火堆旁边,阿依的身体靠着她的胳膊,很轻,像一根羽毛。风从她背后吹过来,冷的,但她没有缩。她想起旧墟。想起那些窗户里坐着的人。不像是活的,也不像是死了。就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不往外看。
它们是一样的。旧墟和支配派。坐着的人,不说话的,不看人的。这之间有一条线,她碰不到,但确实连在一起了。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铅笔头。
阿依靠着她的胳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手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她看了一会儿阿依的手指,没有说话。
矮丘顶上的阿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来了,陆垣也不在了。老霍那边,那根始终没点燃的烟终于不见了,不知道是收起来了还是掉了。
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矮丘背后漫过来。姜迟晚没有动,也没有抽出手。她坐在那里,等着天亮,等着阿依醒过来。
她记得那些碎片。灰石镇外面。姓陈。灰色外套的人。关起来。不给饭吃。旧墟里那些坐着的人。
她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能拼在一起。但她知道,它们会拼。在那之前,她先记住。用脑子记,和写在纸上一样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