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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伏击 车队走了三 ...

  •   车队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风变小了,沙尘落了下去,视野变得开阔。姜迟晚从车窗往外看,远处的沙丘边缘有一条深色的线,不是云,不是山,是一条裂缝。地面裂开了,像有人用刀划了一刀,裂口延伸了很远。

      老霍放慢了车速。“前面有沟。”

      “能过吗?”姜迟晚问。

      “看情况。”

      车队停了。陆垣下了车,走到裂口边上,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朝后面挥了一下手,意思是能过。但他在挥手之前,往远处看了一眼。他的视线停了一下,然后才转回来。

      “老霍。”姜迟晚说,“陆垣刚才在看什么?”

      老霍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发动了车子。

      第一辆车慢慢开过裂口。车身倾斜了一下,又平了。老霍跟上去,轮胎碾过裂口边缘的时候,车身顿了一下,传来一声金属的挤压声响。就在车身刚越过裂口的那一刻,前方的沙地突然鼓了起来。没有声音,但地面裂开了一道更窄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紧接着,一道深色的影子从沙地里弹出,扑向第一辆车的侧窗,是个人,不是变异兽。他身上全是沙,手里攥着一根铁棍,落地的瞬间就地一滚,又站起来冲向车门。

      阿烈已经下车了。他撞向那个人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摔进沙地里。铁棍被撞飞,打在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几乎同时,沙丘后面又窜出来两个人,朝第二辆车扑过来。第一个被老霍用车门顶开,第二个爬上引擎盖,一拳砸在挡风玻璃上。玻璃没有碎,但裂开了一道纹。姜迟晚在车里看不到全景,但能听到阿烈那边的声音——金属碰金属的碰撞声,夹杂着喘息和沙土被翻开的声音。老霍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着车门,把她和阿依留在车里,把车门锁死了。

      阿依醒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姜迟晚伸手去拉她的时候,阿依没有缩回座椅里。她贴在车窗上,两只手撑着座椅边缘,身体往前倾,额头几乎碰到玻璃。她的眼睛睁着,睫毛在颤抖,但她没有闭眼。那些模糊的人影在沙地里扭打、铁棍被撞飞时弹起的沙粒、阿烈撞进第一个袭击者时后背绷紧的弧度,她看着,没有移开目光。车外面灰黄色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映得发暗。她的呼吸很浅,但她没有缩回去。

      姜迟晚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没有躲开,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苏禾的声音从车外传过来,很低,没有喊,但每个字都沉,像石头投进井里:“阿烈,回来。”没有多余的句子,没有重复。一次就停了。苏禾喊完这一句,没有站在原地等,继续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在靠近他,又像是在接过他正在做的事。她动作不大,但方向是明确的。

      姜迟晚看不清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阿烈的背影。他迎面撞进第一个扑来的人影里,两人一起摔进沙地,然后又站起来。光线很暗,灰蒙蒙的沙尘遮住了更多细节,她只看到两个人影扭在一起又分开,又扭在一起,分不清是谁。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声音,像枯枝被折断。紧接着阿烈的声音吼了出来,比刚才更短、更沉,像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不是喊叫,是那种用尽力气闷住的声响,在沙地上方短暂地停了一下。那道灰色的影子没有再站起来。阿烈蹲在那里,手臂上的肌肉是硬的,手松开又握紧,来回几遍才收回去。

      第一辆车的车门开了,陆垣站在车门后面,看着阿烈那边。他下了车,走到阿烈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阿烈手上的伤口。他的视线在纱布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没有碰他,也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车边的时候,步伐没有变。

      苏禾在另一侧蹲下,动作利落,几乎不发出声响,把什么东西收进了她的药箱里。没有人说话。车窗外,那两个人已经不再动了,铁棍滚到一边,嵌进沙里。阿烈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臂在抖动——深色的液体沿着他的手背滴进沙里。他没有低头看,但他的手在抖,滴落的动作像钟表走针一样均匀,没有加快也没有变慢。风沙从低处卷过来,沙粒落在血迹上,边缘慢慢变暗,被沙子吸住,铺展开来,像是伤口在沙子里继续扩散了一小段距离才停下来。

      苏禾走到他旁边,停了一下。“手给我。”

      “先不用。”阿烈说。他的声音是哑的。他没有放下手,但苏禾已经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让他松开了。姜迟晚透过车窗看到苏禾低头看着阿烈的手,看了两秒,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抽出一卷纱布,绕了几圈,拉紧,打了一个结。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没有中断过呼吸。阿烈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

      苏禾做完这一切,把那两个人的身体搬远了一些,放在一块石头旁边,没有挖坑,只是用沙盖了一层。她盖完之后站了一会儿,风把细沙吹过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立即拍掉。沙粒在她手背的皮肤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把它们拂开。她走回第三辆车旁边,站在车门外,没有上车。

      阿烈蹲在第一辆车的车头前面,那截纱布在暮色里已经开始渗出一小块深色,不是明显,但在灰白色的沙地上能看见。他低着头,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站起来。

      姜迟晚松开阿依,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阿烈旁边。

      “你受伤了。”她说。

      “擦伤的。”他说。

      “擦伤不是这个颜色。”

      他看着她,没有再否认,但也没有再解释。他站起来,走回车那边。他的动作没有刚才慢,但他走路的时候有一条腿是直的,不是弯着的。他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垂着,进了车,没有再看她。

      夜里的火堆烧得比平时小。枯枝不多,没有人去捡。阿烈坐在火堆另一边,用布擦刀。姜迟晚看到他手上缠着的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一小块颜色,在火光下显得发暗。他把刀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开始擦,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像是在等布上的温度降下来,又像是在等手上的知觉先回来。然后才开始动手。

      苏禾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碗,没有喝。她一直看着阿烈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以前伤过吗?”姜迟晚问。

      “伤过。”苏禾说,“但他从来不说。”

      姜迟晚看着火堆,没有说话。

      阿依蹲在火堆旁边,没有说话,但她手里攥着那件外套的边沿,指腹在外套布料上来回摩挲。她看了阿烈几眼,然后低下头,又抬起来,像在确认,又像只是想知道。

      “他为什么不用刀?”阿依忽然问。

      姜迟晚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阿依。阿依没有看她,还是在看着阿烈那边的方向。

      “他用的是刀背。”阿依说,“我看见了。”

      姜迟晚没有说话。她想起阿烈冲向那个人的时候,刀确实没有出鞘,他是握着刀鞘撞进去的。阿烈先放倒了为首的那一个,用的是刀背。她当时没看清,阿依看清了。她不是一直在发抖,她一直在看。

      夜里,风大了,吹得火堆噼啪作响。姜迟晚靠在车轮上,阿依已经睡着了,但她的眉头是皱着的,翻了一下身。老霍靠着另一侧的车轮,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一直没有点烟,那根烟还夹在指缝里。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但没有落在火堆上,是落在阿烈那边。

      “老霍。”

      “嗯。”

      “你会把这件事告诉陆垣吗?”

      老霍停了一下。“他会自己看。”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口袋里。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不是问句:“铁棍还是刀?”阿烈没有抬头,但停了一下。“铁棍。刀背。”

      老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姜迟晚没有再问。她把头靠在车轮上,看着渐渐变暗的火堆。沙尘落下后,远处的天空显现出暗淡的轮廓。沙丘的边缘越来越暗,像一层缓慢逼近的幕布。地面还是那些地面,没有被扰动,但今晚之后,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改变了。

      她想起阿烈砸碎那个人肩膀时那一声枯枝折断的声响,想起他那双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才放下的手。她想起阿依说的那一句话,在火光里,像一块小石子被投入河面,荡开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明天还会继续走。但今晚,她记住阿烈手上渗出的颜色;记住阿依抬头看了他一眼;记住老霍说“他会自己看”时眼睛的方向;记住苏禾把纱布拉紧时手指没有抖;记住阿烈用刀背而不是刀刃,记住他站起来时那条直的腿和垂着的手。

      明天再走。但今晚先记住。她在心里写下:阿烈第一次用刀背。阿依第一次不躲。然后是几个字,不是结论,是标记,放回心里。

      火快灭了。天还没亮。远处沙丘的轮廓线在暮色中有一道深色的边缘,比周围的沙地更暗,像是有人站在那里,又像是风吹出来的形状。它没有移动,只是在那里。姜迟晚看了它一会儿,没有叫醒任何人,也没有转过头去。她只是看着那个轮廓,等它自己消失,或者等它自己靠近。

      风在变大,沙粒在移动,远处那道轮廓还在,像一根钉在沙丘上的界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下,也不知道它会不会靠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 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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