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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靠近 车开了两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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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两天。
姜迟晚已经分不清日子了。天亮出发,天黑扎营,中间是走不完的沙地和石头。阿依睡在她旁边,醒了也不说话,只是靠着她,手指攥着她的袖子。老霍开车,不说话,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然后又看回路上去。
第二天傍晚,车队在一片低洼地扎了营。四周有矮丘,挡住了大半的风。篝火烧起来了,不大,但比路上稳,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
苏禾蹲在火堆旁边,把锅架上去,放了一包干粮进去。姜迟晚走过去蹲在旁边,离她不远,但没有挨着。
“阿依呢?”苏禾问。
“睡着了。”姜迟晚说,“在后座上。”
苏禾没说话,搅了一下锅里的糊糊,勺子碰到锅底,发出轻轻的刮擦声。火光照在她手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被火光照亮了又暗下去。
“苏禾。”
“嗯。”
“李未什么时候走的?”
苏禾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搅。“听说是我们到之前一天。”
“他一个人走的?”
“嗯。”
“没人跟他一起?”
苏禾没回答。她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人要跟。他不让。”她说,“说人多反而走不了。”
姜迟晚蹲在原地,看着那锅糊糊咕嘟咕嘟地冒泡。灰褐色的汤汁翻起来又落下去,热气往上飘,被风带走了。
阿烈从矮丘那边走回来,手里抱着一捆枯枝。不是很多,够烧一小会儿。他把枯枝放在火堆旁边,蹲下来挑了一根细的,掰成两截,扔进火里。
“捡的?”苏禾问。
“那边有几棵枯死的树。”阿烈说,“根还在地里,拔不出来。”
“根留着。”苏禾说,“以后还有用。”
阿烈没说话,又掰了一根扔进去。两个人谁都没再开口。火吞掉了枯枝,发出哔剥的声响,火星往上一蹿,又被风吹散了。阿烈蹲在那儿,看着火,手伸出去烤了一下,又缩回来。
姜迟晚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第三辆车那边,拉开车门,往里看了一眼。赵鸣躺在后座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腿上的纱布换了新的,是苏禾下午给他换的。她看了一眼就把车门关上了,没有叫醒他。
她转身走回篝火边的时候,看到阿依已经醒了,靠在第二辆车的车门边上,缩成一团。她穿着那件大人的外套,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来的手腕还是细得像柴棍。她没有往篝火这边走,只是蹲在车门旁边,看着火光从远处照过来,亮不到她脚下。光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
“阿依。”姜迟晚走过去。
阿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她攥着外套的边沿,手指在布料上一下一下地抠着。
“过来烤火。”姜迟晚说。
阿依没有动。她看了一眼篝火那边的人,苏禾在搅锅,阿烈在掰枯枝,老霍靠车轮上闭着眼睛,陆垣站在远处背对这边。
姜迟晚蹲下来。“怕?”
阿依没说话,但她的目光越过姜迟晚,落在阿烈身上。阿烈正在把一根粗一点的枯枝掰断,手臂上青筋凸起来,枯枝咔嚓一声断了。阿依盯着他看,没有移开视线。
“他不咬人。”姜迟晚说,“看着凶,其实不凶。”
阿依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松了一点。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姜迟晚没有催,转身往篝火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阿依跟在她身后,隔着三四步。
姜迟晚在火堆旁边坐下。阿依没有坐,站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蹲的位置离苏禾远,但离姜迟晚近。
苏禾看了一眼阿依,没有赶她走,把锅从火上端下来放在地上。“等凉了再吃。”她说,没有看谁,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在说阿依。
阿烈掰完最后一根枯枝,拍掉手上的灰,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火苗舔了一下枯枝的末端,烧起来了,他把手收回去。
“那谁。”阿烈忽然开口,没看谁,但语气是朝着阿依的方向的,“你蹲那儿不冷?”
阿依没说话,缩了一下脖子。
阿烈没有追问,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过去。外套落在阿依脚边,灰扑扑的,沾着沙。“穿上。”他说。然后站起来,走到第一辆车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了,没有回头。
阿依看着那件外套,没有动。姜迟晚弯腰捡起来,抖了抖灰,递到她面前。阿依接过去,抱在怀里,没有马上穿上。她低着头,手指在外套布料上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把外套凑近了一点,很低,几乎看不出来——像在闻那件衣服上的味道。然后她把手伸进袖子里,穿上。外套很大,阿依整个人被裹进去大半。她没有再抬头看阿烈离开的方向。
苏禾把锅里的糊糊分了,端了一碗递给姜迟晚。
姜迟晚接过来,放在阿依面前。“吃。”
阿依看着那碗糊糊,又看了看姜迟晚,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嘴唇碰到碗边时轻轻皱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喝完,才把碗放下来。
苏禾端着碗坐在姜迟晚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火在她们之间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苏禾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坐着,端着碗,没有喝。
“苏禾。”
“嗯。”
“你以前认识李未吗?”
苏禾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火,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认识。”
“怎么认识的?”
“末日前就认识了。”苏禾说,“那时候他还在读书。”
“读什么?”
“医。”苏禾说,“比我晚一届。他喊我师姐。”
姜迟晚愣了一下。她想起旧墟那个人。头发很长,盖住半张脸,眼睛是空的。她没法把那个人和“医学生”放在同一个画面里。
“那时候他什么样?”她问。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火在她眼睛里跳,一闪一闪的。她喝了一口糊糊,咽下去,才开口。
“话多。爱笑。老往我实验室跑,借东西从来不还。”她说着,语气平常。说完之后,她没有继续,低头看着碗里那层已经凉了的糊糊,手指在碗边转了半圈,像在确认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做。停了一会儿,她才接着说:“后来毕了业分到同一个地方,他还喊我师姐。后来末世了,他就变了。”
“变什么样了?”
苏禾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碗里的糊糊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苏禾说,“他说他不怕死,就怕忘了自己为什么活着。后来他找到了,就走了。”
她喝完最后一口糊糊,站起来,把碗放在车旁边,没有再看姜迟晚。“早点睡。明天还要走。”她走了,脚步声在沙地上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姜迟晚坐在篝火旁边。阿依把碗放在脚边,人靠着她的胳膊,呼吸慢慢变深了,像睡着了。老霍还在车轮那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在看着火的方向,不是在看谁,是在看火的明灭。
陆垣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了。坐在火堆另一边,靠着车头灯的位置,离火光最远,连他的脸都看不清楚。但他没有站起来,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暂时还立着。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地图,没有信纸,没有武器。他只是坐在那里。
姜迟晚没有动。她坐了很久,久到火堆开始变小,久到阿依的呼吸彻底沉了下去,久到矮丘那边的天空开始从黑色变成深灰,再从深灰变成灰白。晨光从沙丘背后漫上来,一点一点地,像水渗进干沙。她没有去看火有没有完全灭。灰烬还在发红,但已经没什么温度了。阿依还在睡,头枕在她腿上,手攥着她的袖子。
她坐着,等天完全亮起来。风从她背后吹过来,冷的。但她没有再缩起来。她只是坐着,让天亮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