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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哭 车队在天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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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天快黑的时候停了。
姜迟晚从车窗往外看,前面是一排灰色的矮墙。不是房子,是围墙。用石头垒的,两米多高,顶上拉着铁丝网,网眼上挂着什么东西——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看清是骨头。人的骨头。小的,不知道是手骨还是脚骨,串在铁丝上,在风里轻轻晃。骨头表面被风沙磨得发白,边缘光滑,像鹅卵石。
围墙后面有灯光。不是火,是电灯。白色的,在灰蒙蒙的黄昏里特别扎眼。
“到了。”老霍说。
姜迟晚没有动。她看着那些骨头,又看了看灯光。书里写过支配派基地,但她没想到是这种样子。一半像废墟,一半像堡垒。外面灰扑扑的,里面亮着灯。
阿依缩在座位角落里,也看着外面。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远处的灯光。她没有说话,但手指攥着外套的边缘,攥得很紧。姜迟晚注意到,她盯着铁丝网上的骨头看了很久。
车停了之后,没有人下来。过了一会儿,第一辆车的车门开了,陆垣下了车。他走到围墙前面,站了一会儿,没喊门,没敲门,只是站着。
围墙上有人影晃了一下,然后又没了。
过了几分钟,围墙中间开了一扇小门。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不高,不矮,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兜帽扣在头上,看不清脸。
他走到陆垣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陆垣先开口了。“李未呢?”
“在后面。”那个人说。声音不大,平平的。
“他叫你来的?”
“嗯。”
那个人看了一眼车队,目光从第一辆车扫到第三辆车。经过第二辆车的时候,停了一下。阿依缩得更低了,整个人钻进座位下面,只剩一截头发露在外面。
姜迟晚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放在阿依的肩膀上。阿依抖了一下,但没躲开。
陆垣和那个人又说了几句,声音太小,听不清。然后陆垣转身走回第一辆车,车门关上了。那扇小门还开着,那个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车队慢慢开了进去。
围墙后面是一个院子。不大,地面是压实的沙土,停着几辆车。院子里有几排矮房子,灰色的,窗户很小,有的有光,有的没有。空气里有一股味道——金属味,机油味,还有一股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消毒水,又不像。
院子里人不多。几个人在搬东西,看了车队一眼,又继续搬了。没有人过来盘问,没有人拦车。像是提前知道他们要来。
姜迟晚下了车。脚踩在沙土上,硬的,比外面的沙地结实。她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李未。那个兜帽的人已经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禾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待在这儿别乱跑。”
“你去哪?”
“找李未。”
苏禾走了。姜迟晚站在车旁边,把阿依从座位上拉下来。阿依的脚踩在地上,脚尖踮着,像是怕碰到什么东西。
“跟着我。”姜迟晚说。
阿依点了点头。她跟得很近,几乎贴着姜迟晚的腿。
阿烈从第一辆车跳下来,看了看周围,骂了一句。“这地方比灰石镇还恶心。”
“哪里恶心?”姜迟晚问。
“说不出来。”阿烈说,“就是恶心。”
他说完走到第一辆车旁边,靠在那里,盯着那几排矮房子。他的刀没在手里,但手一直放在腰间。
老霍靠在第二辆车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那几排房子,看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口袋里。
“老霍,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姜迟晚问。
“没有。”老霍说,“但听人说过。”
“说什么?”
“说进来的人,不太能出去。”
姜迟晚没接话。这句话她听过。在旧墟。老霍也说过同样的话。但旧墟是废墟,这里是支配派的基地。这里的人都是活的。还在走进走出,还在亮灯,还在转来转去。
她蹲下来,看着阿依。“你怕吗?”
阿依没有回答。她只是站着,两只手攥着外套的边沿。
“不怕。”她小声说。声音很小,但比昨天清楚了。
下午,有人在院子里走动。都是穿深色衣服的人,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擦枪,有的只是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什么。他们看到车队的人,不看他们,也不说话,只是绕过他们走。
姜迟晚带着阿依蹲在第二辆车的阴影里,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
“那些人……”阿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那些人怎么了?”
阿依摇了摇头,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始终跟随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个子不高,正从院子那头走过来。他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了。
阿依的视线追着他,直到那个人拐过墙角不见了。她的眼睛没有眨,像在确认什么。
“你认识他?”姜迟晚问。
阿依没有回答。她低下头,下巴埋进外套领子里,整个人缩得更小了。
傍晚,苏禾回来了。她的脸色不太好看,比平时白了一点,嘴唇抿着。
“李未呢?”姜迟晚问。
苏禾没看她。“不在。”
“不在是什么意思?”
“走了。”苏禾说,“提前走了。”
“去哪了?”
苏禾没回答。她走到第三辆车旁边,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卷纱布,又放回去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出来,又放回去。她站在那儿,手扶着后备箱的边缘,站了一会儿。
“苏禾。”姜迟晚走过去。
“他留了一封信。”苏禾说,没有回头,“说他找到顾宴在哪了。他去找他。”
姜迟晚张了张嘴。她想起旧墟那晚,李未说“因为我要去”。当时她没有追问。现在她知道了——他要去的地方是顾宴那里,他要做的事情是找顾宴。
“他走的时候怎么出去的?”姜迟晚问。
“走的。”苏禾说,“有人给他开了门。他留了话,说不用找他。”
姜迟晚没有再问了。她看着苏禾的后背,她没有在整理药箱,也没有在收拾东西,她只是站在那里。
“苏禾。”姜迟晚喊了一声。
“你先进去吧。”苏禾说。
她没有回头。
晚上,院子里烧了一堆火。但和路上的篝火不一样,这堆火有围墙挡着,不用怕被看到。火很大,烧的是不知道从哪里运来的木头,有一股松脂味。
苏禾坐在火堆旁边,陆垣坐在她对面。阿烈站着,没坐下。老霍靠着墙,烟点着了,烟雾被风吹散。
姜迟晚坐在苏禾旁边,阿依贴着她坐着,距离很近,几乎挨着她的胳膊。
陆垣坐在火堆对面,膝盖上放着一张折好的信纸。他没有再看,但也没有收起来,就那么放着,手搭在上面。
“李未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留了什么?”阿烈问。
“他说他去杀顾宴。”陆垣说,“说他欠他一条命。”
“谁的命?”
“李未的队。”陆垣说,“十三个人。顾宴卖的。”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在烧,噼啪作响。
姜迟晚看着火苗。她想起旧墟的那个人。头发很长,盖住半张脸,眼睛是空的。他说“因为我要去”。她现在知道他要去哪儿了。
陆垣站了起来。“明天走。”
“去哪?”阿烈问。
“找顾宴。”
阿烈没再问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老霍把烟掐灭了,也走了。苏禾站起来,看了一眼陆垣,什么也没说,走了。
陆垣留在原地。他把膝盖上的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才站起来,转身走了。
姜迟晚坐在火堆旁边,没有动。阿依贴着她,也没有动。
“苏禾。”她喊了一声。
苏禾停下来,转过头。
“李未那封信……说了什么别的吗?”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谢谢你们来过。”她说,“他说如果有人愿意等他,他已经等到了。”
苏禾走了。
姜迟晚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阿依靠着她,睡着了。她的头歪过来,枕在姜迟晚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羽毛。
风变大了。吹得火苗歪来歪去。姜迟晚看着那些火苗,想起李未的眼睛。空的。但里面有一团很小的火。很小,但一直没灭。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找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在等的那个人,他找到了。
而她呢?她在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至少还能做一件事。她还能记。记李未,记方姐,记赵鸣,记苏禾,记阿烈,记老霍,记陆垣,记阿依。
她还在记住。
阿依翻了个身,脸朝外,嘴巴微微张着。姜迟晚看了一眼,没有别过脸去。
她还在。她活着。
她闭上眼睛。火苗的热度还留在她眼皮上,暖暖的。风从她背后吹过来,冷的。冷和暖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
她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句话——“李未会回来。”她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像是自己长出来的,又像是书页翻动时留下的影子。她说不清那究竟是她的希望,还是她的幻觉。她只知道那句话落下来了,不走了。
她睁开眼睛。阿依还在睡。肩膀上的重量还在,很轻,呼吸一下一下的。火还在烧,风还在吹,围墙外面偶尔传来一声什么东西响动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那截铅笔头。凉的。她没有拿出来。
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围墙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面上,像一条一条的线。风小了一些,火苗慢慢地稳住了。
她不知道李未会不会回来。但她知道,她会记住他。她在找他。
第二天早上,车队离开了支配派的基地。
出门的时候,姜迟晚从车窗往外看,铁丝网上那些骨头还在晃动。她不知道那是谁的人。可能是这里的人,也可能是外面的人。她数了一下那些骨头,数到一半就不数了。
阿依坐得比她之前近了。中间隔着一个拳头,但她没有再缩到角落去。
车开了。路两边的沙地慢慢变回灰白色。太阳升起来了,灰蒙蒙的,在沙地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老霍。”
“嗯。”
“我们要去找李未吗?”
老霍沉默了一会儿。“陆垣说是。”
“能找到吗?”
老霍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映着阿依的脸。她睡着了,头歪着,靠在姜迟晚的肩膀上。
“不知道。”老霍说,“但得找。”
姜迟晚没有再问。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沙地慢慢往后退。阿依的头枕在她肩膀上,呼吸很轻。
她不知道李未能不能找到顾宴。不知道他能不能杀了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们去找了。他们在路上。就像李未在旧墟等一个人一样,他们也会在路上找一个人。
她不知道“李未会回来”那句话是谁的。是书里的,还是她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她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但她知道,不管结局怎么样,她都会带着他们走。
方姐。李未。赵鸣。苏禾。阿烈。老霍。陆垣。阿依。
还有她自己。
车窗外面,沙还是沙。
车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