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16章:指路 车队走了大 ...
-
车队走了大半天。
姜迟晚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沙地从灰白色变成浅褐色,又从浅褐色变成深灰色。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冷的。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缩在座位角落里。
老霍开车,不说话。引擎声在空旷的沙地上嗡嗡响,像一只巨大的虫子趴在车头上叫。姜迟晚盯着车窗外面看了很久,眼睛酸了,也没闭上。她不敢闭。一闭眼就是方姐躺在地上的样子,灰和血混在一起,嘴巴微微张着。那个画面像烧红的铁,烙在她眼皮内侧。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截铅笔头。硬的,凉凉的。她握着它,没有掏出来。
“老霍。”
“嗯。”
“还有多久?”
“快了。”
她没再问了。快了。在这里,快了可能是半小时,可能是半天,可能是永远到不了。
中午,车队停在一片空地上。沙地很平,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小土包,半人高,被风沙磨圆了棱角。苏禾在土包后面生了火,架了一个锅。火不大,但她垒了一个圈,用碎石围成一个小灶。
姜迟晚下了车,走过去蹲在旁边看。
苏禾把水倒进锅里,又掰了几块干粮进去。干粮硬邦邦的,掰的时候碎屑掉了一地。灰褐色的碎渣落在沙地上,被风一吹就滚走了。
“苏禾。”
“嗯。”
“今天能到吗?”
苏禾停了一下。“陆垣说是今天。”
“你信他吗?”
苏禾看了她一眼。“信不信的,都得走。”
姜迟晚没再问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铅笔头,攥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放回去了。手上全是灰,指节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
阿烈蹲在土包另一边,用铁棍在沙地上划拉。不是画圈了,是划一道直线,歪歪扭扭的,深一道浅一道,像在写什么东西。姜迟晚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字,但歪得认不出来。
“你写啥呢?”
“没写啥。”
“看着像字。”
阿烈把铁棍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以前学过一个字。没学会。划着玩的。”
姜迟晚蹲过去看了一眼。那道线歪歪扭扭的,确实像个写了一半就放弃的字。笔画缺胳膊少腿,只有一个人影的形状。像是个“人”字。
“你以前上过学?”
“末日前。”阿烈说,“没上几年。后来不用上学了。”
他没再说下去。姜迟晚也没再问。
陆垣站在车队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张地图。他看了很久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风把他外套下摆吹得一下一下地拍打他的腿。姜迟晚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转头。
“陆垣。”
他嗯了一声。
“你在看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前面有个岔路。领路的说右边近,但不好走。左边远,但稳。”
“你选哪边?”
陆垣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地图折起来,放进怀里。“右边。”
姜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右边。上一次他也是选了右边,她说了走左边,方姐死了。这一次她什么也没说。
“右边路不好走。”她听见自己说。
“知道。”
“那你为什么——”
“左边远。”陆垣说,“有人等着我们。”
姜迟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有人等着他们。李未。他走了这么久的路来带他们,不是来看他们绕路的。
她没再说什么。她不知道这是对的还是错的。但上一次她说了,方姐死了。这次她闭嘴了。她站在那里,风从她背后吹过来,冷的。她转身走了。
下午,车队继续走。姜迟晚坐在车上,手指在膝盖上抠。指甲缝里又进了沙,她没去管。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头越来越高。石头是灰黑色的,有的像被刀削过一样平整,有的表面全是裂缝,像随时会裂开。风声在石头间穿过,带着一种空洞的呜咽,像有人在石头缝里哭,哭了很多年,已经不会大声了。
她不知道走右边会遇到什么。书里写过右边吗?她使劲回忆。字是乱的,她记得的部分只到“他们找到了支配派基地”。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不记得了。也许书里根本没写。
“老霍。”
“嗯。”
“右边这条路,你走过没?”
“没有。”老霍说,“听领路的说过。”
“他说什么?”
“说不好走。”
姜迟晚等着他继续说。他没说。她把头靠回车窗上,玻璃冰凉,嗡嗡地响。
太阳偏西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条岔路。左边宽,地面相对平整,车轮印子清楚。右边窄,路面坑坑洼洼,石头堆得乱七八糟,像很久没人走过。
领路的在岔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垣的车。陆垣没说话,车子直接往右边拐了。
姜迟晚攥紧了口袋里的铅笔头。车颠了一下,她的头撞在车窗上,咚的一声。她没有动。
路果然不好走。坑多,石头多,老霍好几次踩了刹车,又松开,车身左右晃。姜迟晚抓着车顶的把手,手很快就酸了。
她往窗外看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个东西。灰扑扑的,蜷在地上,像个包袱。车开过去的时候她没看清,但那团东西动了一下。是活的。
“停车!”她喊了一声。
老霍踩了刹车。刺耳的轮胎声划过去,车身猛地一沉。
“咋了?”老霍问。
“路边有人。”
她推开车门,跳下去。脚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她跑回去十几步,蹲下来。
一个人。蜷在路边,缩成一团。身上裹着一张灰黑色的毯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长相。毯子下面露出来一截脚踝,细得像根树枝,皮肤干裂,像皲裂的树皮。
姜迟晚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人的肩膀。那人猛地抖了一下,抬起头来。
是个女孩。七八岁,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头发枯黄,打结成一块一块的。嘴唇干裂,裂口的地方结着深红色的痂。她缩在毯子里,像一只受惊的动物,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眼白混浊,睫毛上沾着沙。
“你咋一个人在这儿?”姜迟晚问。
女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唇抖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你渴不?”姜迟晚问。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干裂的嘴角渗出一丝血。她舔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姜迟晚站起来,跑回车旁边,从老霍座位后面摸出水壶,拧开盖子跑回去。她蹲在女孩面前,把水壶递过去。女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水壶,伸手来接。手也是细的,骨头在皮肤下面凸着。
她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毯子上。
“慢点喝。”姜迟晚说。
女孩放慢了速度,但没停下来。水壶里的水去了三分之一,她才把嘴移开,喘了一口气。嘴唇湿了,干裂的地方润开了一点,渗出的血被水冲淡了,变成淡红色。
“你家人呢?”姜迟晚问。
女孩没说话。她看着姜迟晚,眼睛里的东西从恐惧变成了别的东西。不确定,是那种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人的不确定。
苏禾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干啥呢?”
姜迟晚转过头。苏禾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手里的水壶,又看了看那个女孩。
“路边捡的。”姜迟晚说。
苏禾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女孩的眼睛,又看了看她的手。手指细得像火柴棍,指甲灰白,没有血色。她又看了看女孩露出的手腕——青紫色的淤痕,一圈一圈的,像被什么东西绑过。苏禾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问。
“多久没吃东西了?”苏禾问。
女孩没说话。她的目光从姜迟晚身上移到苏禾身上,又移回去。
“你叫什么?”苏禾问。
“……阿依。”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
“你家人呢?”
阿依低下头,没说话。她攥紧了毯子边缘,手指在灰黑色的布料上抠了几下,关节发白。
苏禾站起来。“先带上吧。”
姜迟晚愣了一下。她以为苏禾会说“不能带”,会告诉她“这个世界管不过来”。但苏禾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但是别让她喝水太多。”苏禾说,“空腹喝多了会吐。”
姜迟晚看着阿依,她缩在毯子里,全身只有眼睛在动,不停来回地看。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小动物,想跑但没力气跑。
“你站得起来吗?”姜迟晚问。
阿依试了一下。膝盖打颤,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姜迟晚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细得像一截枯枝,她不敢用力,怕捏断了。
“慢慢来。”姜迟晚说。
阿依站起来了。毯子从她肩上滑落,里面是一件大人的外套,大了好几圈,袖子卷了好几卷,露出的手腕上有青紫色的淤痕。脚上没穿鞋,脚底全是茧和口子。
姜迟晚没问。她扶着阿依,慢慢往车那边走。
阿烈站在第一辆车旁边,看着她们走过来。他的目光落在阿依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他也看到了那些淤痕。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只有半秒。
“阿烈。”姜迟晚说,“让她坐你车上行吗?”
阿烈看了她一眼。“你捡回来的,你管。”
“我车上坐不下了。”
“那就抱着。”
姜迟晚没再说了。她把阿依扶到第二辆车旁边,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阿依缩在座位上,裹着那件大人的外套,卷了好几层的袖子都垂到了膝盖。
老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继续往前走。路还是颠,坑坑洼洼的。姜迟晚坐在阿依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阿依缩在座位边上,像一只贴在墙角的猫,随时准备跳走。
“你饿不饿?”姜迟晚问。
阿依没说话,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姜迟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小块,递过去。阿依接过去,看了很久,像在确认这东西能不能吃。然后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动。
“你一个人在那儿待了多久?”姜迟晚问。
阿依嚼完那一口,咽下去。“三天。”
“三天?”
“……还是四天。记不清了。”
姜迟晚没再问了。
傍晚,车队在一片空地扎了营。阿依下了车,站在车旁边,两只手攥着那件外套的边沿,脚趾蜷在沙地上。沙子是凉的,她踮了一下脚,又落下去。
苏禾生了火,煮了粥。她多舀了一碗,递给姜迟晚。
“给她。”
姜迟晚接过来,端到阿依面前。阿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接过去,捧在手里。碗是烫的,她的手太小,捧不住,姜迟晚用手托着碗底,帮她扶着。
“慢点吃。”她说。
阿依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每一口都在节省。
阿烈坐在火堆另一边,看着她们。他手里的刀已经擦完了,但没有收起来,横在膝盖上,拇指在刀刃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你打算把她带哪儿?”阿烈问。
姜迟晚愣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捡。”
“不捡她就死在路边了。”
阿烈没再说话了。他把刀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第一辆车旁边,拉开车门,上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姜迟晚,是看阿依。阿依正低着头喝粥,没有注意到他。
晚上,风大了。火苗被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
苏禾坐在姜迟晚旁边,看着阿依。阿依缩在毯子里,靠着车轮睡着了,呼吸很轻,瘦瘦的胸膛一起一伏。她的嘴微微张着——和方姐一样。姜迟晚看了一眼,别过脸去。
“你打算怎么办?”苏禾问。
“带她一起走。”姜迟晚说。
“然后呢?”
“不知道。”姜迟晚说,“但先带着再说。”
苏禾没有反驳她。她看着火,火苗在她眼睛里跳。
“你变了。”她说。
“你说过了。”
“这次不一样。”苏禾说,“上次说的是你变了。这次说的是你变好了。”
姜迟晚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沙,手心那道口子结痂了,一条褐色的线横在掌纹中间。
她不知道什么叫变好了。她只是不想再让人死在路边。她管不了所有人,但至少今天她管了这一个。至少她今天没有路过。
“苏禾。”
“嗯。”
“明天到支配派基地之后,会发生什么?”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到了就知道了。”
“你怕吗?”
苏禾看了她一眼。她看着阿依,过了很久才开口。“怕。”
“怕什么?”
“怕去晚了。”苏禾说,“怕到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站起来,走了。
姜迟晚一个人坐在篝火旁边。风从她背后吹过来,冷的。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看着阿依。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像一只睡着的小动物。
阿依的嘴微微张着。和方姐一样。但她还活着。她能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但确实在。
火快灭了。风吹过来,最后一缕青烟散开。
她不知道自己明天能做什么。但至少今天,她没有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