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13章:灰 方姐死了。 ...
-
方姐死了。
姜迟晚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不是慢慢想起来的,是像被人一巴掌拍醒的,啪的一下,眼睛还没睁开,就知道。
她躺在后座上,毯子盖到下巴。车窗外面天还没亮,灰蒙蒙的。老霍不在车上,驾驶座是空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冷的。
她坐起来。脖子酸,手也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断了,手指上全是干了的血印子。手心那道口子结痂了,但一攥拳头就裂开,渗出一小点血。
她把手塞回毯子里。
下了车,外面比车里还冷。篝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灰,风一吹就散。阿烈蹲在灰堆旁边,看着那些灰,一动不动。苏禾在第三辆车那边,车门开着,她站在门口,不知道在干什么。老霍靠着车轮,烟叼在嘴里,没点。
陆垣站在远处,背对着所有人。
没人说话。
姜迟晚站了一会儿,走到第三辆车那边。车窗上蒙了一层灰,她从窗户往里看。赵鸣躺在后座上,腿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一小块血。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微微张着,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没睡。
她拉开车门。
赵鸣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好点没?”她问。
“还行。”赵鸣说。声音不大,哑的,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
姜迟晚看了看他腿上的纱布。血已经不流了,但纱布上面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正常,不知道需不需要换,不知道该不该叫苏禾。
“你咋上来的?”她问。
“阿烈背上来的。”赵鸣说,“昨天的事儿。”
姜迟晚没接话。
赵鸣也没再说什么。他把头转回去,看着车顶。
姜迟晚站在车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她不想走,但站着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要喝水不?”她问。
“不用。”
“饿不?”
“不饿。”
她没再问了。把手插进口袋里,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赵鸣说:“你手咋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挖石头的时候磨的。”
“疼不?”
“不疼了。”她说。其实疼。指甲断的地方碰到东西就疼。但说“不疼”比说“疼”省事。
赵鸣没再问了。
苏禾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壶。她看到姜迟晚站在车门口,停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啥?”苏禾问。
“看看他。”姜迟晚说。
苏禾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姜迟晚觉得苏禾在看什么。不是看她手,不是看她脸,是在看她这个人。
苏禾没说什么。她把水壶递给赵鸣。“喝点。”
赵鸣接过去,喝了两口,还回去。
苏禾把水壶放在座位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姜迟晚一眼。还是那种看,不长,但姜迟晚觉得那一眼里有点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就是……在看她。
苏禾走了。
姜迟晚站了一会儿,把车门关上了。
上午,车队没动。陆垣说今天不走,明天也不走。路要重新找,车要修,人也要歇。
阿烈蹲在第一辆车旁边拆轮胎。不是车坏了,是他需要做点什么。老霍蹲在他旁边递工具。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姜迟晚在营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了。不知道干啥。
她又走到第三辆车那边,拉开车门,往里看了一眼。赵鸣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她没叫他,把车门关上了。
她又走到阿烈那边,蹲在旁边看他们修车。
阿烈把轮胎拆下来,滚到一边,又开始拆别的。老霍递扳手,他接过去,拧了两下,又递回来。
“你在这儿干啥?”阿烈问,没抬头。
“看看。”姜迟晚说。
阿烈没再问了。
她蹲了一会儿,腿麻了,站起来。又不知道干啥了。
她走到老霍那边。
“老霍。”
“嗯。”
“有啥我能干的?”
老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会干啥?”
“不知道。”
老霍想了想,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块破布,递给她。“把工具擦擦。”
姜迟晚接过来,蹲在地上,把老霍递过来的扳手一个一个擦。扳手上全是油,布很快就黑了。她擦得很慢,一个扳手擦好几遍。
阿烈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拆轮胎。
擦到第五个扳手的时候,苏禾从旁边走过去。她看了一眼姜迟晚手里的布,又看了一眼地上擦好的扳手,没说话,走了。
但姜迟晚注意到,苏禾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扳手,是看她。
中午,太阳出来了。不是那种刺眼的太阳,是灰蒙蒙的光,把沙地照成灰白色。
苏禾在第三辆车旁边生了一堆小火,架了一个锅,煮了点东西。姜迟晚走过去,蹲在旁边看。
“你没事干?”苏禾问。
“没有。”
苏禾没再问了。她把锅里的东西搅了搅,是一锅糊糊,灰褐色的,闻起来没什么味道。
“这是啥?”姜迟晚问。
“能吃的。”苏禾说。
姜迟晚没再问了。她蹲在旁边,看苏禾搅那锅糊糊。
“你去看看赵鸣。”苏禾说。
姜迟晚站起来,走到第三辆车那边,拉开车门。赵鸣睁着眼睛,看着车顶。
“苏禾在做饭。”她说。
“嗯。”
“你腿还疼不?”
“有点。”赵鸣说。
姜迟晚看了看他腿上的纱布。那块深色的印子没变大。
“要我叫苏禾不?”
“不用。”赵鸣说,“她忙着呢。”
姜迟晚把车门关上,走回去,蹲在苏禾旁边。
“他咋样?”苏禾问。
“醒着呢。说腿还有点疼。”
苏禾没说话,继续搅锅里的糊糊。
“苏禾。”
“嗯。”
“赵鸣的纱布,要不要换?”
苏禾看了她一眼。“你会换?”
“不会。”姜迟晚说,“你教我不就完了。”
苏禾又看了她一眼。这次比之前长了一点。她把勺子放下,站起来。
“走。”
姜迟晚跟着她走到第三辆车那边。苏禾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卷纱布和一瓶药粉,递给姜迟晚。
“先把旧的拆了。”
姜迟晚接过来,上了车。赵鸣看着她手里的纱布和药粉,没说话。
她蹲在座位旁边,把赵鸣腿上的旧纱布拆开。纱布粘在伤口上,撕的时候赵鸣吸了一口气,但她没停。
伤口露出来了。不算深,但挺长,缝了几针,线头还露在外面。
苏禾站在车门外面,没上车。
“然后呢?”姜迟晚问。
“撒药粉。薄薄一层。”
姜迟晚把药粉撒上去。手有点抖,撒得不太匀。
“够了。”苏禾说。
姜迟晚停下手。
“缠纱布。别缠太紧。”
姜迟晚把新纱布缠上去,一圈一圈的,缠得有点歪。赵鸣没吭声。
“好了。”她说。
苏禾看了一眼她缠的纱布,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剩下的纱布和药粉收回去,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变了。”她说。
然后走了。
姜迟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变了?变啥了?她不知道。她只是没事干,找点事干。
赵鸣在车里喊了一声。“谢了。”
她转过头。“谢啥?”
“换药。”赵鸣说。
“苏禾教的。”姜迟晚说。
“你学的。”赵鸣说。
姜迟晚没接话。她把车门关上,走回老霍那边,蹲下来,继续擦扳手。
老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傍晚,车队在空地上扎了营。篝火烧起来了,火不大。
姜迟晚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水是苏禾给她倒的,杯子是铁的,烫手。她把杯子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
她在想苏禾说的那句话。你变了。变啥了?她不知道。她只是给赵鸣换了个纱布,只是擦了擦扳手,只是蹲在旁边看苏禾做饭。这算变了吗?
她不知道。
但苏禾说了。苏禾不会随便说话。
阿烈蹲在火堆另一边,用一根棍子拨火。他抬起头,看了姜迟晚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阿烈。”
“嗯。”
“你说,一个人变了,是啥意思?”
阿烈没抬头。“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蹲在边上啥也不干。”阿烈说,“现在你擦扳手,换纱布。”
姜迟晚愣了一下。她没觉得自己变了。她只是……方姐死了。她说走左边。方姐死了。她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找点事干。擦扳手,换纱布,蹲在旁边看。不让自己闲着。闲着就会想。想了就难受。难受了也没用。
“这不叫变。”她说。
“那叫啥?”阿烈问。
“叫找事干。”她说。
阿烈没再问了。他把棍子往火里一插,站起来,走了。
老霍靠着车轮,烟点着了,烟雾从嘴角漏出来。
“老霍。”
“嗯。”
“我变了没?”
老霍吸了一口烟。“变了。”
“变啥了?”
“你以前不问我变没变。”老霍说。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了,拉开车门,进去了。
姜迟晚一个人坐在篝火旁边。
她不知道她变没变。但她今天做了几件事。给赵鸣换纱布。擦了扳手。问苏禾“你教我不就完了”。以前她不会这么说。以前她等着别人告诉她该干什么。今天她问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变。
但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天快黑了。火小了。风吹过来,火苗歪了一下,又弹回去。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了一个名字。
方姐。
风吹过来,字很快就模糊了。
她又写了一遍。
方姐。
风又吹过来。字又没了。
她没再写第三遍。
她蹲在沙地上,看着那一片被风吹平的印子。手上的伤口还在疼,一下一下的。
“你在写啥?”
苏禾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姜迟晚没回头。她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没啥。”她说。
苏禾没再问。她站了一会儿,走了。脚步声在沙地上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姜迟晚蹲在原地。她不知道苏禾看到了没有。方姐的名字,两遍,被风吹散了。但苏禾走过来的时候,字还在。她可能看到了。也可能没看到。
她没问。苏禾也没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明天再去看赵鸣。纱布还得换。